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将军府的大少爷有自己的安排,以往他总会大方地拿出银票交到老四温昭手上,以表示春宁灯会上的吃喝玩乐都由他来负责,随后便会借故离开。
青川刚走到将军府门口,看门的两名守卫便笑着迎了上去。
“少爷,您回来啦!”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青川笑着点头,旋即迈步进入阔气的府门内。
将军府里的每个人见到他这位大少爷总会面露喜色,以前他觉得是因为这些人总能跟着他讨些赏钱,后来他便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不会每天都给家里的人们发银子,但是大家对他的热情丝毫不减,这并非出自主仆之间这种尊卑关系,而是将军府里的人们都很宠着他,所以即便他随心所欲到甚至要在将军府里为一个青楼女子大办丧事,府里的下人们也会极力配合。
青川喜欢待在将军府里,将军府就是他的家,将军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家人。
青川刚入将军府便径直走向了东南方向的一处小花园,那边的花园中央有一座凉亭,他偶尔会在那里喝茶吹风,有兴致的时候就题诗作画弹琴下棋,实在无聊就耍些拳脚功夫。
他这个将军府大少爷其实是个文武全能之才,只是外界鲜有人知。
之前给慕漓办丧事,灵堂门口左右两侧贴着的一对挽联就是他亲手写的。
至于鲜有人知的原因倒也不稀奇,他这种家世显赫的大少爷手上握着大把银子,人们都被他的尊贵身份以及豪迈手笔吸引,没人在乎他的内在是什么样的,他也懒得在外出时于人前卖弄,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没用的败家子,这样反倒更符合他的人设。
青川一路走过圆石子铺就的幽静小径,还未走到凉亭前方,便在路边看到了那名梳着两条长辫子的熟悉少女。
洛欣手上拿着把大扫帚撑着地面,正低头嗅着面前白菊花的香气。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一见到青川的身影便浮现出一脸戏谑笑容。
“少爷您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怎么,看来青竹坊的花魁不合您的意呀。”
青川看似无奈地忽略了洛欣的调笑,没有接话,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斜瞥向她那一眼中带着些许嗔怪,却并不尖锐。
“你在这里干什么?”
“少爷您没长眼睛么,我在扫地呢。”
洛欣手掌轻拍了拍身体撑着的那把大扫帚,口中语气肆无忌惮毫无尊卑可言。
“可你杵在那里像一棵小树一样未曾动弹,谁扫地会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呢。”
“小树?少爷您觉得我是一棵什么树?”
“哈?应该是柳树吧,柳条纤细,枝叶娇嫩,很适合你。”
“原来少爷您喜欢柳树。”
“我不喜欢柳树,我喜欢松树。”
青川说的是实话。
松树屹立于严寒之中坚韧不屈,他确实喜欢松树。
洛欣拖着手上的大扫帚走到青川面前,她抬眸看着眼前这位好似从故事里走出来的俊美公子,忽地收敛起了面容上的笑容,整个人都仿佛在一瞬间趋于平静。
“那我再问您一遍,您觉得我是一棵什么树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静默之中。
青川能嗅到周围空气中的花香,能感受到微风的流动,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好似莫名变得滚烫热烈。
青川的默然早在洛欣的意料之中,却也正合她的心意。
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若是换了旁人问出同样的问题,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府大少爷一定会给出相同的回答。
她在他心里是特别的。
即便他嘴上从来不说,她亦心如明镜。
“老兰呢?”
“兰管家吃过午饭以后就在账房里查账,一直未曾离开,现在应该还在账房。”
“总查账干什么,有什么好查的……”
“将军府的产业那么多,一直钱生钱,自然会变得越来越麻烦的。”
“那我得快点花才行,别辜负了老兰的心意。”
青川嘴上跟洛欣打趣着,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轻咳了两声。
“咳咳……今天是春宁灯会的日子,你怎么没提醒我一声?”
“这还用得着我提醒么?少爷您出门逛窑子的时候还能看不见街上家家户户门口的布置装饰?您又不是外地来的,有什么想不起来的。”
“……”
青川倒吸一口冷气。
他总觉得他应该对洛欣发火,但是他还总是对她生不起气来。
“晚上带你出门逛逛。”
“少爷您都发话了,奴家自然在旁小心侍奉喽。”
洛欣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容,她的语气轻快,像是一缕清风拂过青川的心头,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轻快起来。
“你告诉府里的其他人,晚上都出门上街转一转凑凑热闹,外出的花销都由府里负责,到时候让老兰给他们分发银子。你现在就可以去账房把这件事告诉老兰,让他提前把要分发给大家的银子准备好,之后就可以到这里来见我了,我在这里等他。”
“好好好,我这就去给少爷您传话去。”
洛欣将手上的大扫帚塞到青川怀里,随后双手摸着两侧的修长辫子哼着小曲蹦蹦跳跳离开了,留下青川站在花园里抱着扫帚一脸愕然。
“也不说给少爷弄壶热茶来,真的是……”
青川嘴上嘀咕着,十分窝囊地将气都撒在了手中的大扫帚上,在将它随意丢在路边之后,这才快步朝着花园中央的凉亭走去。
不久之后,身着紫衣闻讯赶来的管家兰香便出现在了青川的视野之中。
兰香看见青川的时候,后者正趴在凉亭中的石桌上,看上去无所事事。
“少爷,您找我?”
“老兰,我好无聊。”
青川的语气听起来有气无力,兰香走到近前走在青川对面,看着无精打采的少爷,凭借与其相处多年的了解,一眼便看穿原因所在。
“少爷,您有心事。”
“我?我能有什么心事?”
