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二字出口,法则降临。如万钧山岳压顶,宁愿当场踉跄,口鼻溢血,全靠拄剑才未跪倒。
他却咧嘴一笑,满面血污中毫无惧色:“前辈,我骂的是那个‘一’,非是对您不敬。您赠我的十几道剑运,我一直记在心里。”
重压之下,他喘息艰难,仍咬牙道:“别说让我去争那个‘一’,就算天降鸿运砸到我头上,我也懒得当!没意思。”
他岂会不知?杨老头早已将他摆上赌桌,视作未来角逐“一”之位的棋子之一。
可他是宁愿要这资格作甚?
争那至高之位,为无敌?为统御三界?
就能换来更好的人间?
他不信。
这世间虽有污浊,却也有夫子授业、侠者仗义、凡人敢言。
世界从非黑白分明,而是一道流动的灰既有阴暗,亦有向阳之芽。
完美之世,亘古未有。
末法若至,修士不能修行,又非天地毁灭,何须恐慌?
剑灵皱眉,声带愠怒:“你可知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若非我家小平安在先,我本有意在神性消散前,认你为主。”
“可你做了什么?”
宁愿肩膀一松,脊背挺直。他用袖口抹去血迹,摘下腰间葫芦灌了一口酒,淡然道:
“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并无冒犯之意。”
“放弃什么,我很清楚。”
“若让我在‘成为一’与‘一壶酒’之间选我毫不犹豫,要酒。”
“我来人间,是为尝百味、历千劫,不是为了争那个虚无缥缈的‘一’。”
血污狼藉的脸上,竟浮现出快意笑容。
他一字一句,如叩心门:
“杨前辈的赌局,我不玩了。”
此言一出(李钱的)
药铺后院,天井深处,数十根香烛静静燃烧。
其中一根原本火势最旺的香,骤然爆燃,旋即彻底熄灭。
老杨头手一抖,烟杆坠地。
……
廊桥河畔,一人一神,久久对峙。
女子身披素白羽衣,不施粉黛,容颜绝世,周身神光流转,令人不敢逼视。
少年青衫染血,泥泞满身,腰悬酒葫,佩剑悬侧,狼狈不堪却脊梁笔直。
山上常言:“修道者当超脱红尘,不问世事。”
此语助无数修士斩心魔、证大道。
宁愿认同其理,却又嗤之以鼻。
他生于人间,终将归于人间。
剑灵凝视身旁少年,竟一时动容,低声问:“小剑修,你这一剑……真要现在出?”
“你可能会死。”
青衫少年轻轻摇头,笑意淡然。
随即,他双指并拢,猛然抵住眉心。
“出来!”
无应。
他毫不迟疑,以指为剑,自斩眉心!
一道血线自额顶直贯鼻梁,如天眼初开。
刹那间,光阴长河倒灌人间。
他周身浮现重重幻影
斩龙台石崖,稚童持木剑,与妹妹嬉戏问剑芹;
城头孤影,少年遥望蛮荒,眼神坚定;
浩然南海,仙剑出世,一剑劈开倒悬山;
老龙城巷,青年抱女童,缓步走向学塾;
二十万里走龙道,桃源迷阵,百万里风雨兼程……
最后,一棵梧桐枯树,叶落满地。
树下一人濒死枯坐,日月失色。
下一瞬,所有幻影眉心皆现血线,轰然碎裂成千片。
人前显圣!
人间,第二把飞剑,就此现世.
99,未来身斩飞升境,礼圣出手镇双道
一道道人影自虚无中浮现,轮廓由朦胧渐趋清晰,却在转瞬之间如瓷器般轰然碎裂。
那些碎片并未随风消散,反而化作琉璃般的光点,围绕着那身着青衫的主体现身之处盘旋不息,久久未散。
剑灵目睹此景,神色难掩震惊。下一刻,她的身形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立于一座拱桥之上。
方才她尚被困于那人所构筑的光阴天地之内,竟惊觉自己仅存的一缕神性正迅速衰减、湮灭。
即便如今远非巅峰状态,能对她造成如此伤害者,至少也需是飞升境顶峰之辈,且必须是杀伐之力极强的剑修。
女子眸中神光微闪,试图窥探其中玄机。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她便注意到了宁愿那柄本命飞剑甚至比齐静春更早,追溯至两人相隔数十万里遥遥对视的那一刻。
她见识过无数剑修的本命飞剑,神通各异、形态万千,却从未见过如此“崭新”的一柄。
世间所有剑修,无论出身高低,其本命飞剑皆孕育于体内窍穴之中,并以此为温养之所。然而宁愿的这把飞剑,却是诞生于神魂深处,藏匿于识海之内可谓别具一格。
若非当初她动用了神道望气之术,恐怕根本无法察觉这柄看似不像“本命飞剑”的存在.
