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如同天穹崩塌。
噗
人皮落下,将十几名番僧全部罩在其中。
然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骨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咽血肉。
墨林和墨云想要逃,可那人皮的阴影同样笼罩了他们。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人皮中传来,将他们的身形牢牢定在原地。
“糟了。”
话音未落,两人也被吸入了人皮之中。
墨林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充满血腥气的空间。四周是湿滑的、黏腻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皮肤。
咀嚼声在耳边回荡,越来越近。
白墨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他带着青青、玄难、大黄和红玉,从阵法纹路中浮现,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悬浮在虚空中的、正在缓缓收缩的人皮。
人皮中央,那个一半慈悲一半狰狞的黑衣僧人画像正在缓缓转动,看也没看,直接将白墨他们给收了。
仓促间,他只能先将青青他们挪移出去,丢向隔壁的墓地空间。
白墨进入人皮的瞬间,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变得黏稠如浆。
血腥气扑鼻而来,浓郁得让人作呕。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抬起手,大光明剑诀运转,纯阳剑气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柄无形的光剑。
剑光所过之处,黑暗退散,血腥消弭。
白墨看到了墨林和墨云。
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周身缭绕着鬼气,正在艰难地抵挡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如同触手一般的血肉组织。他们的表情痛苦而狰狞,显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在他们的脚下,散落着十几面碎裂的人皮鼓,那是那些番僧的遗物,主人已经被吞噬,只留下这些残骸。
白墨伸出手,一把抓住墨林和墨云的衣领,纯阳剑气化作一层护罩,将他们笼罩其中。
他抬起头,看向人皮深处。
那里,有一个东西正看向他。
那张黑衣僧人的画像。
它悬浮在人皮的最深处,一半慈悲一半狰狞的面孔正对着白墨,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打量。
白墨与它对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出剑了。
大光明剑诀!
纯阳剑气在他手中凝聚成一道光柱,那光柱越来越亮,亮到将整个人皮内部照得如同白昼。
轰
人皮炸开了。
碎片四散飞溅,在虚空中化为灰烬。
黑衣僧人的画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面目扭曲,身躯也随着人皮碎裂,崩碎开来。
白墨携着墨林和墨云飞出人皮残骸,稳稳落在地上。
而那些人皮碎片,落在地上,竟是在蠕动,像是活的一般,迅速聚拢,大有拼凑在一起的趋势。
“这是什么东西,还能愈合?”白墨惊诧道。
“若是在密宗,那是供奉的佛门法器,可在这里,就不知道了。”墨云脸色苍白,微微喘着气。
墨林凝声道:“钟老七留下的,应该是以人皮,炼制成的无间地狱,画中僧人,这是无间地狱之主。”
“无间地狱?”
“你将这些碎片收起来,待他们愈合之后,你再仔细探查,钟老七定然留下了东西。”
第134章 人有尽时,妖亦有终点。
墓地空间内,鬼气还未完全散去。那张人皮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面被风吹起的幡,时卷时舒。上面的黑衣僧人画像依旧,一半慈悲一半狰狞,邪异而神圣,仿佛在俯瞰着这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白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时间理会这张人皮。
墨林和墨云已经被带到青青面前。两人的鬼体还有些虚淡,方才在人皮中险些被吞噬的经历,让他们至今心有余悸。但此刻,当他们听到白墨说起祖母内丹和魂力的事情,两张苍白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凝重之色。
“白家老祖宗的内丹中,封存着一丝魂力?”墨林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白墨点头:“那丝魂力中,记录了当年发生的一切。是谁夺走了内丹,是谁对她下的手。”
墨林和墨云对视一眼。
“此事简单。”墨云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把握:“白家老祖宗既然认得白二叔和青青的气息,只要有你们在,我们便可征得老祖宗同意,查看她记录的画面。不会对她造成太大刺激。”
白墨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位置。
青青走上前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人皇不死身运转。
磅礴的生机从她体内涌出,如同春日的第一缕暖风,轻柔地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庞。
内丹在青青体内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墨林和墨云同时抬起手。
两缕纤细的鬼气从他们指尖飘出,如同两条黑色的丝线,在空中缓缓游动。那鬼气阴寒却不刺骨,深邃却不污浊,是竹幽居世代传承的、最纯粹的本源鬼气。
鬼气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同时缠上了青青和白墨的手腕,各自截取了一缕气息。
青色的妖气与赤黑色的妖气,被鬼气裹挟着,缓缓飘向内丹所在的位置。
“阿弥陀佛。”
玄难忽然开口,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贫僧可否一同观看?”
白墨看了他一眼。
玄难的目光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和期待。
他在找玄悲。
找遍了大江南北,如今,白家老祖宗的魂力记忆中,或许就有玄悲的线索。
白墨点了点头。
玄难松了口气,站在青青身侧,目光紧紧盯着那枚内丹。
鬼气携着两道妖气,没入内丹之中。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内丹静静地悬浮在青青体内,表面光滑如镜,纹丝不动。
苍老的、微弱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叹息,从内丹的最深处传来。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像水滴落入深潭,若不是在场都是修行之人,根本不可能听见。
那一瞬间,青青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声叹息,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她在外面受了委屈,耷拉着脑袋跑回家,曾祖母总会这样叹一口气,然后用那双苍老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青青又挨欺负了?来,祖母看看。”
曾祖母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青青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不能打扰,不能分心,曾祖母的魂力好不容易才凝聚了一丝,她不能再让那一丝魂力因为自己的情绪波动而受到任何伤害。
内丹开始发光。
温润的、如同月光般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从内丹中渗出,在虚空中缓缓铺开,如同一幅古老的画卷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展开。
苍老的背影,佝偻着身子,站在一处荒凉的山崖上。
是曾祖母。
她的鳞片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光泽,像是一件穿了许多年的旧衣服,斑驳、黯淡。可她的竖瞳依旧明亮,像两颗镶嵌在夜空中的寒星。
她正看着远方。
远方,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在迅速接近。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几乎要将天地都染成金色。它像一颗流星,从九天之上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
曾祖母的竖瞳骤然收缩。
她认出了那团光芒。
或者说,她认出了那团光芒中的存在。
天妖!
妖怪俱乐部,天皇印的守护者。
他不知活了多久,道行早已无边无际。
金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白发如雪,在金色的光芒中飘舞。
天妖的面容年轻得不像话,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可他那双眼睛太老了,老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看不到任何波澜。
他抬起手。
没有蓄势,没有酝酿,甚至没有任何杀意。
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抬起手,轻轻一按。
天皇印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雷霆,从天而降。
那雷霆不是凡间的雷电,而是天罚,是上天对凡人的审判,是古老传说中诛灭一切妖邪的神雷。
曾祖母甚至来不及躲避。
轰
金色雷霆正中她的身躯。
内丹被打了出来。
金黄色的珠子从曾祖母体内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然后坠落山崖。
曾祖母的身躯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才勉强稳住。她的鳞片碎裂了大半,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将她的身躯染成了暗红色。
曾祖母迅速向远方遁去,顾不得内丹。
她的速度很快,快到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