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生还能如此壮阔。”
他仰头饮尽一口酒,苦笑:“我不但不会杀他,就算赶他出门,也打算偷偷把《长距剑炉》传给他。”
“等他回了长城,用我的铸剑术为那些无名剑修打造佩剑那是多大的荣耀?比天还高!”
“若不是遇见你娘,若不是有了你,我或许也会奔赴长城,在蛮荒天下挥剑不止。”
“那才叫真正的兵家剑修潇洒、炽烈、无悔。”
他望向女儿,目光柔和:“可你不同,秀秀。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天地广阔,哪里都去得。”
仿佛忽然释怀,他甚至开了句玩笑:“要是你真喜欢他,爹不拦。哪怕你随他回他家乡,我也笑着送你走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值得。”
随即又补了一句,带着几分认真:“不过,将来若有了孩子,可别把外孙女带去蛮荒天下。那儿太危险。”
阮秀竟毫无羞涩,反而叉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平复后,她反问:“爹,谁说我喜欢他了?”
“还有,你怎么就认定是女孩,不是男孩?”
阮邛理直气壮:“女孩肯定比男孩好!你爹我就是个男人,还能不清楚?”
反应过来后,他又追问:“闺女,真不喜欢?”
阮秀不再作答,端起空碗,转身进屋洗碗去了。
眼看她要走,阮邛不甘心地喊:“秀秀,那你为啥不去找他?”
少女头也不回,一边收拾残羹一边道:“他犯了错,我还巴巴地去找他?你当我是没脾气的泥人吗?”
阮邛闻言,满意地抿了口酒,心想:还是自家闺女打的桃花酿最香,比那小子买的烧酒强多了
好得很呐。
……
青牛背上,少年不再盘坐悟剑,而是仰面躺平,双手枕在脑后,凝望漫天星河。
左侧插着远游剑,右侧摊着一本《山水游记》。
人间万家灯火,天上星河流转。
这世间纵有诸多不堪,却也藏着温柔与光亮。
可惜,此方天地,并无他的归处。
如浮萍漂泊,无根无依。
他在铁匠铺外徘徊良久,愧疚如烈火焚心,终究无颜再见那人。
不如就此作罢。
反正只剩最后一天。有些事,不做便不做,做了也无意义。
所幸还有酒在有酒,便不算孤单。
阿良曾说过:“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葫芦从手中滑落,滚下青牛背。
青衫少年沉入梦乡。
长夜寂寥,唯酒相伴。
……
三更天。
一道青影悄然离了铁匠铺,沿河而行。
夜色虽浓,星河却为她铺路。
少女身形窈窕,肩颈线条紧致流畅,锁骨微露,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她的眼眸清亮中透着一丝天然的魅意,似狐非狐,动人而不自知。
很快,她登上青牛背,见到了醉卧不起的少年。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低声啐道:“知错了吗?”
随后在他身旁坐下,伸直双腿,动作自然。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见他毫无反应,又抬起他的一只手臂,仔细端详那排熟悉的牙印。
接着,她拿起那本《山水游记》,一页页翻看。
那些文字,她从未见过
可她,却读得懂。
最终,她独自而来,亦独自离去。
临走前,她将一件厚实外衣轻轻盖在他身上,
又悄悄撕下了书中最新写就的一页。
青衫少年一早便到了竹林。
他背着远游剑,左右手各牵一个孩子左边是李槐,右边是李宝瓶。
路上,他买了笼热腾腾的包子。背着书袋的小男孩闻着香味就凑了过来,一口气吃完,宁愿见他意犹未尽,又买了一笼。
李槐吃不下第二笼,却说要留着放学带回家给娘和姐姐尝尝。
宁愿二话不说,直接买了第三笼。
两人并非初识。早在宁愿初入骊珠洞天、前往学塾的路上,就曾被这小子眼巴巴地盯着手里的包子。
至于李宝瓶,则是在李槐出现前就已遇见宁愿。小姑娘对这位“十四先生”印象极好,听说他也要去学塾,便一路跟在身后。
结果两个孩子差点吵起来。
李宝瓶骂李槐“不要脸”,吃完了还要打包带走;李槐自知嘴笨,干脆躲到宁愿身后,死死抓住他的手,装作听不见。
见李宝瓶想动手,又碍于“十四先生”在场不敢造次,她索性也一把攥住宁愿的另一只手,仿佛在宣示某种“地位”。
宁愿忽然明白了齐静春的心情。
这样的小镇,这样的孩子如晨光初照,似新月初升,干净、鲜活、充满希望。
身为儒家圣人,又怎会容许这一切毁于一旦?
