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手下镖师的报告以及王掌柜试图唤醒伙计的声音，龙安抬头看向夜空中不知何时被乌云遮挡住一半的月亮，心下一沉。
“易容术……竟还有这种高手在此……”
另一边，客栈内，李红衣一个愣神的工夫，忽然感知到了什么，她回头望去，发现那个身穿墨绿色长裙的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温昭和冷笑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守在方桌两侧，目光警戒看向四周。
眨眼之间，客栈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第二百三十四章 面子
即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身边有同伴护佑的李红衣看向那张笑眯眯的苍老脸庞时，也并不感到畏惧。
事已至此，李红衣也不愿再继续装模作样下去。
大家都是盗界中人，就算她不承认此间事宜与她有关，凭她进入新晴客栈以来上下这么多趟，明眼人估计也能猜到客栈内发生的事情和她脱不了干系。
“阁下想必就是玉蟾夫人吧。”
李红衣面带微笑，语气轻快地说道。
玉蟾夫人当年也是盗界中响当当的人物，据说玉蟾夫人与其亡夫，也就是前任盗主玉蟾老人就是通过偷盗相识的，面对这种在行当内颇具资历的老一辈人物，即便是身为盗主弟子的李红衣也心怀敬意不敢怠慢。
玉蟾夫人并未将旁边蓄势待发的温昭和冷笑看在眼里，她只是端详着李红衣那张未经岁月侵蚀的绝美容颜，恍惚之间，好似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她没有惊异于李红衣是如何认出她的身份的，反倒是忍不住对其口出夸赞。
“李姑娘还真是好眼力。”
“你认得我？”
“老身曾在雪灵城中见过李姑娘，只是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李姑娘便匆匆离去。老身的亡夫与你师父有些交情，你既能猜出老身的身份，想必也对其中缘由知晓一二……”
玉蟾夫人转而以浑浊双眼看向客栈之内，那一老一小以及两个壮汉都在此刻将视线投到了他们这边，倒是客栈内剩下的黑龙镖局众人因为此等突发状况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看在你师父见了老身也得称一声伯母的面子上，老身劝你就别插手此事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的年纪已长，开口时声音嘶哑，包括李红衣在内的众人却听得真切。
旁人愿意参与其中，本质上就是因为李红衣对这件事感兴趣，她若开口说就此停手，其余人也自然不会再插手此事。
面子这两个字，在江湖上是常被人提及的。
江湖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即便是天下第一，遇见故友的亲朋好友，也无法肆意动手，这就是所谓的面子。
李红衣这边虽然人数不及对方，但也称得上人人都是精兵强将，她知晓云落白身怀武功，真要动起手来必然有自保之力，就连青川都懂些拳脚功夫，更别提还有战力可靠的招笑二人组。
比偷盗技术，李红衣这个盗主亲传弟子自认不虚对方。
要是硬碰硬，她也不认为他们这边就一定会落入下风。
但是李红衣毕竟不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她很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她本就是临时起意，如今连要出手的东西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玉蟾夫人这个行当里的老前辈能主动找到她交涉，还提起了她的师承，可以说就算是看在盗主胡友轩的面子上，李红衣也愿意就此罢手。
“您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若是再胡搅蛮缠，确实显得太不通情达理了。红衣别无他愿，还望您撬个缝，我也好甘心收手。您既然知晓我的身份，自然也清楚我的家世，我是断然不会出尔反尔的。”
李红衣一边说着，一边笑意盈盈看向玉蟾夫人。
她说的是偷盗行业里的黑话，撬个缝通常用在盗贼之间的彼此沟通上，本意是箱中珍宝不可窥见，如有缝隙才见真容。
李红衣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你倚老卖老不让我插手，我可以给你这个面子。
但是我忙活了半天，你现在让我收手，最起码得让我知道你们要偷什么东西。
你也不用担心我知道以后还打它的主意，千兵山庄富可敌国是江湖中人尽皆知的事情，我从小到大什么宝贝没见过，做贼都是图好玩，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玉蟾夫人眯眼看向李红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撬开。”
李红衣挑了挑眉，并未再过多言语。
玉蟾夫人转身离去，与客栈内的其余同伴彼此对视，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其余人等便知道谈崩了。
温昭和冷笑各自坐下，等待着李红衣下一步的指令。
“李姑娘，咱们接下来应当如何行事？”
玉蟾夫人离开后，云落白低声说道。
“她也不知道要动手偷什么东西，那凭什么不让我出手？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若真遂了她的心意，以后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说来也奇怪，怎么现在偷东西都不告诉要偷什么……”
李红衣嘴里念叨着，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云落白，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如果我所料不错，东西应该在龙起的身上……”
李红衣低声对着围坐在桌旁的众人说道。
