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师父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爹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他说他有一种办法,可以让尸体通灵,让我爹继续‘活着’。但那可能不是我爹了,只是一具通了灵的尸体,有我爹的记忆,有我爹的习惯,但不是同一个灵魂。”
他抬起头,看着白墨。
“我同意了。我爹也同意了。只要能活着就行,变成怪物我也认了。”
白墨没有说话。青青的眼眶红了。
“师父做到了。”张明阳说:“我爹活过来了。他不疼了。能吃能喝能走路,还能跟人聊天。但他会饿,饿的不是肚子,是魂魄。需要吃阴气,吃那些没有被污染的、纯粹的阴气。师父传了我法门,炼制阴气丸。那些黑色的果子,就是阴气丸。”
“他不认识我了。”张明阳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醒来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我妈,不记得家里任何人。我只能一点点教他,教他我是谁,教他叫什么名字,教他村里的每一个人。他学得很慢,但还是在学。后来他终于认得了我,叫我阳儿,就像以前一样。”
“能陪着就好。”张明阳抹着眼泪道:“变成什么样都行,能陪着就行。”
白墨看了一眼屋内的老人们。他们有的已经不打牌了,坐在那里发呆,手里还捏着一张牌,忘了出。
有的在跟大黄聊天,大黄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听不懂大黄的话,但聊得很开心。
三哥还在发果子,一个一个地递到每个人手里,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其余人呢?”白墨问道。
“都是村里的老人。”张明阳说:“他们的儿女大多在外面打工,在城里安了家。一开始还会回来看看,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我爹死后复生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他们找上门来,求我也帮帮他们的父母。”
“你帮了。”
“帮了。”张明阳说:“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我不能不帮,能救一个是一个。”
“后来呢?”
“后来他们的子女觉得烦了。”张明阳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一具会走会动的尸体,放在家里不臭吗?不吓人吗?不丢人吗?他们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父母变成了这种东西。所以他们搬走了,搬得远远的,再也没回来过。”
他看了一眼屋内那些老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儿女只是忙,没时间回来看他们。他们还在等,等哪一天儿女回来了,叫他们一声爸,一声妈。”
白墨沉默了。
张明阳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夜风中散开。
“师伯你这样的修行高人,寿元漫长的神仙人物,肯定不会懂的。老祖宗有句古话,宁到世上磨,不到土里卧。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哪怕活成这副模样。”
白墨看着麻将馆里那些残缺的老人们,那些拿不稳牌的、抓不住麻将的、走着走着就摔跤的、说话漏风的老人们。
他们还在笑。
虽然笑容有些吓人,但那确实是笑。
“这样,真的好么?”白墨轻声说。
“不好。”张明阳说:“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至少他们还活着,至少他们还有人陪着。我还能为他们炼制一些阴气丸,尽量让他们的身体多保存一段时间。等到哪天连阴气丸都吃不了了,等到哪天身体彻底烂透了,我就送他们最后一程。在那之前,能多玩一天是一天。”
屋内的老人们又开始打牌了。三哥摸了一张好牌,高兴得假牙都掉了下来。旁边的老人帮他捡起来,递回去,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青青别过头去,不再看屋内的景象。
大黄蹲在门口,默默地又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没有吸,只是看着那烟雾在夜风中缓缓升腾、消散、升腾、再消散。
白墨叹了口气。
生死,无人能看破。
那些所谓的大德高僧,那些修行了数百年的老前辈,看似淡然,何尝不是对死亡的无力
他们只是比普通人活得更久一些,并没有真正参透。
白墨拍了拍张明阳的肩膀:“多陪陪你爹。”
第142章 地皇印,白墨妖丹
白墨和青青站在门口,看着张明阳在麻将馆里忙前忙后。
三哥的假牙又掉了。张明阳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副假牙,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小心地给三哥戴上。三哥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副不太合尺寸的假牙,伸手拍了拍张明阳的脸。
“阳儿,你瘦了。”
“没瘦,爹你看错了。”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三哥的手在张明阳脸上摸了一把,枯瘦的手指摸过张明阳的胡茬:“也不刮胡子,像什么样子。”
张明阳没有躲,任由那只枯瘦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
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给三哥点上一根。
三哥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他也不在意,眯着眼,像是在享受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旁边的老张头牌打错了,被人骂了一句,也不恼,嘿嘿笑着把牌拿回去重出。
花格子老妇人摸了一张好牌,高兴得拍桌子,假牙差点又飞出去,被旁边的老李头眼疾手快接住了。
青青的眼眶红红的,她看着三哥拍张明阳脸的动作,看着那些老人笨拙地打牌、笨拙地笑、笨拙地活着,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白墨能听见:“我们是否能让曾祖母也活过来”
白墨没有立刻回答。
尸通灵之法,让尸体重新获得意识,让死去的人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虽然那不是真正的复生,不是原本的灵魂归来,只是原本的肉身诞生了新的灵智。
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那有什么区别呢?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个声音还是那个声音,那个叫阳儿的语调还是那个语调。
曾祖母的肉身没有腐朽。她道行通天,纵然寿元走到了尽头,肉身依旧保存完好。
如果能让那具肉身重新站起来,重新睁开眼睛,重新叫一声青青,青青一定会很高兴。
“先等等吧。”白墨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祖母还有一丝神魂,未必没有复生的可能。若是再让祖母的尸体通灵,届时谁为主?”
