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碰瓷。”
简短的对话过后,两人同时会心一笑。
闹市中并肩前行的路上,叶子再未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银手链,这不禁让云落白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有些别扭的感觉。
“我以为你喜欢它,才对它恋恋不舍不住回望。”
“我只是在想,它为什么值二十两,为我赎身也才不过二十两而已。”
“这也没什么好觉得奇怪的。”
“怎么说?”
“世间那么多人,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人命关天的说法呢?”
“那是针对某些人而言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人命如草芥才是最恰当的说法。”
叶子不理解云落白为什么总是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奇怪的感觉具体体现在她在和云落白单独相处的时候,云落白的表现总会与和别人在一起时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叶子见过云落白在云平面前的样子,也见过云落白在宁契和青川面前的样子。
她觉得在其他人面前,他应该是说不出人命如草芥这种话的。
至少她认为在其他人的心目中,他应该不是将人命漠视到这种程度的人。
那为什么他在其他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的表现会有如此差别呢?
他是故意的,亦或是原形毕露,他原本就是这种人呢?
叶子不明白,也想不通。
但是这不重要,就像她并未表现出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女在收到首饰作为礼物时那种掩藏不住的欣喜一样不重要。
叶子抬起手腕,仔细打量着细长皓腕上的银色云朵手链。
在暖阳光芒的辉映里,它闪闪发光。
云落白将这一幕捕捉进视线中,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叶子的一双明眸在闪闪发亮,还是那由他所赠的廉价手链在散发光芒。
“现在我开始喜欢它了。”
叶子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少女独有的灵动俏皮。
“怎么说?”
云落白学着叶子之前的语气问道。
只是他很快便后悔发问了,在听到叶子的回答以后。
“因为每当我看到它时,总会想到你买它赠予我,是为了取悦我。”
“……”
云落白无言以对。
他很少有气急败坏的感觉,但是很少不代表没有。
现在他的情绪荡漾开来,以至于他伸出手想要将赠予佳人的礼物夺回,以弥补自己认为的错误抉择。
只是面对叶子抬起的柔嫩手腕,他的手掌滞留在半空,不知该如何下手。
动手之前先动口,君子之道总不会出错。
“还给我,我不送你了。”
“怎么,你还有别的女子要送?”
“这你别管。”
“既是你为我戴上的,你再为我取下来也就是了。”
叶子将戴着银手链的手腕伸向云落白,她的举止淡定从容,没了之前思维总落后云落白一步时表现出的急切。
云落白伸出的手掌五指蜷缩,最后不甘地落了下来,随后拂袖而去。
叶子拖着跛脚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温暖的阳光将她与常人相比并不完美的身躯笼罩其中,她的身心却在此刻分外畅快。
她终于赢了一次。
云落白的身后传来了叶子不加掩饰的娇笑。
与其说是娇笑,不如说是嘲笑。
他只能对此恍若未闻。
走着走着,一前一后行走的两人远离了喧嚣的闹市,待得云落白的脚步停在平整的路面上时,叶子偏头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被云落白领到了衙门外。
眼前不是衙门的大门,而是衙门的灰色外墙。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看。”
云落白伸手指向墙内,屋顶下方一处处小窗整齐有序格外显眼。
“那是衙门里的大牢,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
“我知道,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南面。如果关押在南向牢房的犯人在牢房里挖了地洞钻出来,就算挖得不深,至少成功的话就能来到外墙和牢房之间的过道。如果这名越狱的犯人会些武功亦或是身手好些,就能翻过这道衙门外墙逃出生天了。”
“你想说那名女贼是挖地洞逃生的?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了,关押她的那间牢房里根本没有挖过地洞的痕迹。”
“所以她就不是挖地洞逃生的。这世上很多事情其实本身就是很简单的,只是人们往往会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如果她不是挖地洞逃生的,那她会凭空消失在牢房里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从牢房里那扇用来透气的小窗逃走的,要么她就是从牢门逃走的。”
叶子安静听着,手掌轻轻摩挲着另一边手腕上刚被云落白戴上不久的银质云朵手链。
云落白负手而立,笑眯眯看向身旁的叶子。
“你觉得她是怎么消失在那间牢房里的呢?”
第三十九章 除非
叶子的脑海在刹那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她看向云落白那张带着笑意的英俊脸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止。
“也许她是从那扇用来透气的小窗逃脱的?”