青川一脸疑惑地看向李红衣，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怎么说？”
“镖箱是幌子，虽然我只开了一个镖箱，但我估计所有镖箱里装的都是沙土。黑龙镖局特意用这种阵仗，是为了让人误以为东西很重很多。他们出行时只有一众镖师和随行的镖车，那就说明要押送的东西或许是个小巧物件，甚至是能随身携带的那种。若真是如此，那东西就应该藏在他们中某一人的身上……”
李红衣压低声音对着众人说道，众人侧耳倾听，不敢漏掉一句。
“我方才动手之前瞥见了龙安主动找温昭说话，他若真的身怀重要物品，是会尽量减少与旁人的交集，避免让自己陷入众目睽睽之中的。就像一个人身上带着珍贵的宝贝，他一定不会随便跟别人搭话，路上遇见熟人都会躲着走，这是师父教我的。既然东西不在龙安身上，你们说他是相信其他镖师，还是相信自己的儿子呢……”
“李姑娘，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青少爷，我提前让你办的事情应该办妥了吧……”
想到马厩里那几匹被自己赐予自由的马，青川连连点头。
“嗯……”
“待后院众人散去，你悄悄将马车拉出后院，在路上等我们……云落白，你回房间将我房中用来易容的东西尽数收进包袱，然后带着包袱去找青川会合……招笑二人组跟着我给我打掩护，待得手以后，我们立刻趁着夜色逃离此处……”
众人各自收到指令，本该依照李红衣吩咐行事，可是云落白心里还是感到阵阵不安。
他从前常常徘徊在生死边缘，行事总要小心谨慎。
“李姑娘，我见你如此自信，若是无法顺利得手呢……”
李红衣闻言淡淡一笑，随后抬起了自己白皙如玉的手掌。
“摸一把的事，又有何难？”
第二百三十五章 扯呼
李红衣那双澄澈的眼眸中仿佛闪烁着亮光，她举手投足之间宛若一位指挥战场的大将军，让所有人都甘愿臣服听其号令。
云落白怔怔看着李红衣，在他眼里，这本该是一出临时起意的闹剧。
可是李红衣从头到尾的思路都很清晰，即便是临时起意，她心里也从未迷茫退却，似乎每一个瞬间她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那张绝美容颜与她此刻表现出的自信气质互相映衬着，璀璨而耀眼。
云落白不由自主地想要迎合她这场临时起意的闹剧。
不同于过往冰冷的命令，同伴们早已对生死全然麻木。
现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活生生地向他展现着世界的美好之处。
“哎，犯什么花痴呢，还有别人看着呢……”
青川起身拍了下云落白肩膀，云落白后知后觉干咳两声缓解尴尬，再度抬眸之时却恰好与李红衣四目相对。
李红衣眉眼含笑，即便口中无言，目光中也尽数藏着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一时间惹得云落白心神荡漾，恨不得将除了他们五人之外里里外外的所有涉事者尽数杀光。
这并非因为他狠毒残暴嗜杀成性，而是从李红衣让青川将马车从后院牵走，他们准备得手后趁夜逃离的那一刻起，云落白就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们拿了东西，无论是黑龙镖局的人还是那些盗贼行当里的人物都不会任由他们就此离去，更何况此时在这小小的新晴镇里，夜幕之下还有近百人潜伏其中。
云落白起身朝着楼梯上方走去，青川则依计行事不动声色前往后院。
龙安已经在此刻带着镖局里的众人从后院鱼贯而入，正好和青川擦肩而过。
“在下黑龙镖局龙安，走镖途经此地，还望各位江湖朋友给个面子，再亮招子，那就是与我黑龙镖局为敌……”
龙安朝着客栈内的众人拱了拱手，沉声说道。
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威胁。
如今他尚且不知方才在后院中是何人对他手下的镖师们出手，但是他十分确信一点，对方一定不是普通毛贼。
李红衣悄无声息地对着冷笑和温昭各自比了个手势，她在冷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故作头晕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温昭则在此时主动上前搭话。
“少镖头，发生什么事情了？需不需要我充当人手？”
“你这丫头倒是热心，无妨，不过是走镖途中的些许插曲罢了。”
或许是温昭一向心直口快，她以这般性格在百镖争鸣中崭露头角，所以在龙安心里留下了印象，再加上温昭家里本身就是开镖局的，他自然不会想到温昭也动了他这趟镖的心思。
温昭和龙安搭话的间隙，李红衣在冷笑的搀扶下走向后院，正好迎面撞上同样从后院返回的龙起。
“哎呦！”
迎面碰撞之际，身娇体柔的李红衣一声惊呼向后倒去，后背还撞在了一旁的楼梯扶手上。
“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没长眼睛？”
冷笑皱眉怒斥，龙起自知失礼，连忙低声道歉。
“抱歉，姑娘你没事吧……”
“无妨，倒是小女子该同公子道一声抱歉才是……”
李红衣低着头，语气听起来不仅娇弱，而且怯生生的。
龙起顺势望去，在极近距离目睹李红衣那张绝美容颜之际，他的双眼陡然睁大，一时间脑海一片空白。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姑娘。
正扛着包袱下楼的云落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将沉重包袱重重撞在楼梯上。
沉重声响唤醒了龙起的思绪，后者连忙进入客栈内，扛着包袱的云落白也顺势跟在了李红衣和冷笑身后。
三人一同走入后院，随后径直前往后门，青川已经驾着马车在等候了。
云落白回头望去，院内还有几名镖师负责看守镖箱，虽然对于他们趁夜离去的行为感到疑惑，但是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也就没有加以干涉。
他又转过身来看向面前的李红衣，轻声开口询问。
“东西到手了没？”
“本姑娘出手，那是自然。”
李红衣回话之时一脸得意，云落白略微沉吟，忍不住再度出言。
“你不是贼么？怎么还用上美人计了？”
“后院里的醋坛子是不是被人打翻了，怎么感觉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