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想了。”
音才的回答直言不讳。
他倒也不怕龙颜大怒,毕竟他眼前的皇帝老爹既然会问出这个问题,就应该想到了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这么回答。
“朕百年之后若真传帝位于你,你可能坐得安稳?”
龙榻上的皇帝悠悠开口,像是如与家中儿子闲话家常一般,与其讨论起了大晖王朝未来有可能出现的局势走向。
眼见面前的皇帝老爹也算是掏心掏肺,音才索性也不客气,直接拽过方才太医诊病时坐着的圆凳坐了下来。
“那肯定是坐不稳的。文武百官依附于太子者众多,他毕竟是储君,官员们不想得罪未来的皇帝也很正常。二哥又以太子马首是瞻,他武力过人,一个他能打几十个儿臣。儿臣一没有朝堂势力可以依附,二没有过人本领足以护身,恐怕当天登基,当天就被宫中侍卫们乱刀砍死了。”
“照这么说,你是一丁点儿胜算都没有了?”
“也并非如此。”
音才微微一笑。
“儿臣若是一点胜算都没有,您就不会这么问我了。”
“怎么讲?”
“您心里一定想好了,只要儿臣能做成某件事,就能弥补在您心中身为帝王文韬武略的缺口。而且这件事您心中必定觉得太子极难做成,不然您根本不会给儿臣这个机会。”
“朕一直觉得,朕所有的儿子里,除了因天花早夭的老四和坠井而亡的老五,你是最聪明的。你若是勤奋用功,在文武上必有所成,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玩世不恭。”
“若儿臣真的那般勤奋,也不一定能活到如今这般年纪。”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朕想让你去做成的事情,朕不会告知于你,全靠你自己去猜。你若是真能做到,你的一切担忧,都将烟消云散。”
“有趣。那儿臣必当尽心而为,还望父皇到时切莫耍诈食言啊……”
“你且离去,顺便将音久叫进来。”
“是。”
音才站起身来,大步朝着宣仁殿外走去,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
音才刚走出宣仁殿,迎面便撞上了音念和音雄的视线,他却选择置之不理,而是带着玩味笑容看向不远处的音久。
“六弟,父皇唤你入殿呢。”
“好。”
音久应了一声,迈步朝着殿内走去。
音久刚入殿,音雄便迫不及待地来到音才面前。
“老三,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应该跟他和你说的内容差不多。”
音才轻描淡写地回道。
“不可能!你什么体格,父皇能让你去边关带兵打仗?”
听闻此言,一旁的太子音念无奈地叹了口气。
音才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不认为他是众位皇子中最聪明的那一个,但他知道音雄一定是其中最愚笨的那一个。
另一边,最后入殿的音久望着坐在龙榻上满脸疲态的皇帝,一言不发跪倒在地。
皇帝静静注视着跪倒在地的音久,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音久,你这是何意啊?”
“儿臣愿为父皇龙体之安康,冒死进言!”
“有什么话站起来说,你我本为父子,何谈冒死?”
“儿臣恳请父皇急召李自归入宫!坊间传闻,李自归乃世间难遇之良医,凡遇疑难杂症皆可妙手回春。民间百姓常言父皇与李自归交情颇深,此时父皇龙体每况愈下,借此机会既能祛除病患,又能与故友重逢,岂不两全其美?”
音久依旧跪倒在地未曾起身。
听到那个记忆中熟悉的名字,皇帝的笑容里尽显惆怅,甚至带着些许自嘲。
“朕宁死,亦不愿使他再临此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各怀心事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音久从未见过的决绝。
为帝者睥睨天下,世间万物生死存亡或在其一念之间。
李自归这个名字,皇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人主动在皇帝音衣面前提及过。
对于皇帝和李自归之间的关系,在坊间传闻中有很多猜想,天下人最信服的理由,是他们之间是朋友。
当年李自归孤身一人踏雪入京,上万青鳞军兵士难以阻其入宫,最后更是血染白玉坪。
历朝历代的帝王无论多么仁厚,也无法接受帝王权威经受此等挑衅。
若非他们之间是朋友关系,皇帝定会在事后追究此事,怎会二十余年间风平浪静,依旧让李自归的鹤归楼天下闻名。
只是身为帝王,注定是孤独的。
皇帝是独一无二的天下至尊,不会存在朋友这种平等关系。
李自归在皇帝心中是什么样的角色,只有皇帝最清楚。
今天,音久提起李自归这个人,把眼前的皇帝老爹和李自归之间有可能是朋友关系的猜测摆在了明面上。
而皇帝的反应,似乎坐实了音久的猜想。
朕宁死三个字里带着什么样的决心,音久感受得真真切切。
“父皇,您与那位李大夫之间……”
音久斟酌着词句,皇帝看出了他语气中的犹豫,直接开口验证了他的想法。
“他有很多朋友,但他是朕唯一的朋友。”
“既是朋友,即便一时生出误会,值此危急时刻,又有何迈不过去的坎呢?”
