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14节

  纵然他们之间身份有别,可是他爹青胜常年在外带兵打仗,他这个将军府里的大少爷也没少跟兰香这个管家闲话家常。

  听青川这么一说,兰香脸上的笑容显出几分困窘。

  “少爷莫要取笑我了。在他眼里,我恐怕连个屁都算不上。别说是我了,恐怕就算是二师兄亲自出面,也请不动他。我说的二师兄就是如今两仪派的掌门陌将,那时他还并未从师父手中接过掌门之位呢,我也是叫习惯了。”

  “我今日在红鼓酒楼里和他们饮酒之时,从一个说书老者口中听到了李自归当年在青华峰上举行的四象无间里轻松夺魁的往事。我以前倒也听过,只是他那时不过是三清山的一名弟子,纵然他是孑然祖师的亲传弟子,可他当时毕竟年轻,每次听到就连青华派掌门都不是初出茅庐的他的对手时,我便觉得有些不现实,总觉得许是往事历经久远,以讹传讹也就成了传说了……”

  青川无奈地摊了摊手,他自小在宁州府长大,也没怎么出过远门,更未生出过涉足江湖之心,也没有对什么事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所以倒也不至于跟宁契一样,将那传闻中的天下剑主视为崇拜对象。

  兰香闻言缓缓收敛嘴角笑容,旋即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吐出之后,才从嘴里勉强挤出了几个字。

  “是真的……”

  “什么?”

  “我说当年李自归在四象无间上以三清山弟子的身份击败了青华派掌门的事情是真的,而且是我亲眼所见……那一届四象无间正好轮到青华派主办,我们两仪派自然也要派人前往青华派所在的青华峰参加四象无间,当时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没去,因为上一届四象无间由大师兄夺魁,为两仪派争了光,后来他觉得没意思便不去了,所以那一届师父也就从门派之中随意选出了一些弟子同行,权当是带我们见见世面走个过场,我侥幸被选中,与师父同往青华峰……”

  “老兰,你见过李自归?他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非要两相对比,我也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意思。有机会的话,我倒也想去那江湖上看看。就是不知道少了李自归的江湖,还算不算是真正的江湖。”

  青川看上去饶有兴致,但他没再继续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而是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转身朝着最近的住处走去了。

  整个将军府都是他家,他困了就找个地方倒头就睡,上回下人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马厩里睡得香甜,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们的少爷终于疯了。

  兰香望着青川悠哉离去的背影,思绪好似飘回了从前,那时他还年轻,整日与一众师门兄弟姐妹在两仪山上叽叽喳喳有说有笑。

  两仪山上的紫念花谢了又开,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便已是数十年。

  白玉石桥之上,云雀将军府内的管家兰香负手而立。

  他合上双眼,任由清风从已不再年轻的脸庞上拂面而过。

  “少爷,江湖上少了谁都还是那座江湖,往后您就明白了。”

  他口中轻声念着,像是对青川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二十六章 那你想怎样

  夕阳如血,将云平的背影在路上拉得很长。

  站在家门口,他深深叹了口气,好似卸去了浑身力气,又勉强挤出一脸笑容,借此遮掩心中的颓唐。

  他伸手推开家宅大门,庭院内空空荡荡,以往云落白总会准备好一桌酒菜,坐在石凳上等着他回家。

  云平正满心疑惑时,便看见云落白和叶子自拐角处走了出来,各自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都放着几盘菜肴。

  云平没见过叶子,自然不清楚儿子身边的姑娘从何而来。

  只是叶子拖着跛脚实在明显,云平实在很难不注意到。

  两人走到近前,将手中托盘各自摆放在石桌上,云平这才看见那盘中菜色黢黑并无香味,若以此作为晚餐,恐怕难以下咽……

  看着桌上形如焦炭的菜色,云落白脸庞抽动,但还是挤出笑容主动跟云平搭话。

  “爹,您回来了。”

  云平冲着叶子笑了笑,旋即看向云落白问起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落白,这位姑娘是?”

  “她叫叶子,从前跟着死在胭脂阁里的那名为慕漓的花魁,慕漓死后老鸨欺负她准备要她接客,大哥正好在胭脂阁里查案,就撺掇着众人凑钱从老鸨手里买下了她的卖身契,要让她在咱们家里帮忙干活,买她的银子我已经给大哥了。”

  云落白很快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云平解释清楚了,只是这种事如今在他心中并不关键。

  关键在于晚饭的着落。

  如同焦炭黢黑一片的菜色实在令人感到难以下咽。

  云平循着云落白的目光看向桌上饭菜,自打后者三年以后重回宁州府,其亲手做的饭菜他已品尝过多次,总不至于做到这般惨不忍睹的份上……

  “烟花之地的女子大多都是身不由己,宁契也算是替你做了件好事。只是那种地方的老鸨素来难缠,一旦察觉有客人想要为其中的女子赎身,非得让其咬牙剜肉不可,不知叶子的赎身钱是多少?”