青青沉默了。
她明白白墨的意思。曾祖母的魂力还在内丹之中,虽然虚弱,却还有苏醒的可能。
那是真正的曾祖母,是那个将她抱在怀里、叫她青青、用苍老的手抚摸她头发的曾祖母。
如果她接受了尸通灵的法门,让曾祖母的肉身先行醒来,那以后曾祖母真正的神魂归位时,那具肉身已经有了另一个意识。
两个意识,一个肉身。谁为主谁为客还是两不相让,互相冲突,最终让那具肉身彻底崩溃
“若是真的无法复生,再用这法门不迟。”白墨说。
尸通灵法门,终究是下乘之法。
它无法让尸体返老还童,无法恢复生机,尸体还是尸体,会伴随着时间腐烂、朽坏、化为白骨。
阴气丸可以缓解这个过程,让腐烂变得更慢一些,但无法阻止。
那群老人太苍老了。
他们的五脏六腑其实已经不存在了,胸腔和腹腔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肋骨撑着。
他们能站着、能走路、能说话,全靠阴气撑着。
等哪天阴气丸也撑不住了,他们的身体就会像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轰然倒塌。
这是强行让他们驻留人间,不是活着,只是还没有死。
青青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只想曾祖母留下来,陪着他们。
她能理解张明阳的心情,那种只要能活着就行,变成什么样都行的心情。
如果当初她会尸通灵的法子,也会对曾祖母使用。
大黄揉了揉眼睛,蹲坐在他们身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没有吸,只是看着那烟雾在夜风中升腾、消散。
半个小时后,张明阳从麻将馆里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怕惊扰了屋里那些正在打牌的老人,走出来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从兜里掏出烟,摸了好几遍才摸出来,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站在白墨身前,低着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满是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副疲惫到极点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比屋里那些老人还要苍老。
白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打算留他们到什么时候?”
张明阳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夜风中散开。他想了很久,久到那根烟都快燃尽了,才开口说话:
“尽自己力量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给他们炼阴气丸,陪他们唠嗑,看他们打牌,听他们说我瘦了、说我不刮胡子。等哪天他们走不动了,我背着他们出来晒太阳。等哪天他们连阴气丸都咽不下去了,我就送他们最后一程。在那之前,能多留一天是一天。”
青青看了看白墨,眼眶还是红红的,声音也有些发哑。
“二叔,能传他法门吗?让他多留一段时间吧。”
白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不擅长这方面的法门,尸通灵、炼阴气、养尸、镇魂,这些都是鬼修的领域,竹幽居和钟家才是行家。
他的无间地狱之法虽然涉及神魂和阴气,但更多的针对活人的心神,而非尸体的养护。
“无间地狱之法,倒是可以传你。一样可以凝聚阴气。”白墨说。
张明阳的身躯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白墨,眼眶一瞬间就红了。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弟子愧对师伯。”他的声音在发抖:“未能守护师尊所留下的东西,怎敢再要师伯传法?”
白墨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无前尘留下的东西,你弄丢了?”
青青和大黄的目光同时冷了下来。大黄的爪子从肉垫里弹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谁抢走了?”
“不是被抢走了,是被占据了。”张明阳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声音低得像在跟地面说话:“弟子无力夺回。师尊给弟子留下了一门阵法,可聚阴气,弟子炼制阴气丸,担心惊扰了凡人,又需要守护师尊留下的东西,就在山上阵法中修行。可在几年前,忽然来了一株树妖,将阵法占据。”
白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未杀弟子,却给弟子打上烙印,让弟子为奴,为它主持阵法,为其牵引阴气修行。”张明阳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清:“这些年来,弟子每次都是接到父亲电话,以死相逼,这才得以下山。”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跪在泥地上的干瘦身体,还有那副委屈到极点的神情,像是一个被欺负了却不敢告状的孩子。
青青的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好大的胆子。二叔的师侄,那什么树妖,也敢欺辱?这就带路,我们去斩了那树妖。”
大黄也站了起来,身上妖气翻涌。
“是什么树妖可有什么大背景?”
“不知道。”张明阳摇头:“对方实力很强,是带着一块赤黑鳞片,这才轻松占据了阵法。那鳞片无惧阵法,在大阵中畅通无阻,弟子根本拦不住。”
白墨的眸光微微一动。
“赤黑鳞片?”
白墨抬起右手,手臂上浮现出一片片细密的鳞片。赤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鳞片不大,每一片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像是无数把小刀嵌在皮肤上。
张明阳看着那些鳞片,眼睛瞪得滚圆:“对,就是这种鳞片。师伯,您?”
“我二叔是妖。”青青替白墨回答了:“那树妖定是不知从哪得到了二叔的鳞片,借以占据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