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五城兵马司巡查街市,发现多处有流言散布,言官军大败、关中危急。南城已有数家米铺遭人哄抢,甚至还有刁民聚众鼓噪!”
“好在,臣已及时调兵弹压,暂未酿成大乱,但流言源头目前尚未查清。”
说到这,他语气一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御史行列,
“臣斗胆揣测,恐是朝中有人故意泄露军机,意在动摇人心,好借机生事!”
这一番话,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虽未指名道姓,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得出,那弦外之音指向御史台。
陆崇面色一变,正要开口辩驳,赵桓却又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陛下!”
赵桓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促了几分,“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
“十万大军兵败,子午关恐怕也岌岌可危。子午关乃关中门户,一旦失守,贼军趁势北上,不出半月便可兵临玉京城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先前只顾着看戏了,经赵桓之言提醒,方才意识到这个更可怕的问题:
贼寇如果趁势北上怎么办?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调兴、安二州边军火速回京!”
赵桓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再命各州出兵勤王。同时,将余下禁军全部调入城内,加强京畿防务!”
直到这时,司马延年才重新开口道:“赵尚书言之有理。京畿安危,重于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陆崇道:“值此危难之际,朝中若有借题发挥、动摇人心者,当以军法论处!”
陆崇的脸色青了又白。
他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希望对方能开口说些什么。
小皇帝端坐御座之上,心中倒是没有太大的波澜,兵败消息他昨夜已经知道了。
当然,以他的年纪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在群臣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想起昨夜母后在寝殿中的叮嘱。
“司马延年虽专权,但眼下朝廷还离不得他,小惩大诫一番就行。”
小皇帝稍作思索,组织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太尉虽有失机之过,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眼下军情紧急,朝中不宜再起波澜,就罚俸一年,戴罪视事,待贼寇之事平定后,再行议处。”
陆崇心中咯噔一下。
只是罚俸一年?这也太轻了吧。
官做到这份上,谁还指望着那点俸禄。
他正要再开口,小皇帝却继续说道:“京畿防务也不可懈怠。”
“传旨,即刻调兴、安二州边军火速回京,再命各州出兵勤王。”
“同时,五城兵马司要严查流言散布者,维持京中秩序,敢有借机生乱者,以军法论处。”
“臣等领旨!”满朝文武齐齐躬身。
陆崇混在人群中,也跟着躬下身去,心中却是一声长叹。
这般局面,竟连对方羽翼都伤不到,莫非当真是天不佑大吴?
一刻钟后,散朝的钟声悠悠响起。
群臣鱼贯退出太极殿,人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
方才在殿上不敢多言,此刻却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议论。
有人担忧关中局势,有人揣测兴安边军何时能到,更多的人则在盘算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问题:
万一贼寇真的打到了玉京城,他们该怎么办?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岷山郡守府的正厅内。
烛火摇曳,映得满堂明暗交错。
周世安坐于主位,麾下文武分列左右。
值得一提的是,麴义和高顺也在其列。
前些日子,听伍子胥进言后,周世安就命周瑜南下,传信让麴义、高顺二人撤了回来。
又派了五千新旧参半的常备军,去换防陷阵营和先登死士。
不过,大队兵马行军比较慢,眼下应该正在路上。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凝在正中那幅巨大的关中沙盘上。
此物由李儒统筹,沈鹤勘舆资料,再参照南吴朝廷旧档重绘而成。
详细标注了子午关以北的官道郡县、山川隘口,甚至连沿途各城的驻军数目,都用不同颜色,一一标记罗列了出来。
关中形胜,一目了然。
第二百二十二章誓师三军,兵发玉京
崔浩手执木筹,轻点在子午关以北第一座城池上:“此去向北,第一城为安远。安远城小兵寡,守军不过千余,不足为虑。”
竹筹越过安远,沿着官道继续向北移动,在一处岔口上停住。
“之后,官道便在此分作两条。”
“其一为西南近道,经扶风、过武功,直逼玉京西南门户。轻骑疾驰,十日可抵京畿。”
木筹在西南一线点了点,随即移向东侧:“其二为正南远道,经槐里、渡茂陵,迂回至玉京正南防线。此路迂曲,较近道多三五日行程。”
“西南路近,正南路远,按理当走近道,不过眼下有一难题。”
说到这,崔浩敛了神色,转向身侧的周世安,拱手道:“主公。西南路近,正南路远,常理当择捷径。”
“然臣这几日,与杜郡丞仔细核算过。”
“目下府库中,可供大军远征的存粮,满打满算只够半月之需。若不能沿途取粮,半月之后,军心必乱。”
言罢,他再度引筹点向西南诸县:“臣自沈主簿处得知,扶风、武功一线,连年遭逢兵戈,陈广胜部就与官军屡战于此。”
“境内常平仓粮储,早被各方轮番征调,十空其九。即便有余粮留存,亦杯水车薪,难供大军耗用。”
帐中诸将闻言,神色各异。
打仗他们不怕,但没粮,谁都撑不住。
崔浩木筹一转,笃定落于正南沿线。
“反倒是正南一路,槐里、茂陵等地处京畿腹心,这两年未遭兵燹。”
“更关键的是,眼下正是秋赋时节。”
崔浩解释道:“按吴制,各州郡秋赋,须在九月底解送京师。”
“眼下八月未尽,槐里、茂陵皆是转运中枢,此刻仓中必定堆满了新粮,还没来得及往京中起运。”
“若能拿下这几处,想来大军粮草便可无忧。”
话音落下,厅中安静了片刻,众人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高昂率先开口,目光在沙盘上巡睃片刻,沉声道:“正南一路虽远,但有粮可因,确是稳妥之选。”
“只是兵贵神速,若我军舍近求远,多走这三五日路程,会不会给了朝廷喘息之机?”
“玉京毕竟是国都,城高池深,若对方察觉动静后调集援军、加固城防,我军抵达后怕是要打一场硬仗。”
此言一出,左右数名将领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可此理。
不过,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伍子胥捋须开口道:“话虽如此,但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粮草不足,军心难稳。”
“依我看,还是走西南的好。稳扎稳打,就算届时没能拿下玉京,也可从容退走。
高昂皱了皱眉,却没反驳,对方说的没错。
他虽性烈如火,却也不是听不进道理的人。
主位之上,周世安静听众人议论,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扫过,心头暗自思索。
良久,他抬了抬手。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稳妥起见,还是走正南。”
周世安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见主君发话,众将自是不再言语。
周世安环视诸将,继续道:“不过,兵贵神速也是正理。”
“传我将令,各营整甲秣马、清点辎重粮草。三日之后,全军北征!”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甲叶铿锵碰撞,威势赫赫。
……
三日后,岷山郡城外。
天色未明,晓雾弥漫,但大军已然列阵肃立,军容严整。
这段时间,在周世安催促之下,又历经了一轮扩军。
眼下其麾下的兵马数量,已经来到了四万出头。
放眼望去,刀盾林立如铜墙,枪戟森然如密林。
新卒虽尚显生疏,却身姿挺拔、阵列规整;
百战老兵更是气息沉凝,周身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震慑全场。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边的老槐树在雾中若隐若现。
枝头的宿鸦,被这阵列中隐约透出的杀气,惊得不安地扑着翅膀。
周世安按剑登台。
今日他着了一身玄甲,身形巍峨,腰悬长剑,沉凝大气。
登上点将台的那一刻,恰逢破晓时分。
晨雾被日光撕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光辉从天际倾泻而下,正落在玄甲上,漾起一层淡淡的赤金流光。
台下四万将士,目光同时聚在其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