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延年接过军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军报搁在案上,闭目良久。
余庆站在案前,感受到书房内愈发凝重的气氛,大气都不敢出。
烛火燃烧发出的声响,竟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半晌,司马延年才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十万大军……那可是十万大军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血丝密布,“韩戎!汝真是误我耶!”
砰!
话未落音,袖角猛地扫过案沿,茶盏砰然坠地。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浸湿了散落的文书边角。
余庆还是首次见到,司马延年如此失态,惊得连连退步。
门外的护卫听到动静,也下意识探出头,朝屋内张望。
见没什么情况,他们方才退了回去。
片刻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司马延年盯着满地碎瓷许久,呼吸终于渐渐平缓。
他没有唤人进来收拾,只是缓缓坐回到椅上。
等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冷:“子午关呢?可有线报?”
“暂无线报传来。”余庆小心翼翼地答道。
司马延年又沉默,他起身快步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
目光落在子午关的位置上,来回巡视,脸色愈发难看,心中不由暗道:
“子午关怕是已经不在朝廷手里了。”
“若还在,溃兵早该退入关内据守,军报上也不会只字不提。”
余庆见对方久久不语,斟酌再三后,轻声道:“明公,八百里加急又是御前急递,按制当立即呈递宫中……”
“要不,属下先去知会太后和陛下一趟?”
司马延年闻言转过身来,沉声道:“自是要知会的,八百里加急,如何能瞒得了?”
他顿了顿,稍作思索,又道:“你先去给赵桓通个气,让他明日早朝提奏,调兴、安二地边军听候调遣,做好回京准备。”
“之后,再将消息传入宫中。”
踱回案前时,又补了一句,“还有,派人去一趟五城兵马司,给朱威带个话。”
“让他明日早朝时做好准备,一旦朝堂上有人借机发难,便以京中流言四起、民心不稳为由,奏请戒严。”
余庆一一记下,见司马延年再无别的吩咐,方才迟疑道:“那……臣就先告退了?”
司马延年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疲惫:“去吧。”
余庆躬身一揖,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书房里只剩下司马延年一个人。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秋虫在墙脚鸣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
四更天。
按大吴的规矩,每月朔望两日是例行朝会的日子。
今日正是七月望日,依制当有大朝。
天色未明,宫门外已是车马如龙,朱紫遍地。
各路官员按品级,在宫门外列队等候,鸿胪寺的赞礼官正忙着核对名册。
人群中,不时传出几声低低的寒暄。
“张大人来得早。”
“今日大朝,不敢怠慢。听闻户部今年的秋赋核计已出了?”
“快了快了,今年没什么灾荒,比去年多了两成,圣上必然欢喜。”
“那是自然,要我说,这全赖太尉大人总揽之功……”
正说话间,不知谁轻轻“咦”了一声:“那不是兵部的赵尚书吗?怎么这个时辰才来,脸色怎的还这样难看?”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兵部尚书赵桓从轿中匆匆下来。
衣冠倒是齐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下轿时脚步虚浮,竟是一个踉跄,亏得旁边随从眼疾手快,搀了一把。
赵桓推开随从,一言不发地朝宫门走去。
有相熟的官员上前招呼,他也只是略一拱手,脚下半步不停,径直往队列最前列而去。
经过之处,几位眼尖的官员瞥见他袖口微微发抖,似乎掖着一卷文书。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恰在此时,沉重的钟声从宫中响起。宫门缓缓洞开。
“入朝!”
赞礼官拉长了声调的唱喝,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官员们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没有人再说话,但众人都隐约觉得,今日这场大朝,怕是会和往常不太一样。
……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宫门缓缓洞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丹墀两侧。
御座之上,小皇帝端坐如仪,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光扫过满殿朱紫,最后落在御阶下那个紫袍身影上。
司马延年今日来得格外早,此刻正垂手立于百官之首,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殿中有眼力的人都能察觉,今日的气氛不对。
兵部尚书赵桓站在队列中,额角的细汗一直没有干过。
御史中丞陆崇则一反常态地沉默,只在入殿时,与身旁的副都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便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掌印太监拖长了声调的唱喝,在殿中回荡。
话音未落,赵桓已跨步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微微发颤:“臣赵桓,有本奏!”
小皇帝微微颔首:“赵尚书请讲。”
“昨夜子时,兵部接获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桓深吸一口气,将怀中那卷已被汗水浸得微潮的文书高高捧起,“征东将军韩戎所率十万大军,于岷山郡城下遭贼寇夜袭,禁军左营先溃,边军受其冲乱,韩帅亲临弹压,不幸……”
他顿了顿,声音稍低了几分,“不幸遇难。三军群龙无首,兵败溃之,死伤被俘者无数……”
说到这儿时,殿中明显死寂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满殿哗然。
“韩戎阵亡?”
“那十万大军……兵败了?”
惊骇之声此起彼伏,年迈的礼部尚书甚至踉跄了一步,被身旁的同僚扶住才没有跌倒。
一众御史更是脸色铁青,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御阶下,那个紫袍身影。
陆崇见状,当即跨步出列,高声压过满殿嘈杂:
“臣陆崇,弹劾太尉司马延年!”
第二百二十一章廷争未果,权定危局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去岁汉州陷落,太尉以‘天寒难行’为由搁置出兵,致贼势坐大,此为失机之罪。”
陆崇手持笏板,一字一顿,“今岁朝议南征,太尉力排众议,抽调五万禁军出京,致使京畿空虚,此为专擅之罪。”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司马延年的背影,“十万大军,乃朝廷柱石,如今一朝覆没,谁任其咎?”
“韩戎以下数万将士埋骨荒野,又是谁当其责?臣请陛下明察之!”
说到这儿,陆崇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了几分:“毕竟,这些都不是小过,若是要依照刑罚,应当”
“当如何?”
司马延年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不高,却让陆崇的后半句,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陆中丞所言,确是实情。”
司马延年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满朝文武,面上看不出半分惊惶,甚至比平日里更显从容。
“去岁搁置出兵,是本尉的判断;调集禁军南下,亦是本尉主张;十万大军覆没,论责本尉确实难辞其咎。”
说罢,他将笏板平举于胸,面向御座,声如沉钟,“臣司马延年,有负圣恩,还请陛下责罚。”
这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推诿,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半分迂回。
满殿文武闻言,反倒愣住了。
陆崇也愣住了。
他昨日从宫中打探到消息后,精心准备了许久,还事先预想了数种对方可能推诿的情形。
却万万没料到,司马延年竟当廷认罪了。
陆崇稍稍有些失望,但随即便收住心情,准备乘胜追击。
既如此,今日就算不能扳倒这奸臣,也至少要削弱其势力,打压一下气焰,最好能让其丢官罢职。
然而,就在他刚想好措辞之际,一道身影突然跨步而出。
众人定睛一看,是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朱威。
“启禀陛下,臣亦有要事禀奏!”
朱威沉声道,“昨夜不知何故,大军兵败的消息竟已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