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他们几个很安静,阿米特的声音很沉闷,他们都围着听他说。
阿尔蒂喝了口咖啡,又抬起头注视着外面炎热的清晨和修剪过的花园。
“同时她的血小板水平降到了很危险的程度,唾液还没有控制住,所以她每天都不能再说话了,更不要说自己吃东西。
医生建议用另一种药,要17万卢比,号称能恢复她的身体系统,控制唾液分泌。
但用了药之后,结果还是没效果。医生说:当然没用,所有的药都被透析冲走了。”
“那里就跟地狱一样,重症病房里的病人死亡率非常高,时时刻刻都很慌乱,没人照顾我的母亲。
医生从不去看她,他们和病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我们也不能进去看她,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任何事,只会说‘她需要用更多的药’。
我们除了付账单外,什么都做不了。每天晚上,我们都会收到白天的账单,然后用从亲戚那里借来的现金付清。
你去医院会计部的时候,能看到大把大把1000卢比和500卢比的钞票被送去银行。”
阿尔蒂突然嗤笑了一声,带着嘲讽的笑,阿米特则继续自己的故事。
“我们要求带她离开重症病房,那里太贵了。所以他们就把她安排进普通病房,我们总算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但她的情况非常差,得了褥疮。她一直在哭,说的话只有一句:带我走!”
“我们问医生怎么办,他们说:她不吃东西,我们要在她胃上开一个洞,这样就能喂她了。
就在我们和医生讨论的时候,一个护士进来,告诉我们我的母亲走了。”
回忆这段的时候,阿米特泪如泉涌。
“然后你知道那个医生说什么吗?他说:也许如果我们重新把她送回重症病房,给她用呼吸机,她就会活过来,我们可以试试。
然后我说,有个条件,我要一直在她旁边看着。
医生说,家人是不能进入重症病房的。
于是我们说,那我们不做了。
医生说,没问题,如果你们不希望你们的母亲活过来…我是说她有1%的希望可以活过来。你们是什么人,能决定她不应该活下来?但是如果你们没钱了…”
“但我们不干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这么告诉医生,他就走了。”
“我们进去看母亲,马上有人来收剩下的治疗费。他们隔着她的尸体对我们说:你们还有20万卢比没有付,请结清。
没有表现出一点尊重,他们在她尸体前就这样说。
在印度,我们尊重死者。你知道吗?他们很无礼。”
“在火葬的时候,祭祀告诉我们,她的骨头早就烂了,在医院的时候就烂了。”阿米特的女朋友插话进来。
“人们无缘无故的死去,”她说,“至少我们还有点钱。我们遇到过有些人保险金用完了,在手术台上就被赶出医院,医生连刀口都懒得给他们缝上。当然,一点钱都没有的人连这些机会也没有。”
罗恩也听麻了,就这还是德里上档次的私人医院,完全是在草菅人命。
他怀疑这些医生压根就没诊断出,阿米特的母亲到底是什么病。
或者说他们知道,却故意把所有的治疗手段都用一遍。
总之人最后治没了,钱也赚到了。
来这医院的都是中产阶级或者精英阶层,穷人生病又是什么样的场景,那就更不好说了。
“就是这家医院?”罗恩抬起头四处打量。
“是,全印医学科学院的专家介绍来的。”
老实说从外面看,这家医院装修的很不错。
入口的地方有一幅标语,每个印度医院都有的标语:产前胎儿性别检测是违法的。
没人知道管不管用,但该有的口号得有。
“既然是公立医学院的专家,他们怎么会对病人这么疏忽?他们应该经验丰富才对。”
“现在早已经不是以前了,”阿尔蒂开口,“医院也成了一门生意。”
“他们什么事都敢做,你想象不到的事。”阿米特强调道。
“怎么说?”
“我来告诉你吧,”阿尔蒂开口,“我亲自经历过。”
“嗯?”罗恩有些惊讶,看着她。
“没错,我的丈夫,拉南特他也死在这家医院。”
第463章 邪恶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十三年,非常美好。
现在很少有人能这么说了,我嫁给了一个一直为我着想,而且照顾我的男人。”
随着阿尔蒂的话语,罗恩不禁想起了那个豪爽的海外贸易商。
七八年前他看起来好像才四十几岁,身体壮硕,待人热情。
“他的家族很有名望,他家有著名的学者和记者,偏偏他喜欢做生意。他的事业很成功,我们也进入了很好的社交圈,德里的权贵我都认识。”
阿尔蒂轻声细语,就连说话的表情都很优雅。看得出来,她和拉南特的婚姻绝对是门当户对。
“我家这边也很有名望,”她说,“我外祖父和祖父都是有爵位的。祖父来自贾郎达尔,后来成了国家铁路局的首席工程师,被封为爵士,还获得了大英帝国官员勋章。
他们家族在德里很有名,以前和英迪拉.甘地很熟。我外公在商界很成功,在使馆区买了一栋很气派的房子,拉南特的生意就是在他的照拂下开始的。”
啧,光是关于自己的阶级地位,阿尔蒂就讲了几分钟。
罗恩觉得她太德里了,绝对的老钱做派。
嗯,京爷您吉祥。
“我丈夫从来没生过病,他身高一米八五,很魁梧。他从来不戴眼镜,这辈子没看过牙医,所有牙齿都是自己的,没有一颗义齿。
他打羽毛球,五十岁时连三十五岁的年轻人都经常不是他的对手。他从来不午睡,我们结婚三十几年里,除了几次感冒,还有一次严重受伤,我不记得他生过什么病。”
“八月份的时候,所有事情都乱了套,九月份他开始住院,前两天他就走了。”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问题?”罗恩问。
“我一直也没搞清楚,我把他的报告给很多医生看过。一开始说是病毒性发烧,后来他变得很虚弱,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的低烧。
