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没有反驳这个说法。他收回鳞片,垂下手臂,目光变得深邃。
“看来是知晓我的。不然不会特意带着我的鳞片前来。”他伸手点在张明阳眉心:“我且看看你体内的烙印。”
妖气注入张明阳体内,如同一条细小的灵蛇,在他的经脉中游走。
白墨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烙印,它藏在张明阳的神魂深处,像一只趴在蛛网上的蜘蛛,用无数细丝与张明阳的神魂相连。
那烙印蕴含着一种独特的规则,不是伤害肉身,而是直击神魂。
一旦树妖催动烙印,张明阳就会承受难以忍受的痛苦,痛到神魂都在颤抖。
白墨的妖气将那烙印层层包裹,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它彻底隔绝。
他没有直接毁去,怕打草惊蛇,一旦烙印消失,树妖就会知道出事了,很可能会逃走。
他收回手,看向张明阳。
“带路。”
几人离开了村子。
夜色已经深了,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大半。
张明阳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光束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晃。白墨跟在他身后,青青和大黄走在最后面。
“那是一株槐树。”张明阳一边走一边讲述:“道行深厚,至少有二百年。这些年来,它虽然掌控了阵法,但并未得到师尊留下的东西。”
“哦?那赤黑鳞片不行?”白墨问。
“想来师尊也考虑到这种情况。”张明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庆幸:“仅凭鳞片,是无法打开师尊留下的封印的。那树妖试了很多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它也想过强行破开,但那封印会将它的力量反弹回来,好几次险些将它震伤。”
白墨微微颔首,无前尘显然想到了这一点。
“师尊曾说过,只有青青小姐能打开。”张明阳说。
青青愣住了,她指了指自己,满脸诧异:“我没见过他呀。”
“二叔曾回去过。”白墨说:“你没见过二叔,但二叔见过你。他定然向他们都提过你。孙定真给你留了礼物,无前尘想来也给你留了。”
“等以后见到了他,青青一定要好好谢谢他。”青青说。
大黄走在最外侧,鼻子贴着地面,时不时抽动几下。
越是靠近前方的山,阴气就越浓郁,妖气也越来越浓。
前方的山在夜色中显露出轮廓。
山不高,但很陡,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山上的树木很密,大多是松树和柏树,枝叶遮天蔽日,将手电筒的光束吞掉了大半。山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中穿行。
他们在一处密林前停了下来。
阴气浓得像雾,从密林中弥漫出来,将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妖气也很浓,带着一种树木特有的、清新中透着腐朽的气息,像是深秋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后散发出的气味。
密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间铁皮房的轮廓。不大,只有十几平方,屋顶上落满了树叶和鸟粪,墙壁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铁皮房的后方,是一株巨大的槐树。
那槐树比白墨见过的任何槐树都要粗,树干至少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是深褐色的,裂纹纵横,像是老人的手背。
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每一根枝条都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树叶密密麻麻,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远远地,白墨便从槐树身上嗅到了一丝神圣的气息。
是神仙道特有的、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气息。
“神仙教。”白墨说:“又是他们。”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只是,他们为什么没有直接将东西带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是无前尘留下的封印太过坚固,也许是神仙教另有图谋,也许是树妖起了贪心,想独吞宝物。
“二叔,青青去拿了那树妖。”
青青早已等不及了。随心铁杆兵从她袖中飞出,迎风而涨,化作一根碗口粗的铁棍。她双手握棍,纵身而起,身形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直扑那株老槐树。
大黄连忙跟上。他的速度不如青青,但也很快,四腿翻飞,眨眼间就窜出了十几丈。
“师伯,青青小姐?”张明阳担忧地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那树妖道行高深,还借用了阵法之力,青青小姐她”
“没事。”白墨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那树妖不过区区二百年道行,算不得什么。”
张明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境界低微,看不出白墨和青青的道行深浅。但师伯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问题。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青青的随心铁杆兵砸在了槐树的树干上,青光炸裂,妖气翻涌。
那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拦腰而断,上半截树干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和落叶。树叶的沙沙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叫,尖锐刺耳,震得树林中的鸟雀纷纷惊飞。
青青一击得手,铁棍在手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地。
老槐树的上半截躺在地上,断面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是血液。
树皮在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的木质部。那些枝条在剧烈地抽搐,像是一条条被砍断的蛇还在垂死挣扎。
