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到温昭并未受伤之时，青川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老兰，那个苍狼帮是什么来路？很厉害吗？”
“是江湖上的一个帮派，按势力规模以及帮内实力来看，在江湖中也就算是中等偏上，不算厉害。苍狼帮帮主名为郝如意，据说使一双弯刀，出手速度极快，刀法阴险狡诈。”
“既然这个苍狼帮不厉害，那也不足为惧。”
青川说完，整个人又倒在了床上。
“苍狼帮虽然不厉害，但是苍狼帮是五灵阁的下属帮会，它上头这个五灵阁就很厉害了。”
青川闻言，又坐起来了。
“老兰，你有什么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本少爷给你在这表演不倒翁呢？”
“少爷您有所不知，江湖上有各种门派，本质上其实就分为两种。一种自诩名门正派，所行所为都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举。就比如我出身两仪派，两仪派一直是四大名门正派之一，那两仪派开宗立派以后，想要一代代延续下去，那肯定最基本的就是如何活下去。两仪山设有道教宗祠，供来往香客祭祀祈福。”
青川闻言，恍然大悟。
“哦，你们用香客们祭祀供奉的香火钱买肉吃了。”
兰香尴尬笑着，却并未反驳。
“话也不能说得那么难听，但本质上其实也差不多……正道门派的收入来源之一就是香火钱，包括每年招收新弟子入门，也是要交入门费的。”
“像宁山寺和紫云观这种佛道圣地，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基本上没有新来的和尚道士，每年想要维系内部开销，那都是绰绰有余的。而且这里面都是出家人，不沾染荤腥，花费没那么多。”
青川手掌托腮，忽地偷偷笑了。
“那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背地里偷吃？”
“那我就不清楚了，那没人看见的时候有可能偷着吃点呗，像宁山寺以外功刚猛出名，十个和尚里挑出八个都刀枪不入，那不吃点荤腥光靠青菜豆腐，那是挺难练的……”
察觉到自己扯远了，兰香轻咳两声，拉回了正题。
“要是再困难点的门派，没有来往香客供奉，每年入门的新弟子也没那么多，就容易导致入不敷出，那掌门就得带着门下的一众弟子在山上种菜砍柴，就这样也能勉强生活……”
“以前邙山派就一度陷入这种尴尬境地，后来那个邙山派掌门不知道怎么回事，跟李自归搭上线了。”
“当时的四大名门正派之一青华派覆灭以后，就得有新门派顶替青华派进入其中，李自归本身就是三清山出身，按辈分来说，李自归是三清山现任掌门白寒的小师弟，他一开口说建议邙山派顶替青华派成为四大名门正派之一，三清山掌门自然向着自己的小师弟，其余人谁还能有反对意见啊。”
“老兰，照你这么说，那整座江湖不成了李自归的一言堂？”
“话不摆在明面上，各家面子都能过得去。但实际上，当时李自归天下无敌风头正盛，江湖中人无不为之折服。出身又正，武功又高，人脉又广，这样一个人谁也不想招惹。但是最让人不敢细想的是，李自归还有另一重身份……”
话至此处，兰香面色愈发凝重。
“他是万劫门门主冷灵童的妹夫。”
第一百零二章 有没有那么夸张
李自归和冷灵童之间的关系，早便被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反复咀嚼，对此青川早便知晓。
“我知道啊，那又如何？”
“那就不得不提江湖中的另一种门派了。它们不像那些名门正派，靠香火钱和广收弟子活着。他们的谋生方式，大多都是见不得光的。在江湖上混，打家劫舍的事情肯定为人不齿，所以山贼强盗之类的货色不被江湖容纳。但是这些门派会挤压山贼强盗的存活空间，看上去是以恶制恶，实则就是变着法的把这些人劫来的银钱纳为己用了。”
兰香对江湖中各大门派的运营规则十分熟悉。
他对青川讲起这些的时候，偶尔说得绘声绘色，就像在两仪山上他们一群人围着大师兄，大师兄讲这些事情给他们听时的表情一样。
“他们不以宗门传承为主，甚至门派内部都可能被划分成多个不同的势力，彼此之间勾心斗角。黑吃黑是常有的事情，拿钱办事取人性命也是常有的事情。这些事情您也有所了解，我就不赘述了。”
“其中组织庞大实力不菲，甚至一度对那些名门正派造成威胁者，就会被称为魔教。万劫门，从数十年前直到现在，就是江湖中最大的魔教。”
听兰香提起万劫门的时候，青川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道腰侧佩剑，面无表情的苍老身影。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杀气。
年少的他光是站在那道身影面前，都感到不寒而栗。
“剑尊池渊……”