我们做了很多的检查,他们让我们去看内分泌科,医生开了很贵的药。他吃了药以后一开始出冷汗,后来就中风了。”
阿尔蒂摊手,“你看,他这辈子从来没吃过什么药。以前如果一定要吃阿司匹林,他会切一半吃,他不能吃那么多药。
他们开始往他身体里注射抗生素,一天四次,就因每次要收5000卢比。
我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只知道用药赚钱,但是我爱他,我能看到这些东西在他身上起什么作用。”
“他们没做诊断就开始化疗!他们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医生们都很有名,我觉得他们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但是每次听他们的话,我丈夫的情况就更差了。只有我不听他们的时候,他才好一点。”
“我把他从医院接出来,去了另外一家医院。我把他所有的报告都带过去了,但他们仍想把每个指标都重测一遍,绝对是很夸张的过度化验。
他们说想给他做淋巴结活检,结果因为用了太多药,他的淋巴肿了起来。这个检查应该就是在局部麻醉下进行的简单操作。”
“做那个检查的前一天晚上,我睡在病房里。中间我忽然醒了,病房很暗,我看到病房里有护士。
她正站在我丈夫的床边,拿着一张表格给他签字,让他同意医院用全身麻醉做一个贵得多的检查。
你能想象吗?我丈夫因为那些药几乎都神经错乱了,他难道能在半夜醒过来看见房间这位护士并在一张纸上签字?
我让她走,我对她说医生不是这样说的。第二天早上,我就带着我丈夫离开了那家医院。”
这些医院都是一样的做派,冰冷、浑身上下都冒着血。
印度医疗体系阴险的结合了价格高昂和信息透明度低的特点,导致病人们极度恐慌。
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病人们会去看二十个医生,因为他们觉得哪个都不值得信任。
于是他们中断治疗,更换医院,结果就是无法获得持续的治疗。
“我们去了另一家医院,就是现在这家。我丈夫开始好转,他们开的药少了一点。
我们来这里前,他的血小板降到了每微升四万五,正常值应该高于十五万,但是他血小板又开始上升了。
过了几天,他可以出院了。可他们想从他身上赚更多的钱,于是就在验血结果上造假。”
“他准备要出院了,他在戴围巾。他讨厌在医院里,很高兴可以走了。往常,验血结果会很快送来,那天早上没有。
他已经穿好外套,化验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不能走。没理由好担心,前一天化验时他的血小板已经恢复到九万。”
“我去问结果为什么没出来,没人能回答我。医生说:我来给化验室的人打电话。
他看着我,完全没有听电话那头在讲什么,然后就告诉我。我丈夫的血小板降到了四万三,他需要紧急输血。”
“我一下就慌了。如果他的血小板在短短一夜降了这么多,那回家的话,他肯定会昏迷的。
‘对不起亲爱的,’我说,‘但你需要输血,’我很慌乱,完全没想到可能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我得马上找一个献血的人,我侄子从古尔冈赶过来献血。他太贴心了,尽全力的赶来。
知道要鲜三百毫升血的时候,他脸都白了,但他还是献了。”
“到了晚上,所有输血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开始前,他们按照流程又验了一次血。
这次我坚持要看结果,结果我丈夫的血小板是九万。也就是,从一开始他的血小板就没降过!
那天早上他们不给我看化验结果,这样他们就能卖掉一次要5万卢比的输血程序。”
“有个锡克教医生帮我一个朋友看过病,他帮我们看了大概的过程,建议说:‘他可能有肺部积液,你们要当心一点’
于是我告诉这里的医生,但他们一点也不在意我们说的。这群混蛋!后来他的肺部就积液了。
锡克教医生还告诉我们一定不能用类固醇药物,但这家医院给他用了很多,造成他整个生理系统衰竭。”
“是这家医院杀了他,他们太喜欢乱开药了,就这么杀了他。之前他已经开始好转,来这里的重症病房后,这个病房了结了他。
我就离开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是管子。他大声呻吟,喘的厉害,脖子两边都是烧伤的痕迹,这些从没人给我解释过。
我把他从重症病房带出去,我说他会死在我怀里,而不是在这些盯着他的陌生面孔前。
他们给他做中心静脉置管,因为他们没耐心处理输液造成的水肿。等管子放进去两分钟后,他就快不行了。”
“我们没有医疗保险,所有的费用都是我们自己出的。医院想让他用一个月的呼吸机,这样他们就能收费300万卢比。
他们还想给他做透析,因为他们有一个新的透析机,但他的肾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罗恩面前的咖啡凉了,背后咖啡研磨机轰鸣了几秒钟,没人说话。
“我丈夫以前跳探戈、跳华尔兹,是个非常健壮的人。刚开始生病的时候,他对我说:如果我的腿没了,我就不想活了。
但最后,当我在这里的重症病房看到他浑身是管子的时候,我的精神垮了。
我说:走吧,走吧,亲爱的,不要再多留这个世界了,这不是你要的生活。
我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放着我们自己喜欢的音乐,整晚为他按摩头部。
他很安详,没有喃喃自语,也没吵闹,他只是静静的走了。
我一整晚都在他身旁,但那个时候他还没走。他知道,他如果走的话,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所有人都来了,围着我们的时候,他知道可以把我交给这些爱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