之所以说它不像,是因为宁愿的第二把飞剑,压根没有实体。
哪怕此刻已被祭出显世,依旧不见其形。
寻常剑修多以神仙钱滋养飞剑,贫者则靠吐纳天地灵气维系。而这位少年剑修,却是以自身神魂为炉鼎,温养此剑。
正是这份异于常理的独特性,令剑灵早早将目光投向了他。她顺势安排范峻茂认主,并在他徘徊洞天之外时亲自引其入门。
直至那一日,青牛背上练剑,她与齐静春远远观望,亲眼见证他未入金丹却强行凝聚金丹的奇举。
自此,她决定押注于此人,赠予十余道剑运,只盼他能在剑道之上另辟蹊径,开创前所未有的格局。
此刻,女子凝视前方,低声自语:“或许……齐静春与我,都看错了。”
“那并非什么飞剑,而是另一个‘宁愿’。”
就在此时
龙须河畔,漫天流光碎片骤然汇聚,尽数归于一体。青衫剑修一步踏出,身影清晰再现。
“前辈,许久不见了。”
眼前的少年早已成长为中年男子,仍是一袭青衫,黑发披肩,腰间悬着一只葫芦,胡茬微显,褪去了年少轻狂,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580沉稳。
剑灵与他对视片刻,轻声问道:“十四境纯粹剑修?”
男子朗声一笑,抚了抚下巴,“非也。侥幸踏入十四境,但并非剑修。”
话虽如此,他右手一抬,远游剑已自动飞回掌中。
刹那间,四周空间崩塌碎裂,无数雪白剑气从中涌出,环绕其身,缭绕不止。
他笑道:“我是个读书人。”
高大的女子沉默片刻,终究不忍见他赴死,低声劝道:“宁愿,若此刻收手,虽大道受损,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男人轻轻摩挲剑身,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坚定:“前辈,我来人间,可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我又不是余斗那种人,躲在白玉京几千年,天天修补龟壳,还自诩天下无敌。”
“走到今天,我孑然一身,天地无拘,亦无所牵挂。”
“死便死了。”
言罢,他似无意久留,踏上逆流而行的剑身,回头对身后女子留下最后一句话:
“前辈,未来的世道,我已经先去看过一眼。既未变得更好,也未变得更糟。”
“但眼下,有齐静春在,这天下已是好到不能再好。”
说罢,自称读书人的青衫客御剑直冲天外。
剑气所至,虚空崩裂。
他一剑撞破天幕,如入无人之境,悬停于大日之下。
不多言语,远游剑寒芒一闪,朝着那金甲神人横斩而去。
这一剑蕴含无上威能,剑光照彻诸天,贯通天地,震慑四方妖魔,一击断首。
从宁愿现身至此地,再到斩杀飞升境强者,不过弹指一瞬。
那位金甲神将甚至来不及看清来者面容,脖颈处已现出一道金线,自左向右缓缓蔓延,金色血液如雨洒落。
随后头颅倾斜,滚落凡尘。
中年剑修五指张开,凌空一握,直接捏爆那颗飞升境兵家修士的头颅。
第一位飞升境强者,就此彻底陨落,魂飞魄散。
宁愿身形一闪,已站在无头神将肩头,脚下一踏,将其尸身碾为齑粉。
“既然来了浩然天下,总该留下点东西。”他冷冷说道,“我看,就把命和这一世积攒的修道气运,全都留下吧。”
这尊金甲法相,乃真武山上宗出身的兵家飞升境修士,地位尊崇。
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没有遗言,没有挣扎,死亡即是彻底抹除此人存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