“不止。万劫门鼎盛之时，门主冷幽仪武功盖世，甚至与三清山掌门孑然祖师不分伯仲。冷幽仪之下有日后在武林风云榜上排名天下第二的少主冷灵童，还有以剑尊池渊为首的四尊者，再下面还有十二尊使。门众更多达数千人，一时间风头无两。”
“不客气地说，当时被武林正道视为魔教的万劫门若是倾巢而出，江湖上没有一个门派能够阻挡其攻势。所以当年三清山之变事发后，江湖中人听到是万劫门所为后从未怀疑过，本质上是万劫门确实有这个能力。”
“当年万劫门日益壮大，所作所为为武林正道不齿，于是这些武林正道门派便聚集了一大批人，以神秀派掌门枯叶师太为首，众人声势浩荡，前往逍遥海想要剿灭魔教，结果大败而归，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灭掉万劫门这件事。”
青川喜欢听兰香讲那些江湖往事。
一来兰香从小看着青川长大，二人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是少爷和管家，实际上情同父子。
二来兰香是两仪派前任掌门叶怡君的亲传弟子，也是现任掌门陌将的小师弟，就算他如今重返两仪派，两仪派诸弟子见到他都得尊称一声小师叔，所以自兰香之口叙述的江湖往事真实性毋庸置疑，绝非外面那些哗众取宠的说书先生们可以相提并论的。
“李自归他师父不是三清山掌门孑然祖师吗？他当时没去吗？还有你师父不是两仪派掌门吗，叫什么来着……叶怡君？他也没去？”
想到自家师父，兰香抿嘴一笑。
“孑然祖师性情温和，不愿主动挑起纷争。我师父看孑然祖师不去，就知道此事多半成不了，他就装病没去。事实证明我师父的想法确实是对的，一大批借着匡扶正义之名的正道门派到了逍遥海，别说攻破万劫门了，连人家大门都没看到。据说光是四尊者之首的剑尊池渊一个人就连挫三大门派掌门，更别提万劫门里高手如云，一大群正道人士只能灰溜溜撤退了……”
“后来冷幽仪身死魂消，万劫门就到冷灵童手里，冷灵童就成了门主。三清山之变最终在李自归的调查下拨开迷雾见青天，李自归查出了幕后真相，得知了三清山之变并非万劫门所为，他又与冷灵童的妹妹冷红楼日久生情，二人喜结连理，看似是个欢喜结局。但是吧，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青川有些听不懂兰香想表达什么意思。
“这不是挺好的吗？还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李自归是三清山出身，孑然祖师将一身绝世武功都传给了他，甚至当时外界很多人都认为他会是下一任三清山掌门。三清山是正道魁首，但是那李自归的夫人冷红楼是昔年万劫门门主冷幽仪的女儿，万劫门在很多人眼中依然是魔教。按理来说，李自归就不能娶冷红楼为妻。正道人士最忌讳与魔教有所牵连，李自归与冷红楼大婚，他恨不得昭告天下……”
“那他不还是娶了。当时那些正道人士没人出声阻拦吗？”
“谁敢出声阻拦？当年李自归孤身一人踏雪入京，以一己之力独战上万青鳞军，又以手中双剑碧落黄泉连胜当时武林风云榜排名前三的顶尖高手，那不就是因为当时他家娘子被抓进皇宫里了吗？”
“……”
“谁要是敢在他大婚之日出声，人是当天死的，门派是第二天被灭的，第三天整座江湖的人都知道李自归加入万劫门了……”
青川听得不可置信。
他一直觉得李自归是个正派人物来着，最起码也是江湖大侠那样的角色，那些说书先生们都是那么说的……
“有没有那么夸张……”
“就是有这么夸张。李自归不娶冷红楼，江湖上还有正邪不两立的说法。李自归娶了冷红楼，他就自动给江湖上的正邪两面牵了线。名门正派得因为他是三清山出身给他面子，黑道上的诸多帮派也会因为他与万劫门之间的关系对他尊敬有加。”
“若非当年李自归对外宣称京城内的惊世一战过后武功尽失，在西川府开了名为鹤归楼的医馆，从此做了个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大夫鲜少涉足江湖，否则这座江湖对他而言就是说一不二。”
“那李自归真的武功尽失了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还活着，整座中原江湖黑白两道上的所有事情，他都能说了算，这是过去江湖数百年里都未曾出现过的画面。万劫门本身就卧虎藏龙实力非凡，李自归成了万劫门门主冷灵童的妹夫，正道门派只能对万劫门以礼相待，现在两边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老兰，是不是扯远了，你不是说什么五灵阁的事情来着？”
兰香轻轻摇头。
他俯首深嗅着一旁蓝纹瓷瓶中的兰花，花香淡雅，一如他蛰伏于这云雀将军府十余年的低调。
“那个五灵阁，就是因此而存在的。”
第一百零三章 五灵元气
青川听过李自归的名声，也知道万劫门在江湖中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只是当兰香在此刻提及五灵阁，甚至隐隐间有将之前所述全然当做铺垫的意思，青川对这个五灵阁就有些不屑一顾了。
