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二十多年,他再未现身。剑灵乐得清静,继续沉眠。
直到某日,他又来了,说起一个穿草鞋的少年。
“这孩子身上,有那一丝希望。”
剑灵当时并未在意。直到齐静春决意赴死,她才真正看见那缕微光,并将未来托付给他的小师弟。
而今,除陈平安外,她竟在另一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可惜,此人如彗星划空,惊艳却短暂。
此刻,大雾散尽,女子真容显现青丝飞扬,甲胄流转神辉,狭长眉下,金瞳如炬,杀意凛然。
天上地下,她不再是剑灵,而是剑主。
“宁愿,接剑。”
云海之上,青衫客肃然回应:“小子接剑。”
话音未落,河畔女子身躯轰然炸裂,化作亿万星光。
宁愿心湖中响起一道声音:“一炷香。”
刹那间,他周身浮现金色甲胄,照耀人间。左眼化为璀璨金瞳,老剑条悬于身侧,被他一把握紧。
四脉剑术归于一体,持剑者再现尘寰。
他纵地金光,一步踏入外域星海。
余斗早已等候多时,抱剑而立:“青冥白玉京,余斗。”
青衫客不答,抬手便是一剑。
剑光撕裂星海,无数星辰湮灭。
余斗被拦腰斩断,瞬息重组,仙剑“道藏”寒芒暴涨,八千载道行凝聚成通天法相,巍峨如星。
他回敬一剑,剑意滔天。
宁愿双指抵眉,周身显化光阴长河,绵延千万里,大道符文熠熠生辉。
余斗反手一剑,竟将光阴长河从中斩断,连同宁愿一同抹杀。然而下一瞬,长河下游,身影再度凝聚。
“自成光阴,坐镇道场,便以为立于不败?”余斗冷笑,“雕虫小技!这条时间线上有多少个你,贫道就斩多少个!”
可笑声戛然而止。
因那光阴长河之上,万千“宁愿”依次浮现,皆持老剑条,目光如电。
“皆是虚妄!”余斗怒喝,百万丈法相狂斩不止,星海崩碎,万影俱灭。
然而
“在我的时间线,也想杀我?”
冰冷话语响彻诸天。
下一刻,百万青衫同时出剑。
一剑横空,日月错位。煌煌剑光贯穿四座天下,时空崩解,万古星辰化为尘埃。天地之间,唯此一剑永恒。
……
海外仙山。
老秀才伸长脖子,瞪眼望天,却什么也看不清。
白也忽然收回目光。老秀才急问:“咋样?赢了输了?”
读书人故作神秘,摇头不语。
老人顿时慌了:“打输了?……唉,输就输吧,不丢人,那0.5臭道士可是修了八千年的老王八……”
白也淡淡道:“没输。”
老秀才刚要欢呼,又听一句:“也没赢。”
……
龙虎山。
背剑道童坐在栏杆上晃着腿,根本不去看天以他境界,不探头天外,啥也瞧不见。
大天师从玄妙感应中退出,见小道童扭头望来,摇头道:“那片星海被打得漆黑一片,我也只窥得模糊轮廓。”
“胜负不明。”
他忽而一笑:“不过没事。若真赢了,老秀才肯定立马跑来吹嘘哪怕那人不是他徒弟,他也比谁都上心。”
……
宝瓶洲云海。
高大女子自天幕缺口归来。礼圣点头致意,她仅微微颔首,一步回到拱桥。
老剑条重新悬于桥底,锈迹更甚。
药铺后院,杨老头猛吸几口烟。天井香火中,那支不久前熄灭的香,未再复燃,反而轻轻一颤,从中断裂。
……
青衫剑修重返人间,身形几近透明。
礼圣轻叹,问出与老秀才相同的问题:“赢了,还是输了?”
这一战,他本可观看,却刻意回避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揍余斗几拳。
宁愿盘坐剑上,平静答:“没赢。”
小夫子早有预料,又是一叹。
老剑条终究腐朽万年,仅存一缕神性,虽杀力略胜仙剑,却也有限。加之时间太短,此战胜负本就在四六之间。
“但也没输。”青衫客忽然咧嘴一笑,反手掏出一截断臂,“我还卸了他一条胳膊。”.
101,青衫客身化虚无,桂枝掌柜守空铺
更早之前,就在青衫剑修重返云海之际
青冥天下。
一道身影被一剑从星海深处轰落,直坠人间。那一剑之威,撕裂青冥十四洲天幕,整座天下如白昼骤临.
