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俱乐部! 第200节

  有的老人的手臂已经腐烂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可他们感觉不到疼痛,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臂正在腐烂。

  “今天玩啥啊?”一个光头老年人问道。

  他的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头皮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过。

  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只剩下骨头了,手指骨一根根露在外面,还在微微动着。

  “打牌吧,懒得动了。”老妇人说。

  “打牌成,去麻将馆。”一个穿花格子衣服的老妇人说。

  “行啊。”

  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朝村子中间的一间屋子走去。

  那间屋子比别的房子大一些,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灵门棋牌室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白墨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群老人,青青想要上前,他伸手拦住了她。

  “先看看。”白墨低声说。

  青青点了点头,安静地站在白墨身边。

  棋牌室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屋内摆着好几张麻将机,都是自动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桌面上落满了灰尘。

  老人们进了屋,各自找位置坐下。他们很熟悉这里,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

  里屋的卧室门打开了,一个瘦削的干瘪老者走了出来。

  他的身材比其他人还要瘦,瘦到不合常理。

  穿着一件宽松的中山装,衣服像是挂在衣架上一样,空空荡荡的。

  他脸上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而无神。嘴里是一口假牙,笑起来的时候假牙会微微晃动。

  他叫三哥,老人们都这么叫他。

  三哥的手里拿着一部智能手机,手机壳是皮的,已经磨得发亮。他走到麻将机前,弯腰看了一眼桌面,直起身来,笑呵呵地说。

  “都来了,今天人齐。”

  “三哥,今天有没有果子吃?”之前那个花格子老妇人问道。

  “有有。”三哥笑着,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竹筐。竹筐里装满了黑色的果子,一颗颗圆溜溜的,表皮光滑,像是什么植物的果实。

  那些果子漆黑如墨,散发着淡淡的阴气,不是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寒,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深秋夜晚的凉意。

  老人们看见果子,纷纷吞咽着喉咙。可他们早已没有了口水,吞咽的动作只是习惯。他们的舌头有的还在,有的已经腐烂了,有的只剩下一小截。

  三哥将竹筐放在桌上,老人们各自拿了一颗,放入口中,囫囵吞下。

  有的人咬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舒展开了。

  果子没有味道,或者说他们尝不出味道。但他们吃得很开心,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三哥笑着招呼大家:“多吃点,还有呢。”

  “不了不了。”一个老妇人摆摆手:“这可是您儿子给您买的,我们哪能多吃,解解馋就行了。”

  其他老人也纷纷附和。

  三哥没有勉强,将竹筐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白墨三人身上。

  “你们是?”他打量了白墨一番:“要不要吃点”

  “谢谢您,不用了,我们不饿。”白墨微笑着说:“我们是来这边旅游的。这果子一看就不便宜,您儿子真是孝顺。”

  三哥的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笑容:“我阳儿是很孝顺。”

  “老人家如何称呼?我能叫您三爷么?怎不见您儿子?”白墨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

  “他比较忙,在外面工作呢。”三哥说:“我儿子很有本事,是个大老板。你们在这边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老头子说。”

  “大老板啊。”白墨道:“还真有点事,我们看这边风景很好,想在这边做点生意,办个度假村什么的。不知您能不能和您儿子说一声”

  “度假村那是什么?”有老人好奇地问。

  白墨正要开口,三哥已经摆了摆手:“年轻人的事情,我们哪懂?我给阳儿打个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放在耳边。电话接通了,三哥的声音变得有些拘谨,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阳儿啊,家里来了几个年轻人。说想在这边办什么度假村。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我马上回来。您别乱说话。他们要是欺负您,也别吭声,等我回来。”

  三哥挂了电话,对白墨说:“我儿子马上回来。”

  “好。我们在外面等着,你们玩。”白墨微笑着说。

  大黄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像一条细长的蛇。

  屋里打麻将的老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他们不是在瞪大黄,而是在看他手中的烟。那种眼神白墨很熟悉,是烟民看到别人抽烟时才会有的眼神。

  白墨拍了拍大黄的后背。大黄愣了下,随即明白了,连忙上前,从兜里掏出烟盒,一根一根地递给老人们。

  “来来来,大爷,您抽一根。”

  “大娘,您也来一根。”

