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人间?”宋集薪一怔。
男人抬手指向苍穹:“此刻,这座洞天,还悬在天上。”
“但很快,就要沉下去了。”五.
96,宋集薪见神威,稚圭忆剑气
骑龙巷,小镇最热闹的酒楼,今日迎来两位稀客。
一位是教书近六十年却从未踏足此地的齐静春;另一位是陌生外乡人,青衫背剑,气度不凡。
桌上没摆什么大菜,只有几壶酒和几碟小食腌豆腐、炸花生之类。
齐静春拿起筷子,笑着解释:“宁愿,不是我小气,只点这些。实在是囊中羞涩。”
“若非掌柜见我头一回来,免了酒钱,咱们今天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宁愿刚要举筷,闻言顿住,随口问:“先生,若真是‘败兴而归’,倒也罢了可我们,真的还能‘归’吗?”
齐静春望着他,一时语塞。这少年在喝酒这事上,远不如阿良洒脱,净说些沉重话.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齐静春握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
宁愿同样感应到了,心头一凛,低声问:“可是那头搬山猿?”
齐静春点头。
下一瞬,少年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笑意,放下未饮的酒杯,右手已按上剑柄。
“先生,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
齐静春也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在我的安排里,那头老猿,本不该这么快死。”
青衫剑修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坚定:“我知道。但我现在就要他死。”
“难道真要等陈平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四十年后,等他修为足够,再带着一家老小、一群上五境剑仙,浩浩荡荡去正阳山‘问剑’?”
他的语调越来越沉,杀意如潮水般涌出,几乎压得空气凝滞。
“到那时,敲门进去,彬彬有礼地说一句‘开始问剑’外人看了,还以为是给那老猿送贺礼呢!拖家带口,排场十足。”
“我“五八零”不是说那样不好。只是……时间太长了。这世上最难熬的,就是等待。对我而言,光阴寸金,耗不起。”
“而在这几十年里,就任由那畜生继续逍遥?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搬山猿,这些年又害了多少无辜百姓?”
他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翻腾:“齐先生,昨日我去李家,您真以为我只是为了砍断子孙槐、断他李氏气运?”
“那陆沉,分明知道我的软肋在孩童身上,竟算计李宝瓶,让她无意识摔倒在我面前!若非如此,我岂会轻易罢休?”
“我不是圣人,但我是人。见不得这种不公。打不过的,我或许会退;但杀得了的我必杀!”
“先生,我真的等不了了。”
他忽然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其实……在我的计划里,您也远未到离开的时候。”
齐静春沉默良久,竟无言以对。连他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搬山猿重伤宁姚,身为兄长的宁愿,怎能坐视?
更何况,那老猿在圣人眼皮底下,尚敢一拳轰碎刘羡阳的胸膛这般行径,与屠夫何异?
齐静春不再劝阻,只问:“可有把握?”
宁愿朗声大笑:“早年我就推演过三套杀猿之策。但如今……都不用了。”
他语气陡然转冷:“一头元婴境的搬山猿罢了,随手可斩。”
“先生,给我一炷香时间。希望我回来时,这酒还温着。”
齐静春肃然起身。这位身负三字本命、文圣嫡传的儒家圣人,此刻撸起袖子,毫无儒雅之态。
他不作揖,反抱拳,朝那青衫背影郑重一礼:
“齐静春,未曾亲临剑气长城,今日有幸,结识剑仙宁愿。”
“哈哈哈哈!”
“八境剑仙?愧不敢当!”
宁愿放声长笑,剑光骤起远游剑化作一道白虹,撕裂长空而去。
一块黑布飘落于地。齐静春这才发觉:今日的青衫剑修,佩剑无鞘,剑名“远游”。
……
龙头山百余里外,矗立着此方千里山河的最高峰披云山。
据镇上老黄历记载,古时曾有高人自东方乘鹤而来,手持天师印,见此地妖魔横行,便降下天罚,诛尽邪祟。事后,更将天师印埋入山根,镇压过剩龙气,以防再生祸端。
而此刻,披云山旁,竟凭空多出一座“巨岳”。
若有修士御空经过,定会骇然失色那哪里是山?分明是一头显化千丈真身的搬山巨猿!
搬山一族,天生神力。成年即具六境武夫体魄,血脉卓绝。幼猿可掀宫殿,千年老妖如袁真页者,真身可达千丈,真有搬山之力。
白衣老猿在此盘桓数日,费尽心力破除山底镇压之法,又布下自身道场,终于开始施展神通。
千丈巨躯如神降临,双臂深陷山基,青筋暴起,一声怒吼震动九霄:
“起!!”
声浪如雷,百兽奔逃。巨猿双脚踏地,头颅接天,硬生生将整座披云山拔起,扛于肩上,傲视人间。
“哈哈哈!齐静春!你这懦夫,果然不敢阻我猿爷爷!”