白玉京紫气楼中,一位道门女冠悄然行礼,望向师尊,却不敢开口询问。
余斗缓缓整理头顶鱼尾冠,瞥了眼空荡荡的左袖,神色平静无波。片刻后,他转向身旁的魏夫人,语气平淡:“那位十四境剑修,手握老剑条,确实非同小可。”
“放心,我没输。”
魏夫人默默退下。余斗单手扶住白玉栏杆,仰望夜空,陷入沉思。
他说得没错“真无敌”的名号未损分毫。但这场问剑,也谈不上赢。
对方的合道之法匪夷所思。显化千万里光阴长河,自身化作无数时间线中的存在,杀之不尽,斩之不绝。更可怕的是,那人根本不讲章法,每一剑都以命相搏用无数个“自己”的陨落,换他余斗负伤。
战至尾声,青衫客几近癫狂,将余斗困于时间乱流之中。万千身影前赴后继,剑光如潮。最终,余斗为保仙剑“道藏”不毁,被迫舍去左臂。
若非几位辈分极高的存在现身干预,恐怕战局还会继续。
其中那位少年道士一现,余斗立即收剑,不敢有丝毫怠慢。反倒是那青衫客,竟视其如无物,仍要递剑。最后,还是蛮荒天下某位大能开口,他才悻悻罢手。
余斗独自伫立良久,终于轻叹一声:
“也算不打不相识。剑仙,一路走好。”
……
东宝瓶洲。
云海之上,青衫客补充道:“不打不知道,余斗的杀力,确11实够狠。”
话音未落,他随手将那截断臂抛出,正落入中间那口棺材之中。
早已爬出棺材的老道人双目圆睁,几乎道心崩裂堂堂飞升境老神仙,此刻面如死灰。另一名中年道士更是浑身发冷,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师尊……竟被斩去一臂?!
宁愿忽然转头,笑眯眯看向老道:“问剑前,你师尊不是说,只要我能在他剑下活命,你们的性命就由我处置?”
“不管此战胜负如何,老子现在还站着。”
“所以你们可以死了。”
剑指一划,天地皆寂。老道头颅应声而落。
“剑仙!我愿效忠!”中年道士惊恐求饶,话未说完,已被剑光劈成两半。
修道千年,道心再坚,在死亡面前也可能瞬间溃散。毕竟这一身修为,是无数日夜苦修而来,谁甘心就此烟消云散?
世人修道,所求各异。有人为私欲,有人为大道。欲望本身并非污点齐静春、阿良、老夫子、小夫子等人登高,是为让世道更好;而更多修士,不过是想凭境界做自己想做的事。
道理从来需要力量支撑。手无缚鸡之力,谁会听你说话?拳头未必代表真理,但一定是硬道理。
可惜,真正为苍生修道者,终究是少数。
更多人如书简湖野修,掳掠凡间少女,美其名曰“开襟小娘”实则是令女子衣不蔽体,供其淫乐。又如老龙城驿站,区区小驿,竟藏十几名“红倌”,即娼妓之流。
宁愿望着两具尸体,摇头道:“若是我,在白玉京修行千年,受其恩养,便是死,也不会生出二心。”
“余斗派你们来收拾烂摊子,算盘打得真妙我动手杀人,他双手干净。”
他耸耸肩:“不过杀人嘛,顺手而已。”
言罢,隔空一捏,两人金丹爆碎,飞升境气运四散天地。两道魂魄颤巍巍升起,惊惧万分。
宁愿摆摆手:“小夫子在此,我不赶尽杀绝。去投胎吧。”
魂魄如蒙大赦,仓皇遁入山林。他们道行已尽毁,只剩残魂,连寻常壮汉的阳气都能令其瑟瑟发抖,更别提夺舍重生。
方才斩杀二人时,礼圣刻意转身,佯装未见实则早已忍无可忍。只是身为浩然规矩的化身,他多年不曾出手,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临别前,小夫子忽问:“宁愿,舍弃未来,可曾后悔?”
青衫客未点头,未摇头,亦未作答,只深深一揖,恭送其离去。
礼圣哑然失笑,只当自己多此一问,随即重返天外。
……
浩然天下,长夜如墨。
无星无月,唯万雷轰鸣。
两尊法相并立天地之间左为读书人,右为道人。天劫如瀑,倾泻而下。
齐静春的身躯已如布满裂痕的琉璃,随时可能崩解;陆沉的法相半身焦黑,莲花道冠早已湮灭。
而那身形近乎透明的青衫客,肃然而立,面向两位前辈。
他略一思忖,既未行儒家礼,也未施道门仪,而是抱拳江湖剑客之礼。
“先生大义,道长高义。”
这一年,春风未歇,自在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