一团浓郁的妖气从树根处涌出,想要逃。
青青抬起脚,往地上一跺。
元始山河。
大地在她脚下凝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树妖的根系被死死锁在地下,寸步难行。它拼命挣扎,树根在地底疯狂蠕动,可那片土地已经变成了一块铁板,纹丝不动。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树妖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沙哑而惊恐,像是一个被掐住脖子的老人在求饶。
青青没有搭理它。她收起铁棍,蹲下身,伸手按在树妖裸露的根须上,直接施展入梦手段。
青色的光芒在她掌心闪烁,将树妖的意识强行拉入梦境。树妖的道行远不如青青,又受了重伤,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它的记忆如同被翻开的书,一页一页地展现在青青面前。
白墨和张明阳走进了铁皮房。
铁皮房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简易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面上落满了灰尘,椅子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没有别的家具,没有工具,没有任何生活用品。
地面是平的,铺着水泥,看起来和普通的农家铁皮房没什么区别。
张明阳指了指地面。
“就在地下埋着。”
白墨点了点头。他闭上眼,念头一动,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泛起一圈圈涟漪。水泥地面像是变成了水面,柔软的、流动的、透明的。
一具漆黑的棺材从涟漪中心缓缓浮了上来。
棺材不大,长约两米,宽约半米,通体漆黑,没有雕刻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装饰。它像一块被切割好的黑色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白墨尝试打开棺材。他伸出手,按在棺材盖上,运转道行。
没有反应。
无论他注入多少妖气,催动多少力量,棺材盖纹丝不动。那棺材像是长死了一样,浑然一体,连一条缝隙都没有。
白墨收回手,等待青青。
青青拖着树妖走了进来。
树妖已经化出了人形,是一个干瘦的老者,头发稀疏,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它的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在哆嗦,眼睛不敢看青青,更不敢看白墨。
青青一松手,树妖就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它在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怕。
“二叔,弄清楚了。”青青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就是神仙教的一个小妖,前来追查无前尘的线索。后来起了贪心,想独占这里的宝物,就谎称什么也没查到,一直赖在这里。”
白墨看了一眼树妖:“神仙教没找过来?”
“没有。它糊弄过去了。”青青道:“每次神仙教派人来问,它都说还在查,还没有线索。神仙教那边似乎也不着急,就由着它了。”
白墨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看他记忆中,可有神仙教线索,之后杀了吧。”
“等等等等。”树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求生的渴望:“仙长,饶我一命。我愿意交出所有的收藏,愿意为奴为婢,愿意”
青青没有等它说完。手起棍落,金光一闪,树妖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墨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随后看向青青:“你来看看,能否打开。”
青青走到棺材前,低头看着那具漆黑的棺材。
她伸出手,按在棺材盖上。
嗡。
青青身后,一道模糊的虚影浮现出来。
那身影很淡,淡得像一缕将要消散的烟雾。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衫,甚至连轮廓都是模糊的。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站在青青身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注视那具棺材。
不是曾祖母。
曾祖母的虚影他见过,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身形佝偻。
咔嚓。
棺材盖缓缓开启了,不是从中间裂开,不是从侧面滑开,而是整块棺材盖向上浮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起。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震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在了半空中。
棺材内漂浮着两件物品。
一方印玺,古朴厚重,表面刻满了山川河流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像活的一样,在印玺表面缓缓流转,散发着大地的气息。
地皇印。
一颗妖丹,悬浮在印玺旁边。
通体赤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它散发着恐怖的道行波动,那波动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白墨的妖丹。
妖丹在棺材内盘旋了一圈,像是一个在寻找方向的旅人。然后它缓缓飘向青青,在青青面前停了下来。
青青伸出手,想接住它。
妖丹却绕过了她的手,在青青身后的虚影前停了下来。它在虚影前盘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那道虚影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妖丹在自己面前徘徊。
过了好一会儿,妖丹终于做出了决定。
它转身,飞向白墨。
没入白墨的胸口。
白墨的身躯猛地一震。一股磅礴的道行在体内炸开,像是决堤的洪水,像是喷发的火山,像是被封印了千年的力量终于挣脱了枷锁。
他的衣袍在无风自动,头发在身后飘扬,周身浮现出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将整间铁皮房照得如同白昼。
张明阳被那光芒吓的跑了出去,眼睛都睁不开。大黄也退了几步,蹲在门口,眯着眼看着白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