  “不多,大哥以胭脂阁里刚发生命案为由,又添上自己衙门中人的身份,这才将她的身价压到了二十两银子。”

  “那确实不多。”

  父子两人看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实则目光都汇聚在面前的石桌上。

  叶子咬着嘴唇,面色显得有些尴尬。

  二十两银子是不多,但是她可不想让人觉得因为她的卖身契只值二十两银子,所以她做饭的手艺才这么差劲的……

  “我平日里在胭脂阁内做的都是些洗衣打扫之类的粗活,胭脂阁里有专门负责做饭的厨子,这种事原本用不上我的……”

  叶子低着头,口中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云平看出了叶子的困窘羞涩,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在陌生环境里为他人做饭还得看人家脸色,再加上身有残疾,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同情。

  “没事,能吃就行。我们父子俩不怎么挑食的,快坐下一起吃饭吧。”

  云平带头先行坐下,云落白和叶子对视一眼,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云平夹起一块黑糊糊的鱼肉放入口中,略微咀嚼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味道还不错,就是没控制好火候而已。往后让落白多教教你就是了,他做的饭菜倒还挺好吃的。你也别多想,我们父子俩也都是普通人,落白之前也没想招揽下人。你若是在外面还有落脚之处,大可以就此离去,那一张卖身契限制不了你的自由。”

  云平暖声对着叶子说道,后者微笑点头,却不着痕迹地白了云落白一眼。

  云落白注意到了,对此却视若无睹。

  “当年我刚跟你娘成亲那会儿,她也不怎么会做饭,后来她就学会了很多……”

  “等下,爹,我不是您捡来的么?整个宁州府认识您的人可都知道您没成过亲……”

  “你这样说显得你爹我很可怜啊……”

  “难道不是么……”

  “以前我不觉得我可怜,你走的这三年里,有时候夜深人静我睡不着,就觉得自己还挺可怜的。”

  “……”

  叶子在旁边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她安静看着将她做的难吃饭菜送入口中的云平,就觉得他真的是个好人。

  “既然我爹都说了你可以走,吃完这顿饭,你便自行离去吧。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半点瓜葛。这张卖身契在你手上,你也不至于惶惶不可终日吧。”

  云落白将那张卖身契轻放在叶子面前,与石桌上的惨淡菜肴彼此映衬,竟显出几分凄凉之感。

  叶子拿起那张卖身契,眨着清澈的眉眼仔细打量着上面的墨笔字句,对于长久拘束于胭脂阁内的她来说,这本该是她梦寐以求的情景。

  只是当这一切真实发生在她眼前之时,她红唇微启,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

  “怎么了,你不是想着快点离开这里么?如今你已非笼中鸟,也该追寻属于自己的好日子去了。”

  云落白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筷子,只是视线在石桌上扫视一番过后发觉实在无从下手,便又将手上的筷子放下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不过即便为我赎身并非云公子的本意,可于情于理云公子毕竟对我有恩,我若就此离去,便是知恩不报。”

  “那你想怎样?”

  “我总该再待些时日,如此一来面上也算过得去,若是宁捕快再来拜访,也算云公子有个交代。”

  “你此刻倒是生出好心了,只不过……”

  云落白抬眼看向坐在对面慈眉善目的云平,忽地笑了出来。

  “那你可得珍惜这段留下来的时光才是,毕竟我和我爹一直不吃饭的话,可挺不了多久啊……”

  云落白悠悠说道,云平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罕见地瞪了这个宝贝儿子一眼。

  叶子轻哼一声,拿起饭碗准备吃饭。

  “有劳云公子明日开始教我烹饪技巧。”

  “也是,日后若是无处可去,找个大户人家做下人,若是连简单的饭菜都做不好,那可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大户人家都是有专门的厨子的,用不上我!”

  “别的暂且不提,你看看你对少爷这个态度,哪个大户人家能容得下你?”

  “你!”

  叶子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第二十七章 不对

  入夜,晚风习习。

  云落白住在府宅南院,院内共有两间房,他住一间,对面那间空房今日叶子住了进去。

  按理来说,在此之前家中只有云平和云落白父子二人,他们理应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只是云落白认为南院毕竟算是偏房,所以还是极力劝说云平住进了这套宅子的主房之中。

  如今叶子的身份是家中侍女,虽然跟他这个云府少爷住在一起令他有失身份,但是是他主动提议让叶子与自己住在同一院中,显然他是不计较这些的。

  叶子想走的时候他不让,如今他让叶子走了,叶子反倒不走了。

  女人心总是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的。

  夜色静谧,晚风拂过,院内的桃树枝叶微晃沙沙作响。

  粉白色的桃花飘落在院内的石桌上,又被轻柔的晚风裹挟着飘向未知的远方。

  房中,云落白坐于大浴桶之中,桶中尚冒着白雾般的热气,略高的水温亦让他的白皙肌肤逐渐泛红。

  房门传来吱呀声响,旋即被人伸手推开。

  云平手里拎着一桶热水,笑呵呵走了进来。

  “爹,别添热水了,再添我要烫死了。”

  “春秋容易着凉,你看现在水温热,一会儿就冷下来了。”

  云平说着抬高水桶,缓缓倾斜后将其中的小半桶热水又倒入了云落白所在的浴桶之中,后者顿时龇牙咧嘴,朝着另一侧移动着身体。

  只是他身在浴桶中,活动区域已然受限,无论如何挣扎也如同作茧自缚。

  “爹,烧热水这种事情让叶子来就好了啊。”

  云平拽了把凳子坐在云落白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也不小了,总该懂得怜香惜玉。更何况那孩子是个跛脚,本身走路就不方便,这来回提水这么多趟,她不好走。”

  云落白转头向后看了云平一眼,他的神色在一瞬间显得有些复杂。

  随后,他张开双臂搭在浴桶边缘,重重呼出一口气。

  “爹,您就是太善良了,以您这个性格,早晚得栽在这上面。”

  “栽就栽了,人生在世,谁又能保证永远不吃亏呢。你往前点,爹帮你擦擦后背。”

  “不用了爹……”

  “洗都洗了,总要洗干净些才是。”

  云平扶着云落白的肩膀朝前轻推了一把,随后笑着用浸湿的白帕在云落白后背上擦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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