紧接着,又一道身影悄然出现。
齐静春手掌轻按少年肩头,语气温和:“来了。”
陆沉顿时神色凛然,如临大敌。
话音未落,宁愿猛然拔剑仅出一寸。
剑光乍现,如电掠空。
下一瞬,李家门前那棵子孙槐,拦腰而断,轰然倒地。
一剑既出,再无第二剑。
宁愿收剑归鞘,望向陆沉,笑意不减:
“来而不往,非礼也。”
夜色渐深,宁愿跟在齐静春身后,缓步离开福禄街。
先生放慢脚步,侧目瞥了眼身旁少年,轻咳一声,将他从沉思中唤回。
“觉得自己做错了?”齐静春问。
宁愿点头,声音低沉:“确实错了。事情本不该变成这样。”
他望向远处的老槐树残骸那里人影晃动,不少镇民仍在捡拾散落的枯枝。
“秀秀姑娘……多好的一个人啊。”
他垂着头,嗓音沙哑:“齐先生,我知道您曾替我在阮师面前说过话,我才得以留在铁匠铺学艺。可我还是搞砸了辜负了您的心意,也暗中算计了秀秀,让她那么伤心。”
“她没什么同龄朋友,待我一片赤诚,我却藏着心思利用她。她能看透人心,恐怕早就察觉,只是给了我机会。若我当时坦白,以她的性子,定会愿意帮我。”
齐静春沉默良久。这位名动九洲的儒门大贤,此刻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导。
世人皆知文圣一脉的小师弟学问通天,却少有人知他在男女情事上,堪称七窍通了六窍,唯独那一窍,始终不通。
于是他先确认一事,低声问:“宁愿,你对这姑娘,可是男女之情?”
“不是。”少年摇头。
齐静春神色一松,既非情爱纠葛,那便好说。
“那你可曾向她道歉?”
青衫少年苦笑:“说了句‘对不起’,但那不算道歉,更像小偷被抓现行,无话可辩,只能认栽。”
说话间,两人已至老槐树下。天色已晚,人群稀疏,主干尚存,其余枝桠早被搬空。
不远处,李宝瓶正蹲在地上,把泛黄的槐叶往衣兜里塞。两口袋鼓鼓囊囊,实在装不下,她干脆将叶子塞进衣领,红棉袄本就厚实,此刻更显圆滚滚,活像个雪球。
齐静春见她,便不再言语,只静静凝望那忙碌的小身影,眼中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温柔。
宁愿从未见过先生如此神情温和是修养,温柔却是心之所系。
外人不知,这位看似寻常的泥瓶巷小姑娘,正是齐静春真正的嫡传弟子。
浩然天下,自文庙至乡塾,从未有过女夫子之例。许多守旧老儒坚信女子天性柔弱,可读书,不可授业;世俗王朝更奉行男尊女卑,视功名为男子专属,女子则该深居闺中、相夫教子。
故而,齐静春收李宝瓶为嫡传,在某些人眼中,几近离经叛道,足以招致讥讽乃至斥骂。
这时,小姑娘终于瞧见二人,眼睛一亮,飞奔而来。
她在齐静春面前站定,恭敬作揖:“先生好!”
又看向宁愿,一时不知如何称呼,灵机一动,补了一句:“两位先生好!”
声音软糯,眼神清澈,可爱得紧。
“今日功课,下课就做完了。”她仰头汇报。
齐静春抚须微笑,只温声道:“早点回家。”
这学生,向来不用他操心。
李宝瓶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轻轻拽了拽宁愿的衣角,脆生生问:“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呀?”
“我姓宁,”他顿了顿,眨眨眼,“名十四。宁缺毋滥的‘宁’,十四嘛你掰掰手指就能数出来。”
小姑娘眯眼笑成月牙:“宁先生!”说完撒腿跑远。
两人目送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齐静春才接回先前的话头:
“犯错,从来不是简单的是非题。”
“人这一生,难免出错。有些错,甚至一生都不能犯。但你算计秀秀,虽属实,却非出于恶意只是思虑不周,未及坦诚。在她眼里,你便是利用了她的真心。”
宁愿蹲在树根旁,双手笼袖,默然不语。
齐静春也蹲下来,与他平视:“既然入了铁匠铺,同桌吃饭,便已是亲近之人。那你说,对待亲近之人,该如何?”
“坦诚相待。”少年脱口而出。
“可现在晚了。”他苦笑,“就算她原谅我,裂痕还在。就像桌上钉过钉子,拔出来,孔洞仍在。覆水难收,不是‘难’,是‘不可’。一丝裂缝,终会溃堤。”
“宁愿!”齐静春猛然一掌拍在他肩上,声如雷霆。
少年浑身一震,冷汗涔涔。
先生语气陡厉:“谁没犯过错?连我年少时也糊涂过!这有什么大不了?”