“朕若是派人去西川府寻他入宫为朕诊病,他不会有所推辞,必定欣然前往。”
“既然如此,依儿臣之见,当火速派人……”
音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
“迈不过去那道坎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朕……”
音久怔怔地望着那张尚不及六旬却已显苍老之态的龙颜,他发现皇帝的双眼此刻已经泛红含泪。
“朕不配做他李自归的朋友。”
浓烈的悲怆在宣仁殿中散开,音久微微张口,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朋友?
身为庶出皇子的他没有朋友。
宫中的其他皇子们都看不起他,连带着太监宫女都阴奉阳违,不将他放在眼里。
若非皇帝生病,他连入宫面圣的理由都没有。
他在朝中没有官职,每个月在内务府领到的那点儿银子,不过是保证他身为皇子不至于饿死街头,以免皇家丢尽脸面。
“音久,你去吧……原本朕唤你前来是想让你领个一官半职的,如今朕乏了,下次再说吧……”
“儿臣告退。”
音久转身离去,临行之前,却又忍不住再度转过头来,看向龙榻上的父亲。
他分明见到那位被誉为大晖王朝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皇帝的父亲,紧闭的眼角处流下了两行泪水。
音久不明白那泪水里掺杂着什么样的情绪。
但他心里很清楚一点。
若父皇病重难愈终将驾崩,在那之前,他一定还想见他那个唯一的朋友一面。
音久走出宣仁殿的时候,发现其余三人仍旧站在殿外未曾离开。
平日里他在宫中备受冷落,也没什么差事可言,众皇子更是少与他产生交集,如今其余三人仍旧留在此地,显然是对于他和皇帝的聊天内容十分好奇。
此刻众人各怀心事。
太子音念虽得监国之职,但宣仁殿内的皇帝唯独没唤他单独见面,此事或有蹊跷。
二皇子音雄认为皇帝想让他勤加练武,日后上阵杀敌建功。但除他之外,其余皇子都没有这般壮硕的体格,这足以说明皇帝对每个人说的内容都不相同,他想知道皇帝跟音才和音久说了什么,不光是因为他想知道,他知道身为大哥的音念一定也想知道。
三皇子音才双眼微眯,脑海中仍旧在思索着皇帝想让他做的那件事是什么,什么事能在他做成以后,会让那位正躺在宣仁殿内的皇帝老爹甘愿放弃培养多年已有帝相的太子,让他继承皇位。
所以在音久出现的一瞬间,三双眼睛直直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老六,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音雄走到音久面前对着他高声问道。
音久看着眼前壮硕如熊的音雄,轻声开口之间,又想起了当时皇帝的神情。
“朕宁死。”
“什么玩意儿?”
音雄皱着眉头,明显没听懂。
音久也不理会旁人,径直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他前脚刚走,音才抬眼看向面前的宣仁殿,转过身来迈开脚步潇洒离去。
音雄见其他人尽皆离去,独留他和身旁的大哥,他原本也想就此离开,却想到龙榻上的皇帝老爹久病不愈,不免忧心忡忡。
“大哥,那些御医是肯定不管用了。我听外面的人说,那西川府鹤归楼里的李自归医术相当好,不如我去西川府将他带来给父皇看病?那家伙从前好像是天下第一来着,传得沸沸扬扬的……”
听到音雄提起李自归的名字,音念顿时眉头紧锁,脸上神色也变得十分冷冽。
“什么传得沸沸扬扬?是他孤身入京以一敌万,又硬闯皇宫视皇权如无物?”
眼见音念神色发生变化,音雄顿时吞吞吐吐,甚至对自己方才的发言感到有些后悔。
“差不多吧……反正我在宫外茶楼里常听那些说书先生们讲故事,青鳞军中也有不少士兵以当年与李自归交过手而沾沾自喜……”
“皇权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那些江湖草莽,在我等皇族之人眼中,应如蝼蚁。什么庙堂江湖两不相干,本太子早晚让他们那所谓的江湖烟消云散……”
“那大哥你还让我练那门叫青盏琉璃体的武功干什么?”
“那是百宝阁里最厉害的武功,相传是武林正宗宁山寺里的两大绝学之一。你是我二弟,我这个当大哥的自然要把最好的给你。更何况你练会了这门武功,才能助我将那些心高气傲的江湖中人彻底打压到再也不敢与朝廷作对……”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忽然急匆匆跑到两人面前。
“禀告太子殿下,太子府中的下人入宫传话,说是太子妃病了……”
听闻此言,音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今早我离府之时她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病了?再说她病了就去寻大夫,找我有什么用?本太子如今已领监国之职,国事繁重,哪里还有时间和心情哄她开心?”
“大哥,您还是回府看看大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