床头放着他今日要更换的衣物，盆架上的铜盆里盛放着清水，洛欣清晨便来到了他的房间，只是作为这位青少爷的贴身侍女，洛欣很清楚青川为什么熬夜不睡，所以全程动作轻柔，并未将其吵醒。
听兰香说了那么多，又眼看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青川也无心睡觉，起身走到盆架前洗了把脸，这才算除去困倦。
“怎么，那个五灵阁难不成还能比万劫门更厉害？”
“少爷，您觉得我若与温昭交手，谁能取胜？”
“我觉得老四的赢面更大。我倒也不是说老兰你不厉害，就是觉得你不会拼尽全力。你可是如今两仪派师叔辈的人物，能跟老四一个年轻丫头较真吗？”
“您看，即便您心里觉得温昭会赢，但是您只是说了她赢面更大，意味着我还是有获胜的空间的。”
“你想说什么？”
“万劫门在江湖黑道上独当一面，问题就出在它的黑道背景上。正道门派哪家壮大，旁人都不会有什么顾虑，因为正道门派张口闭口仁义道德，仗势欺人只会被人耻笑，搞不好还得因为自己门派兴旺，在关键时刻以同为武林正道的名义对其余弱势门派伸出援手。”
“但是万劫门是混黑道的，黑道的规矩跟那些武林正派就完全不一样了。黑道上更尊崇实力至上，万劫门门主想吞并哪个小帮派都只在一念之间，正道门派不会发声，黑道上的其他帮派更怕惹火烧身。时日久了，这些黑道上的大小帮派必定人人自危，仿佛万劫门成了高悬于他们头顶的利剑，搞不好哪天就会对他们出手。”
“在这种无声的压迫下，黑道上其余的大帮派为了防止在江湖争斗中随时覆灭，就开始暗自扩大势力，这五灵阁就是其中之一。五灵阁总阁的前身是通灵门，由于万劫门底蕴雄厚，给予其余黑道帮派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通灵门便在扩大自身规模的同时，吸纳了其余四个帮派为自己的下属帮会，又更名为五灵阁，如此一来，即便有朝一日万劫门想要对五灵阁动手，他们也能有一定的反击之力。”
“哦，他们惹不起万劫门，又怕万劫门哪天一时兴起对他们出手，所以才抱团取暖的。”
青川一边更衣一边说道。
洛欣不在，他自己穿起衣服来倒也十分麻利。
“可以这么说。这五灵阁的阁主是五个人，互为结义兄弟。据说这五人早些年间本是山贼，无意间在倒塌的山洞中发现了八百年前便失传的武功绝学五灵元气，这五灵元气共分五卷，为了公平起见，他们五人便各自拿了一卷研习。据说这五灵元气练至大成，可比肩日月，独步江湖。”
“那他们正好五个人，又有四个下属帮会，为什么不每人分到一个帮会去当帮主，这样不是更方便吗？”
“就因为他们每人学了一卷，凑到一起才能发挥五灵元气完整的威力，所以平日里他们基本上形影不离，饮食起居都在一起，若是各自管理帮派，凭一人之力，还没那么厉害……”
“哦，我明白了。这五个家伙怕分散以后被各自弄死，所以才聚在一起的。”
“对，据说这五人一起出手全力施展五灵元气，天下无人能敌。”
换好衣服的青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是，五个打一个还打不过，那还出来混什么？”
“五灵阁里阁主之下还有许多实力高强的长老，总之光从纸面实力来看，就算不一定能跟万劫门正面匹敌，但也逊色不了多少。”
“所以呢？”
“所以那个苍狼帮帮主郝如意没在温家镖局找到儿子，又在宁州府的地界上吃了瘪，少爷您若是他，会选择怎么做？”
“那肯定是回去叫人……不是，他还敢来？真当本少爷还在睡觉？老兰，到时候咱俩可得去瞧瞧啊……”
兰香略微沉吟，旋即轻轻点了点头。
“是得去瞧瞧。”
“你不是两仪派现任掌门的小师弟吗？到时候对面高手太多，不好对付的话，你就往温家镖局门口一躺，看他们谁敢动你。”
“少爷，我们两仪派是名门正派……”
青川将手肘搭在兰香肩上，语气轻佻。
“切，那不还是不行。该不会你人缘其实不太好，你发话两仪派也没人来帮你吧？”
“那应该也不至于……”
看着兰香吞吞吐吐的模样，青川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青川总觉得兰香跟两仪派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情，不然他放着好好的两仪派师叔不当，非得来自家的将军府做管家干什么……
以往每到中午，温昭总会准时出现在云落白的算命摊位旁。
今日人没来，云落白反倒觉得有些不适应了。
用宽大粗布罩住自己那套摆摊算命需要用到的桌椅后，云落白站在街边以手掌挡在额前遮蔽阳光，远眺着温昭过去出现的方向。
“云公子，您是在等温家镖局的温昭吧？那混世魔王今天中午估计不会来找您啦。”
旁边包子铺的老板不知何时站在了云落白耳边，十分熟络地与后者搭着话。
“为什么？”
“您上午没客人来算命的时候趴在桌上打盹来着，所以没听说。据说今日清晨，温家镖局被一伙不速之客上门挑衅，双方当街动起手来，温家镖局的镖师们无一幸免，都受伤了。对了，据说那伙人是什么苍狼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