“宁捕快在衙门里当差,保护一方百姓平安。云落白不光协助他查案,还自己摆摊做起了算命生意。温家镖局的大小姐温昭天资卓越武功高强,年纪轻轻便已远近闻名,山贼强盗无不闻风丧胆。就少爷您整天花天酒地无所事事,您心里自然觉得有些烦躁不安。”
“……”
青川觉得这个家没法待了。
第六十四章 真的
兰香三言两句便道出了症结所在,堪称一语戳破青川心事,让后者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不自然。
“老兰,我好歹也是少爷,你说话归说话,总得给我留点面子……”
“这种情绪随着云落白回到宁州府不断在您心中涌现,尤其当您见到他以后,更加意识到自己整日虚度光阴的行为是在浪费生命。”
“好了可以了,别说了,我好了。”
青川坐直身体强颜欢笑。
兰香看着眼前的俊朗少年,不禁想到自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
时光匆匆,仿佛眨眼间他便从两仪派受尽照顾的小师弟变成了将军府的兰管家。
“少爷,您是否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正是如此。你说我也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换成普通人早便整日舞文弄墨,梦想有朝一日考取功名飞黄腾达了。但是我又不用,我要是想当官,就算不凭我自己的本事进京赶考,光花钱买都能买来个官做,那就太没意思了。”
“云雀将军虽远在边疆,可他手握兵权又能征善战,隐隐间已可算是当朝武官之首。凭他的身份,想让您这个独生子获得个一官半职,恐怕连银子都不用花。”
青川一脸幽怨,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你说我还能干什么?当官我没兴趣,闯荡江湖我倒是想试试,问题是闯荡江湖最起码得有武艺傍身啊。我觉得我的武功应该还算不错,对付些市井流氓倒是不成问题。但是要跟老四比,十个我也打不过老四一个吧。”
“这倒是实话。以温昭在武学领悟上的出众天资,即便她不留在温家镖局,江湖中的各大名门正派也能任她挑选了。她天赋过人,必定会受本派掌门青睐,到时候传她绝世武学,再让她继承掌门之位,前途不可限量。”
提起温昭,就连见过世面的兰香都忍不住满脸赞叹。
兰香觉得放眼当今江湖中的年轻一辈,温昭的武学天赋在其中都可称为佼佼者,就连他跟那小姑娘交起手来,恐怕都得全力而为方才能争得几分胜算。
青川知晓兰香的出身,更清楚其能力如何出众。
兰香能将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供他这个大少爷挥霍无度,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老兰,那你怎么没留在两仪派呢,到时候万一你师父让你当两仪派掌门呢?”
兰香闻言,笑得愈发尴尬。
“那不太可能。我在我师父的所有亲传弟子里是最小的,也就是两仪派本脉中公认的小师弟。我上面的师兄师姐有一个算一个,都比我厉害,我的武功是我师父的一众亲传弟子里最差的,没有之一。”
提及出身的两仪派,兰香显得无比骄傲自豪。
“我大师兄叫苏音离,可以说是惊才绝艳,在当时的武林风云榜上排名天下第二,在江湖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二师兄陌将,也就是现在的两仪派掌门亦是武学天骄悟性极高,将本派内功两仪归玄修炼到了极致,连我师父都自叹不如。你说有他们这种武道天才在,掌门之位怎么可能轮得到我来坐呢。”
“在当时的武林风云榜上排名天下第二?这么厉害?那当时排名天下第一之人莫非是天下剑主李自归?”
“那倒不是,那时江湖中人以为李自归已经身死魂消,所以再排名的时候就没算上他。”
“那当时排在你那位苏师兄前面的那位天下第一呢?”
“他死了,死在李自归的剑下。”
“哦。”
青川轻应了一声,平平淡淡。
这些事情他觉得他应该是听过的,那些说书先生口中关于李自归的江湖往事说来说去也就那几段故事,只是他不像宁契一样对李自归那般崇拜,所以往往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得并不上心。
将青川兴致缺缺的模样尽收眼底,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被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兰香的目光中满是宠溺。
“少爷,要不然您还是多练练武功吧。虽然也可能用不上,但是关键时刻还能保命呢。”
“我再练也不可能打得过老四啊。况且这不是有你在吗,有你这种高手在,谁敢动我?”
“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等您日后有机会行走江湖,就知道我的武功和真正的高手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况且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在您身边,您总有落单的时候吧。”
“你说这种话倒是怪吓人的……”
青川朝着兰香做了个鬼脸,旋即一脸惆怅地站起身来。
“说起来也有段时间没活动身体了,也不知你教给我的那些武功我还记得多少……”
青川纵身一跃落在凉亭前方的空地上,双臂自然舒展随后竖掌排开,左腿伸直在地面上画了个半圆,又立左膝在前,俨然一副金鸡独立之态。
微风拂过青川鬓边的细软发丝,恍惚间他又想起从前兰香对他的教导。
身形一动掌风徐徐,又在刹那间变得刚猛有力。
如日暮沉钟,又如直流瀑布,融于天地万物。
兰香坐在凉亭里望向前方正在打出一套完整两仪掌的青川,或许是下午的阳光太过柔和,以至于他的眼中都泛着一抹温柔的光彩。
当年他只是下山以后无处可去,机缘巧合之下才想着暂时在这云雀将军府中栖身。
眨眼之间,他入将军府已然将近二十年了。
他会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这个一口一个老兰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