她试探着开口回答,显然没那么诚心,更多是为了敷衍。
之前在红鼓酒楼的时候,云落白就对宁契和青川提到过他在牢房里的探查情况,当时叶子也在场,对于云落白在衙门大牢里的所见所闻同样了然于胸。
叶子的记性没那么差,云落白的记性也没那么差。
他自然记得之前讲述那名女贼消失的牢房构造时叶子同样在场,只是此刻他却表现得很有耐心。
“我检查过的,那扇用来透气的小窗上面的木条并没有被动过手脚。那扇小窗实在是太小了,纵然是身材相对纤细瘦弱的女子,也很难从那里钻出去,更何况那扇小窗被设在牢房内的高处。”
云落白慢条斯理地对叶子讲着自己近距离观察过的那扇牢房里的小窗。
他再度展现出了胸有成竹的一面,因为在走出大牢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晓了那名女贼是如何在大牢里凭空消失的真相。
随着时间流逝,高悬天际的太阳也逐渐偏移,明明阳春三月里趋近于晌午的和煦阳光该带给人更加温暖的感受,叶子此刻却并未将心思放在感受人世间美好的温度上。
叶子喉咙滚动,她那张看上去还算清秀,却不可能以出众来形容的脸庞浮现出一抹笑容,只是看上去实在有些勉强。
“那你觉得那名女贼是如何在大牢里人间蒸发的?”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她会凭空消失在牢房里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从牢房里那扇用来透气的小窗逃走的,要么她就是从牢门逃走的。”
并肩站立的两人后方有路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滚动与地面发生摩擦的单调声音与云落白的平静语气融合在一起,却并未产生任何干扰。
“怎么可能?按照你的说法,她不是从那扇小窗逃走的,那就只能是从牢门逃走的。可是别说每间牢房的牢门都会上锁,就算没上锁,她出了牢房以后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就此离去,难不成牢房里值守的狱卒们都是瞎子不成?”
云落白挑了挑眉,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这你就说到点子上了。”
他对于叶子的发言早有预料。
他又表现出了那种莫名的自信,之前他的这种表现总让叶子感到窝火,觉得他非常欠打。
叶子袖下的一双白嫩手掌翻来覆去捏在一起,她眨眼望着眼前的府衙高墙,她知道云落白是特意将她带到这里的。
“除非……”
云落白特意拉长了语调。
他在等叶子发问,叶子也知道他在等自己发问。
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因为无论她问与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云落白一定会说。
她只是不信邪,她不信他总能料事如神洞幽察微。
他那套占卜算命的把戏都是骗人的,是她亲眼所见。
“除非什么?”
“除非那些狱卒没认出她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乔装易容以后才离开的,负责值守的狱卒们自然就没有发现。”
叶子闻言喉咙滚动,同时察觉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幅度。
“这就很有意思了。因为就算她是乔装易容才离开的,可她最起码得有易容需要的衣着打扮。我问过我爹,那名女贼被关入牢房的时候并没有随身携带包袱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她早就在入狱之前便将易容时需要的衣物准备好了。”
“这怎么可能?就算牢房不是什么干净整洁的地方,可关押犯人之前总要检查一番吧。若是牢房里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狱卒不可能看不到的,更何况那名女贼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被关押在哪间牢房?”
云落白微微一笑。
“她知道。准确地说,她只需要保证自己被关在南向的牢房里就行了。”
“什么意思?”
云落白再度伸手指了指牢房里那些并排设立用来透气的小窗。
他看向叶子的眼神中别有深意,叶子在与他短暂对视后便移开了视线,目光循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去。
“北向牢房正对着府衙内部,若是屋顶上早便备好了乔装打扮需要的衣物,即便以黑布罩着,一旦衙门内部人来人往,有人注意到踩着梯子上去查看,那就露馅了。”
“南向牢房的外墙对着街面,衙门附近的人流本就算不得密集,过往路人行色匆匆,也没人会去注意那屋顶上方是否有什么东西。就算有人注意到了,秉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想法,也没人会去管官府里的闲事。更何况那身乔装需要用到的衣物并没有在屋顶上闲置太久,很快就用上了。”
“这名女贼是自首的,她早就做好了进入大牢的打算,也早就对我爹的性格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个善良之人。大牢里本就阴暗潮湿,南面相对来说好一些,所以只要南向的牢房还有空闲,他总会将犯人关押在南向牢房里。如此一来,只要她能进入预料之内的南向牢房,她就能使用随身携带的独特工具伸出小窗勾住上方用来牵引的绳子,将屋顶上早就准备好的乔装需要用到的衣物拽进牢房。”
“我看穿了她的把戏,是因为我发现那间牢房里小窗上的木条虽然未经移动拆卸过,上面却显得很干净,没有多少灰尘。那种地方自然没人会特意打扫,所以只能是她从那里拖拽衣物进入牢房时正好将上面沾染的灰尘拭去了。”
云落白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朝着叶子摊了摊手,表情看上去十分惋惜。
“能轻易打开牢房里的门锁,又精通在如今的中原江湖里极其罕见的易容术,这样的贼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呢?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就为了进那大牢里逛一圈,也不知是为什么呢?”
云落白口中絮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了叶子的心尖上,让她不得不对身旁的俊朗少年刮目相看。
第四十章 一叶障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