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只是处于同一时期,同一水平层面遗址……简而言之:不可能第一次建窑就建这么大,肯定是先小后大,逐步扩建,最后才形成了这么大的规模。”
“除此外,因为河道及水流变化,并木材、瓷土开采运输等因素,烧造一定的年限后,窑厂必然要搬迁。所以周边肯定有更早时期的瓷窑遗址……初步预测,总面积至少在五十亩以上……”
许承严倒吸了一口凉气:多少?
五十亩,那就是三万多平方米。
而超过一万平,就能达到“中型遗址范围”。但别说中型,迄今为止,河津连个小型瓷窑都没发现过。
正惊疑不定,高章义去而复返,依旧拎着两个标本袋。但这次不是土,也不是砖,而是几块黑瓷片。
“林老师,在釉泥池旁边发现了废瓷坑……”
林思成点点头,接了过来看了一眼:“钙釉黑釉瓷,清中左右!”
众人默然:有配釉区,有废瓷坑,瓷窑遗址无疑。
看两人愣住了一样,林思成又解释了一下:“范围确实不小,但年代不会太远,这一圈应该是中心遗址点,也是最大的遗址点。看废瓷就知道,大致清中左右。
再往前的遗迹肯定也有,但最早应该不会超过明朝末期……而且基本可以肯定,烧的全是民用型的粗瓷,大致以黑瓷为主……”
别说明朝末期,哪怕是清末的,都算是填补了河津县的历史空白。
许承严还是没想通:“但为什么历史文献中,没有过任何记载?”
林思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
如果说,因为这儿在古代的时候属乡宁县,所以河津县志中没有记载。那处于十公里之南,历来就属河津的固镇,同样没有任何烧造瓷器的历史记载。
而林思成却很肯定,固镇一带必然还有瓷窑。不然那些白瓷、刻花瓷是哪里烧的?
“林老师,既然这么大面积,为什么地表没有任何遗存?”
林思成言简意赅:“应该是民国时开煤矿的时候埋掉了!”
这儿煤虽然不少,但因为交通不便,以前只是小打小闹。
但到了民国,要养一个军,而且许多机械设备已然普及,开发面积和深度必然呈几何式增长。
关键的是,半露天开采,筛煤之后的废土、废渣就地一倒,多大的遗址给你埋不掉?
要不是因为发生矿难,岸台上弄出了几个奇奇怪怪的坑,还真不一定能发现的了……
转着念头,林思成笑了笑:“刘馆长,许局长,汇报吧!”
两人猛点头,不约而同的拿出手机。一个给县里汇报,一个给市里汇报。
王齐志瞄了一眼,也拿出手机。
说了没几句,他又往前一递:“何局长!”
林思成接了过来,里面传来何志刚的声音:“小林,我明天就到……”
“好!”
挂了电话,林思成想了想:何局一来,这一块估计就得交给本地部门。就一天时间,该测的还是要尽早测一下……
“田所,配釉区先放放,抽两个队:一个测一下遗址的大概范围,就以这儿为中心:南北一百米,东西一公里,这一片的岸台都测一下……”
“另一队找一下窑炉,测深一点……”
田杰用力点头,捏着对讲机安排。
王齐志暗暗感慨。
要说之前,是因为念林思成的人情,再加何志刚三令五审,反复强调,田杰才对林思成言听计从。
但现在,田杰绝对已是心服口服:没错,林思成确实不是专业考古,但他这个外行,比自己这个内行还懂得多……
转着念头,对讲机里又传来高章义的声音,说是在白不泥的淘洗池旁发现石磨。
林思成让他们继续探。
没用他交待,商妍领着资料组跑了过去,拍照的拍照,画图的画图。
而后,对讲机不时的响一下:水碓、水车、瓷坑、窑炉。
发现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大……
一直到下午三点,电话响起,何志刚说是到了河津市。
给田杰和高章义交待了几句,林思成带着王齐志和商妍上了大切。
……
偌大的会议室,安静的出奇。
电话偶尔一震,秘书轻手轻脚的出去。接完回来后,又在领导的耳边低语几句。
几位本地的领导目露振奋,王齐志却老神在在,稳座如钟。