  老人们接过烟,有的叼在嘴里,有的夹在指间,有的凑到鼻子前嗅了嗅。他们很久没有抽烟了。自从儿子们离开村子,就再也没有人给他们买过烟。

  “我儿子在的时候,还会给我买。后来没人给我买了。”一个老人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又从鼻孔吸回去,像是要把所有的烟味都留在身体里。

  大黄递烟的手顿了一下:“节哀。”

  “节什么哀。”老人说:“我儿子只是跑了,不回来了。”

  大黄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那再给您发一根。您慢慢抽。”

  老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咧开嘴笑了。他的嘴里没有几颗牙了,牙龈也是灰黑色的,笑起来有些吓人。但大黄没有躲开,蹲在他身边,开始跟他研究麻将怎么玩。

  “这个是二饼。”大黄指着麻将牌说。

  “我知道。”老人说:“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大黄干笑了两声,继续教。

  白墨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景象。

  昏黄的灯光,自动麻将机哗啦啦的洗牌声,老人们慢吞吞的动作,大黄手忙脚乱地帮忙摆牌。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不真实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梦。

  半个小时后,村口出现了一股阴气。

  不是老人们身上那种淡淡的尸气,而是修行者特有的、蕴含着道行的气息。不浓烈,只有四五年道行的样子,但很纯粹。

  一个老者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花白,花白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白透了,有的地方还有几根黑丝。胡子拉碴,像是好几天没有刮了。双眼满是血丝,眼眶发黑,显然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上沾满了灰尘,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秋裤。

  他跑过来的。脚步很快,快到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的目光一直在看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眼中满是担忧和焦虑。

  当他看到白墨和青青站在门口的时候,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们把我爹怎么样了?”他问道,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警惕几分紧张。

  “没怎么样。”白墨道:“他们在里面抽烟呢。”

  老者快步走到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三哥正坐在麻将机前,手里摸着一张牌,眉头皱着,像是在思考该打哪一张。

  他看到了老人们有的叼着烟,有的在笑,有的在骂大黄出牌太慢。一切都很正常,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松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你们想怎么样?”他转过身,看着白墨,眼中依旧有警惕,但比刚才少了很多。

  “别担心。”白墨道:“我们只是来这边查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无前尘吗?”

  老者的身躯猛地一颤。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一瞬间,他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你们是谁?”

  “白墨。”白墨道:“曾经无前尘的朋友。”

  老者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白墨,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眼眶红了,鼻子吸了吸,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弟子张明阳,拜见师伯。”

  白墨伸手去扶他,张明阳不肯起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说话。”白墨将他扶了起来。

  张明阳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泪,又抹了一把鼻涕。他的手上全是灰,在脸上抹出一道道泥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白墨看着张明阳,心中有些诧异。他的年纪很大了,看起来五十多岁,甚至可能六十岁。但他的道行很浅,只有四五年,像是刚刚踏入修行门径的初学者。

  “你是无前尘的弟子?”白墨问道。

  “是弟子自己认的。”张明阳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父他老人家没有正式收我,只是传了我一些法门,说是有朝一日,可能会有一个叫白墨的,或者白青青的人来找我。”

  “他认识青青?”

  “师父说白墨是他的朋友,白青青是朋友的侄女。”张明阳说:“他说如果你们来了,让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白墨点了点头。

  “他现在在哪?”

  张明阳摇了摇头:“不知道。师父交代完这些事情,就不见了。他说有人在追杀他,让我不要暴露。平日里我爹不联系我,我是不会回来的。”

  白墨看了一眼屋内的三哥。那个瘦削的、戴着假牙的、端着竹筐给老人们分果子的干瘪老者。

  “你爹这情况,是你做的?”

  张明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的脚说话。

  “是我师父做的。”

  张明阳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夜色中升腾,将他的脸遮住了一部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爹是癌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们一家人都不信,带着他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又去了外地的大医院,结果都一样。治不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空中盘旋。

  “那三个月,我爹很痛苦。吃不了东西,喝不下东西。一天只能喝两口米汤,喝多了就吐。浑身疼,疼到整夜整夜睡不着。止痛药吃了一把又一把,到后来止痛药也不管用了,只能打针。他瘦了很多,从一百六十斤瘦到八十斤,皮包骨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在继续说。

  “可他还是很清醒。疼得再厉害,他还是能叫出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不想死。他想活着,想在这世上多玩一玩。”

  张明阳掐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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