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大黄的呼噜声停了,才走出去将那条迷迷糊糊的土狗也拎了进来。
大黄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被青青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彻底清醒了。
“二叔,我们现在去灵门村吗?”青青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床沿,两条腿轻轻晃着。
白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青青面前。
一根牙签。
金黄灿烂,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如果不仔细看,真的以为就是一根普通的牙签。
青青接过来,捏在指尖,歪着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一根棍子。”白墨道:“算是二叔和一只猴子给你准备的礼物。”
大黄凑了过来,鼻尖凑到那根牙签上嗅了嗅,然后一脸嫌弃地退了回去:“棍子?这不就是牙签嘛,二叔,你送青青礼物送根牙签,是不是太小气了。”
青青瞪了大黄一眼,然后将一缕妖气注入那根牙签。
嗡的一声,牙签在她掌心中迅速膨胀,从牙签大小变成筷子大小,从筷子大小变成拐杖大小,从拐杖大小变成一根比她还高的铁棍。
铁棍通体金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像血管一样从铁棍内部蔓延出来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青青握着铁棍,在房间里轻轻挥了一下,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可大黄的毛发却齐刷刷地竖了起来,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大小如意。”青青惊喜地看着手中的铁棍,又看了看白墨。
“嗯。”白墨点了点头:“二叔以前叫它随心铁杆兵,托东海的猴子孙定真保管,一直藏在黄风村阵法之中,封在张全中的神魂里面。二叔也是这次斩杀张全中,才从圆珠中取出来的。”
青青将铁棍横在身前,双手抚摸棍身,爱不释手。
她试着将铁棍缩小,又放大,再缩小,再放大,玩得不亦乐乎。
大黄在一旁看得直眼馋,凑过来想摸一下,被青青一巴掌拍开了。
白墨笑了笑,抬手点在青青眉心,将一段玄妙的法门传入她的脑海。
“这是孙定真的神通,战字诀。施展之后,可让道行在短时间内提升五倍。”
青青的手停住了。
大黄的嘴张开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五倍。
青青现在有五百多年道行,提升五倍就是两千五百年。
白墨有两千五百年道行,提升五倍就是一万两千五百年。
这个数字大到让他们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五倍!”青青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五倍。”白墨肯定地道:“孙定真自己施展,可提升十倍。那是他血脉的缘故,我们修行的话,最高就是五倍。”
“五倍已经很厉害了。”青青将铁棍缩小收回袖中,闭目感受脑海中的战字诀,法门玄奥但不复杂,以她的天赋,用不了几天就能掌握。
大黄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二叔,我呢我呢?”
白墨也抬手点在他眉心,将战字诀传了过去。大黄闭上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眼中满是惊喜。
白墨道:“从今天起,我们叔侄三人的底气,算是彻底足了。”
白墨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云阳省和贵省交界处的一座小县城。从那里去灵门村,还有一段山路要走。
车上,青青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丘和成片的农田。道路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矮,行人越来越少。
大黄趴在白墨脚边,继续打盹。这几天他确实累坏了,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精神上的紧张。
白墨闭着眼,脑海中还在整理这几天得到的信息。
张全中的记忆,孙定真的话,钟老七留下的线索,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方向。
无前尘。
那个前身唯一完全信任的人,那个没有过往的尸修。
死而复生,尸通灵,灵门村。
车辆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司机说前面没有铺装路面了,他的车开不进去。
白墨付了车费,带着青青和大黄下了车。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
街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目光浑浊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白墨打听了一下灵门村的方向,得到的回答都很一致。
“灵门村啊,早没什么人住了。”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那地方不干净。”
“以前还有人,后来都搬走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老骨头了。”
白墨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青青和大黄沿着山路向灵门村走去。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
灵门村坐落在山脚下,四周是连绵的青山,山不高,却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都是低矮的砖瓦房,没有一栋楼房。