“我们生而为人,本就懵懂。所以要读书,要行路,要登山涉水,要与人为善可即便一生行善、教书育人,也不敢保证临终前毫无过失!”
一向温润的儒者,此刻如严师训徒:“你才多大?走过些路,杀过些妖,读过些书,就以为看透世事了?”
“书上写‘覆水难收’,也写‘破镜重圆’!你们都还年轻,刚睁眼看这世界它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犯错,认错,改错,本就是人生常态。若因怕不被原谅就退缩,那才是真错。”
“她原不原谅你,由她;但你若就此什么都不做,才是辜负了这份情谊。”
他望向沉沉夜空,轻声道:“若凡人一错便该诛,这世上,一个活人都不该有。”
…….
95,阮邛丢剑又寻回,宁愿带娃上学塾
龙须河畔,炊烟升起得比往日晚了许多。
小院中,阮秀将饭菜一一摆上桌,解下围裙,又放好碗筷。
她照例朝隔壁喊了一声:“爹!”
阮邛洗净手,正要入座,却忽然怔住。
“秀秀,怎地多了一副碗筷?”
“哪里多了?”少女语气平淡.
“有客人?”汉子狐疑。
“没有。”她摇头。
阮邛叹气,略带责备:“那小子城府太深,连我都看走了眼。如今真相大白,你就别再~惦记了。”
“可他给你打了好多次酒。”阮-秀淡淡回了一句。
“他还学我本事呢!”阮邛一拍桌子,胡子气得翘起,但语气很快软下来:
“说实话,那小子不算坏人。只是心里事太多,话里真假参半。这种人,最好别深交,免得徒增烦恼。”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桃花酿这是闺女今早特意买的。
“我也不为难他。但从今往后,我这铺子里,不会再有他这个人。”
阮秀瞪了老爹一眼,没再争辩。她快步走到屋檐下,倚着门框,目光投向那条通往小镇的乡间小路。
夜风微凉,少女低声嘟囔:
“可他叫我‘秀秀’啊。”
阮家铁匠铺。
少女端着大碗,毫无顾忌地坐在门槛上,狼吞虎咽地扒着饭。
一旁的汉子一手拎酒壶,一手按在剑柄上,神情复杂。
陈平安早已回了泥瓶巷从今日起,他不再做铁匠铺的长工。
不止是他,所有长工都已离开。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剩下的事,寻常人也插不上手。
范峻茂仍待在宁愿曾住的那间屋子里,背着剑匣闭关苦修。
宁愿虽被逐出铺子,阮邛却没赶走范峻茂。
男人犹豫许久,终于开口:“秀秀,爹想不通那小子明明利用你,你为何还对他这么上心?”
“要不是你拦着,我这把快锈穿的剑,早就出鞘了。”
阮秀没立刻回答,面无表情,只埋头吃饭。
一碗见底,她仍不言语,转身进院又盛了一碗。
阮邛眉头紧锁。他太了解女儿了每次心里难过,她就拼命吃东西。
用她自己的话说:“吃饱了,就不难过了。”
汉子心头火起,猛地攥紧剑柄,双目一闭。
十一境兵家修士的神念如潮水般涌出,瞬间覆盖方圆十余里若非洞天尚有压制,这一扫本可横跨百里。
很快,他在不远处的青牛背上,锁定了那个青衫身影。
正欲起身,一张熟悉的脸突然凑到眼前。
“爹,”阮秀歪着头,“是不是想干坏事?”
“外人欺负我闺女,我还不能讨回来?!”阮邛气得胡子直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阮秀放下碗,一把夺过他的佩剑,身体后仰,作势要扔,小声嘀咕:“走你。”
下一瞬,一位玉璞境兵家圣人的本命佩剑,就这么被她随手抛了出去,不知飞向何方。
她重新端起饭碗,继续埋头吃饭。
那把剑一丢,仿佛连阮邛的精气神也一并丢了。他颓然坐地,一脸哀怨:“唉,生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傻闺女,这日子没法过了!命苦啊!”
见老爹这般模样,阮秀反倒笑出声来,闪电般夹起一块鱼尾塞进他嘴里。
“爹,哪儿往外拐了?我要真傻,早跟那小子跑了,还会天天给你做饭?”
“倒也是。”阮邛立马恢复精神,一口吞下鱼肉,挠挠头。
此时,那柄被扔出的长剑已自行飞回。汉子摩挲剑身,轻叹一声:
“既然你还给他留了碗筷,为何不去找他?”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其实……我说要杀他,是假的。”
“那天夜里,你睡着后,他拉住我聊了很久。讲的都是剑气长城的事那些剑仙如何斩妖、如何守城……听得我热血沸腾。”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踏足长城,却从他口中看见了一个我梦寐以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