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音衣的事情,他没保护好自己的妃子,确实是他的问题。”
“……”
华梳顿时哑口无言。
他入宫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直呼圣上名讳。
宣仁殿外,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带着一众宫人翘首以盼。
听闻车轮滚动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车以及坐在马车上的那道阔别多年的红衣倩影。
马车停在他面前,车内的李自归伸手掀开车帘,发现大晖王朝的九五之尊就站在马车旁边略显局促地看向他。
他们都没想到,明明彼此都还活着,却已有二十多年未曾见过面了。
冷红楼率先跳下马车,随后朝着马车上的李自归伸出了手,李自归这才牵着自家娘子的手走下了马车。
他看上去文质彬彬儒雅随和,又因为常年待在鹤归楼之中,身上总是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冷红楼朝着眼前的皇帝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李自归和皇帝相对而立,彼此唇角都挂着淡淡笑意。
见二人都未曾主动说话,华梳恭敬来到皇帝身旁,随后低声开口。
“启禀皇上,方才奴才率李大夫夫妇二人前来宣仁殿的路上碰见了庆妃娘娘,庆妃娘娘出言辱骂李夫人,被李夫人一剑封喉,当场殒命……”
华梳的音调并不高,但是三人距离极近,对于华梳的禀报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了。”
皇帝淡淡回道,视线却始终未曾自李自归身上移开。
“草民李自归,参见皇帝陛下。”
李自归象征性地说着话,又对着眼前的皇帝拱了拱手。
皇帝嘴角笑意更浓。
“多年未见,你二人倒是风采依旧。”
“那是自然,不像你苟延残喘,一天不如一天。我观你如此憔悴,恐命不久矣。”
李自归朝着皇帝摊了摊手,口中话语丝毫未给其留任何情面。
换成旁人,说出此等大逆不道话语必定会面临满门抄斩的命运,可皇帝只是淡淡笑着,看向李自归的双眸之中好似泛着光彩。
他们本就是故友,他想与李自归更亲近些,却因多年未见身份有别,生怕那份友情早已变得疏远。
如今李自归口中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被他听在耳中,反而觉得安心。
“我有生之年能再见你一面,已是死而无憾了。”
“行了,煽情的话还是少说点吧,你儿子大老远跑到西川府来找我,让我入京来给你治病,还真是个大孝子。我看一个病人收五两二钱银子,千里迢迢来到此处,耽搁了家中医馆的正常营业,遭受的损失还望皇帝陛下给予报销。”
“你不是请你师父代为坐诊了么?”
“呵,监视我是吧?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身居高位者,没有几个不内心阴暗的,哎……”
李自归长叹一口气,与身旁娘子对视一眼,旋即牵起冷红楼的手径直朝着宣仁殿内走去。
皇帝面色轻松毫无半分不悦神色,随后笑着跟了上去。
太监总管华梳守在殿外,并未随之入内,而是抬手屏退众人,他知道皇帝现在一定不希望被人打扰。
宣仁殿内,李自归以眼神示意皇帝坐在桌边伸出手臂,他则像在鹤归楼里给寻常百姓诊病那般为其诊脉。
冷红楼则在殿内行走着,偶尔抬头打量着各处精致华贵的内饰。
李自归收回手掌,冲着皇帝点了点头。
“行了。”
“如何?”
“没救了。”
李自归回答得一本正经。
“你这是在与我开玩笑?”
皇帝放下绣着金色龙纹的袖口,只当李自归是在说笑。
“你这是长期劳累,心脉受损不加重视导致积重难返。如今偶有好转,也不过是回光返照。长此以往,多则两三年,少则一年半载,你必身死魂消。我当年说的没错,你确实是个好皇帝。”
即便从李自归口中得知自己或许命不久矣,皇帝的情绪也没有太大波动。
他只是顺着李自归的话说了下去,因为李自归只将当初自己对他说的话说了半句。
“但我不是个好朋友。”
“你心眼这么小,我家娘子刚才杀了你的妃子,你会放过我们么?”
“放过不放过又能如何呢?这偌大皇宫,对你李自归而言,从来都是来去自如。”
李自归抿嘴笑着,随后瞥见了桌上备好的茶水点心。
“娘子,来尝尝这宫里的吃喝,像咱们这种平头百姓进一回皇宫可不容易。”
李自归出声将冷红楼唤到桌边,夫妻二人各自端起面前的茶杯,同时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冷红楼只说了三个字。
“好难喝。”
李自归轻声附和。
“确实,还没有我们马车上带的茶叶入口绵软。”
冷红楼又拿起桌上盘中的一块方块点心送入口中,几番咀嚼过后吞咽入腹,再度看向皇帝之时,双眼中已满是同情。
“你待在这皇宫里,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
皇帝一时哑然,半晌后才笑着叹了口气。
“确实没有千兵山庄的茶水点心更好入口。当年我去江南参加你们的婚礼,只觉得样样吃食都胜过我这宫中百倍……”
“并非吃食更胜一筹,你只是单纯嫉妒我娶了位人间绝色的娘子。”
“……”
皇帝很难想象一个男人过了好几十年,性情都没什么太大变化。
“我后宫三千佳丽,我嫉妒你得以成婚娶妻?”
“不,现在只剩两千九百九十九了……”
李自归强忍笑意。
“因为刚死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