有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有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将门窗遮得严严实实;有的门前长满了杂草,草有半人高,在暮色中随风摇摆。
唯一的一条路是泥巴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坑。路边有电线杆,但电线已经断了,耷拉着垂在半空中。
白墨站在村口,目光扫过整座村子。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犬吠,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比坟墓还安静。
“二叔。”青青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白墨能听见:“这村子住的全是死人。”
死人的气息很浓郁。
不是那种棺木中散发出的腐朽气味,而是一种更淡、更飘忽的、像是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气息。
尸臭,但又不完全是尸臭。像是某种东西在腐烂,却还没有完全烂透。
大黄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打了个喷嚏:“这气味真奇怪。说是死人吧,又还有点活气。说是活人吧,又没有活人的温度。”
白墨点了点头。
村子里的那些“人”,确实是死的。
尸体通灵,不是真正的复生,而是尸体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重新获得了意识。
民间称之为活尸,僵尸的一种,但不是修行意义上的僵尸,只是让尸体有了意识,不通修行之法,没有任何特殊能力。
“如果没有踏入修行,连僵尸都算不上。”白墨说:“就算是最普通的僵尸,也知道吸收月华。这些尸体,除了能动、能说话、能思考,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普通人还要脆弱。”
“那他们吃什么?”大黄问。
“阴气。”白墨说:“也可能是某种蕴含阴气的东西。具体要看过才知道。”
三人在村子里转悠了一圈。
村子确实很小,走了不到一刻钟就看完了。
大部分房屋门窗紧闭,门板上落满了灰尘,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没有人声,没有灯光,只有暮色一寸一寸地将整个村子吞没。
天色逐渐昏暗下来。远处山头的最后一丝亮光也被黑暗吞没了。
就在这时,一间房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位老妇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脸上皱纹层层叠叠,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
皮肤上长满了灰褐色的斑,那是尸斑,死人才会有的东西。
她的身体很瘦,瘦到不合常理,露出的手臂和大腿只有成年人拳头粗细,像是裹了一层皮的骨架。
她的身上冒着丝丝黑气,那是阴气。不是修行的阴气,不是鬼物的阴气,而是尸体在腐烂过程中自然产生的尸气。气味不浓,却让人很不舒服。
老妇人走路很慢,慢到像在放慢镜头。她的膝盖好像不能弯曲,每一步都是整个腿抬起来,再放下去,脚底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到了白墨三人。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和口型对不上,差了那么一拍。
白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上前去,用当地话叫了一声。
“老奶。我们是来这边旅游的。天色太晚了,想找一户人家借宿一晚。”
老妇人眼中透露着茫然。她歪着头,像是在努力理解白墨说的话:“旅游是什么?”
白墨愣了下。他特意打听了当地的方言和习俗,却忘了这个村子也许很久没有外来人来了。
“就是来这边玩的。”白墨换了个说法。
“玩”老妇人想了想,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孩般的雀跃:“哦,这样啊。那你们玩吧,我也去玩了。”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朝隔壁房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白墨。
“你们要不要一起玩?”
白墨笑了笑:“好,您先过去,我们稍后就到。”
老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她来到隔壁房屋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几下门。
“老张啊,出来玩啊。”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老张比老妇人更加苍老。他的头发掉光了,头皮上长满了褐色的斑块。
脸上的肉已经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袄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的身子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老张出门后,转身朝对面的房子喊了一声。
“老李,出来玩了。”
“来了。”
又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然后是下一家,再下一家,再下一家。
老妇人那一句话像是晨钟,唤醒了沉睡的村子。
一间间房屋的门相继打开,一位位老人从屋内走了出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扶着门框,有的被人搀着,有的自己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慢吞吞的,像是一群刚从冬眠中醒来的乌龟。
白墨数了数,大约有二三十个人。
有男有女,都很老,都很瘦,身上都冒着丝丝黑气,皮肤上都长满了尸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