这颗骊珠,纵使破碎沉落,其中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十四先生,您从哪儿来呀?”李宝瓶边走边问,“我以前从没见过您,您肯定是外面来的神仙吧?不然这么年轻,怎么会和齐先生是朋友呢?”
“齐先生说,今天上完课,我们就算读了不少书了,明天就要跟着马瞻先生离开小镇,开始负笈游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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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不是神仙,那是不是也像齐先生一样,是位夫子?那您能教我认认牌坊楼上的字吗?那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问题一个接一个,仿佛不吐不快。她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能否答全,只管把心里的疑惑一股脑倒出来。
李槐则无暇顾及这些。他正埋头赶齐先生布置的功课,边走边写,急得满头是汗。
宁愿耐心回应,只答自己知道的;不知的,便让她去问齐先生。“若连教你读书的先生都答不上来,那不是他学问浅,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到了学塾门口,他亲手将两个孩子送进去,自己则安静站在门外,静静听着屋内稚嫩的诵读声。
上次齐先生讲课时,他没认真听;这次,他想好好学一学尽管他也清楚,自己未必真能听懂多少。
齐静春曾邀他进屋同坐,与孩子们一起听课。宁愿婉拒了。
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这是孩子们的最后一课,突然闯入一个外人,只会扰乱心神。况且,他听了这一堂课,也不可能当场顿悟出什么儒家本命字。意义不大,不如不扰。
他默默饮酒,目光落在讲台前那道儒衫身影上,心中已做下最终决断。
这一课,从清晨一直上到午后。齐先生仿佛忘了时辰,门外早已聚了不少等候的家长,却无人喧哗就连平日最聒噪的妇人,也屏息静候。
终于,课毕。
学生们陆续随父母离去,有人还抱怨先生拖堂太久。可当齐静春宣布:“今日之后,下午不必再来学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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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蹦跳着奔向家门。
……
老街的祖荫槐轰然倒塌,在镇民中掀起巨大恐慌。
此树存在年岁久远,连镇上最古老族谱都追溯不到其来历。如今毫无征兆地倾覆,令人惶惶不安。
更诡异的是,有百姓昨日去西边荒庙,惊觉那些残破神像竟凭空消失大半。
地上只剩碎石残片,如同北面的老瓷山一般,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灵韵。
六百里外的龙头山,与小镇周遭的穷山恶水截然不同此处竟修有一条官道,直通山顶。
清晨,三辆马车依次登顶。车夫皆为大郦人士。待众人下车,眼前景象令人心震。
宋集薪携婢女稚圭立于山巅,四顾茫然。山顶平整如镜,寸草不生,唯中央矗立两根巨柱。
柱高七八丈,仅雕龙纹,不见凤影。两柱之间,一道波光粼粼的“水面”横亘其间,宛如天门洞开。
宋集薪何曾见过此等奇观,一时心潮翻涌。而稚圭却死死盯着那道门,眼中燃起千年未有的光。
一旁的宋长镜白衣玉带,含笑开口:“跨过此门,你才算真正踏入浩然天下。”
“骊珠洞天虽仅为三十六小洞天之一,方圆不过千里,却排名极前。”
他转向稚圭,语气意味深长:“只因这里是世间最后一头真龙陨落之地。龙气充盈,滋养无数天材地宝,也孕育出一代代人杰。”
稚圭紧抿双唇,一言不发,唯有胸口微微起伏。
跨过此门,便是挣脱樊笼。她王朱,终将重获三千年来梦寐以求的天地自由。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庆幸自己熬到了云开月明的这一刻。
宋集薪环顾四周,举目远眺,才真正看清这片山河的格局。原来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竟如此渺小
如同一只牢笼,圈养着些微不足道的虫蚁。
而他,即将彻底脱离此地,永不再回头。他是皇子,注定凌驾万人之上!
他望向小镇方向,忽然觉得陈平安也没那么可恨了。
叔叔曾告诫他:“身为皇子,若对治下百姓心怀怨怼,未免格局太小。”
是啊,陈平安不过是个泥腿子,烧瓷挖井为生,未来生死未卜。
何必记恨?徒失风度罢了。
宋集薪意气飞扬,轻摇折扇,笑道:“叔叔,眼下这骊珠洞天,也算在我们大郦疆域之内吧?”
宋长镜点头,又微微摇头:“确在版图之中,但洞天终究是洞天,我大郦宋氏尚不能一口吞下。”
他顿了顿,笑意渐深:“不过,今日之后,此洞天将彻底崩解,千里山河坠入人间那时,它才真正归我们所有。”
“让你多留几日,就是想让你先见识山上气象,免得到京城后,被人当作乡野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