狂笑声传遍天地,肆无忌惮。
就在此时
小镇方向,一道炽白剑光撕裂苍穹,如彗星坠世,拖曳出绵延千里的雪亮虹尾。
“谁敢扰你猿爷爷好事?!”老猿暴喝转身,却不愿放下肩上山峰,双手微压,将其护在胸前,不敢硬接。
剑光之中,青衫少年稳立虚空。十八气府齐鸣,金丹光芒暴涨,剑气缠身,剑意穿虚。
他轻弹剑身,一道斩妖剑气扶摇直上。
未至,剑先临。
一剑横扫,劈开元婴道场天地屏障,剑虹贯日,照彻千古。
数息之后
披云山,从中裂为两半。
龙头山上。
老猿显化千丈真身,正欲扛走披云山。山顶众人居高望远,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宋集薪在小镇生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场面那巨猿徒手拔山,如神魔降世,令他瞠目结舌,心神剧震。
一旁的宋长镜瞥了眼侄子,轻笑摇头:“让你多留几日,果然是对的。临走前见识一番山上气象,总好过到了外头被人笑话。你那位先生,可不会教这些。”
宋集薪仍盯着那通天巨影,喉结滚动:“叔叔……这老猿,就是一拳打碎刘羡阳胸膛的那个‘老人’?”
他实在难以理解:如此庞然巨物,为何竟没能当场打死陈平安?
“不过是个第十境的老妖罢了。”宋长镜语气淡漠,“在俗世王朝里算顶尖战力,开宗立派都绰绰有余。但在真正山上人眼中,也就那样。”
“山上修士,拼的是道法境界,不是谁个头大。这老猿能有千丈真身,全靠血脉天赋,并非修为所致。”
见侄子仍面露不安,他拍了拍其肩,嗤笑道:“放心,就这畜生,本王三拳之内必取其性命。”
“别说它,就算是教你读书的齐静春在这洞天里我受天地压制,无法全力出手;但若到了外界大天地……”
他冷笑一声,“所谓儒家圣人,也不过尔尔。”
这话让宋集薪稍安。可下一瞬,他瞳孔骤缩,几乎要瞪裂眼眶。
一道剑光撕裂长空,无视洞天禁制,直奔披云山而去!
剑气裹挟风雷之势,一柄流光巨剑横贯天际,其上立着一袭青衫。
那人御剑自龙头山上空掠过,双方最近时不过数十丈。宋集薪一眼认出正是酒楼里那个外乡剑修。
更令他心头一寒的是,对方似有意无意地低头瞥了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波,却如看蝼蚁。
锦衣少年顿时如坠冰窟,脸色惨白,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方才他还意气风发,俯视小镇,认定陈平安不过泥腿子;转眼间,却被真正的剑仙凌驾于头顶,连被注视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这不过是他的错觉。
那剑修所看之人,根本不是他,而是他身旁的婢女稚圭。
少女双目如刀,死死盯着远去的青衫身影,五指紧攥成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那一道斩妖剑气,早已烙进她的魂魄深处。而此刻,仅是对方御剑掠过的余威,便让她冷汗涔涔,脊背发凉。
宋长镜眉头微皱,察觉两人异样,但目光已被那剑光去向牢牢吸引。他右手按上腰间玉带,忽然朗声大笑:
“好戏开场了!”
话音未落,一道恢弘剑气自天而降,势如破竹,直劈老猿胸前。
轰然巨响中,整座披云山被一分为二!
这位藩王也不禁动容此等杀伐之力,远超金丹境界。可那人气机分明只在龙门境瓶颈,即便身为剑修,又怎可能爆发出元婴级的威能?
匪夷所思。
……
与此同时,彩云峰巅。
一头仙鹿缓步登顶,贺小凉与高剑符并肩而立,遥望披云山方向。
“师姐!又是那个宁愿!”高剑符惊呼,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
此人曾与他结怨,更曾算计过师姐。若今日命丧搬山猿之手,对他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搬山猿可是元婴练气士,兼有八境武夫体魄,虽未达远游境,也绝非那宁愿所能抗衡吧?”他压低声音,难掩期待。
贺小凉素手轻抚白鹿背脊,目光幽深:“剑修不可常理度之。越境杀敌,对他们而言如同饮水。更何况……他来自剑气长城。”
她嘴上留余地,心中却已断定:老猿凶多吉少。
河畔一战,早已颠覆她对战力的认知。那少年的手段,只能用“离谱”二字形容。
想到此处,仙子眸中掠过一丝恼意
这混账,竟敢拿自己的仙鹿卖给她,还狮子大开口要三袋金精铜钱!
更可恨的是,态度强硬,分文不让,逼得她只能咬牙买下. .
她撩了撩鬓边青丝,凝视远方那道青衫身影,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