林思成有多专业,有多权威,又不是靠嘴吹出来的?他说有窑址,那就肯定有窑址,找不出来才不正常。
可惜,全是黑瓷……
正转念间,三个穿着迷彩服身影进了会议室,何志刚瞅了瞅,愣了一下。
连着十多天,吃在山里,住在山里,面貌可想而知。
相对而言,王齐志和商妍要好一点,基本不参与勘测,只是衣服脏一点,憔悴一点。
但林思成全程跟着考古队跑,而且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独自钎探,走的比队员更远。
风吹日晒半个多月,脸上像涂了一层酱油似的,何志刚差点没认出来。
他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其余领导也跟着站了起来。
简单打了声招呼,相继坐定。林思成从商妍手里接过文件夹,朗声汇报:
“截止目前,已探明窑炉七座,最早为明末清初左右,距今约四百年。最晚上世纪六十年代,基本可以证实,从清朝早期开始到建国后,老窑头一直在持续性烧造瓷器……”
“周边发现废瓷坑四处,主要器形为黑釉碗,其次为酱釉坛、陶缸、陶罐等……实物样本极为丰富。”
“另外,发现瓷土坑与配套矿坑两处,燃料坑、储泥池各三处,加工区及设备:水车、石碓、水磨。并上釉区、烧成辅助区等……遗址东西长七百米,南北八十余米,大致范围五万多平方……”
听到五万多平方,所有人齐齐的一怔愣。
先算一下面积,至少八九十亩。
但大还是其次,关键是全:窑炉本体、原料加工、烧成辅助、原料与燃料、出土遗物,乃至窑业垃圾层(废瓷坑)。
换种说法,这是河津……哦不,这是运城首次发现的完整性的制瓷遗址。
不敢说绝后,至少是空前……
第235章 升了半级
一个多月前,林思成刚开始找窑址,满运城的乱转的时候,本地人是什么样的心态?
这群老陕钱多的扎手,更闲的扯蛋:运城要有什么古窑址,早找到了,还轮得着你们?
包括半个多月前,西京文物局莫名其妙的组了个考察团,弄来几十号人给林思成打下手的时候,他们依旧是这样的想法。
但既不用他们出钱,更不用他们出力,只是安排几个人带一下路,再和乡镇协调一下而已。
就算最终什么都没找到,地方又没什么损失?
大抵都抱着这样的心态,从上到下,压根就没指望过他们能找点什么出来。
但突然,就找到了窑址?
遗址近百亩,从瓷土开采,到原料加工,再到成型与上釉,然后到烧成辅助、原位(成品与残器)出土、窑业垃圾。
包括最核心的窑炉本体,胚体生产,所有的流程遗迹,所有的工艺设备,一样都不缺。
这是什么概念?
既便在整个山西,也能排在前三之列。如果较真一点,前两处遗址其实都不是很完整,都缺少关键作坊设施。
晋阳古城瓷窑没发现上釉遗迹,即澄泥和沾浆池之类。霍州陈村瓷窑则没有发现辅助生产工具,即辘轳、石磨、水车之类。
由此,这次的发现其实完全可以称得上全省唯一:省内唯一一处具备完整的制瓷产业链条和出土遗迹的瓷窑遗址。
所以,已不仅仅是运城第一,而且很有可能,是省内第一。
一时间,一群领导又是感慨,又是赧然。
感慨于对方的坚持,努力,以及恒心。
更赧然于对方的专业:你们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对吧?来,让我试试……
思忖少许,领导们稍稍一合计,当即决定:该干的还是得干,哪怕得罪人也得干。
随后,领导宣布:由YC市政府主持,河津市政府协助,从市、县两级各部门抽调人员,对老窑头遗址进行全面、细致、系统性的勘探与发掘。
同步,向省级部门汇报,并寻求技术性支援。
完了后,一群领导挨个和林思成握手,感谢的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但除了感谢,其它的一概不提。没提需不需要林思成及团队参与后续的勘测与发掘,更没提需不需要进行技术性的指导。
林思成面带微笑,波澜不惊。
王齐志站在一旁,愣住了一样:他想到过,当地的速度一定很快。也想到过,肯定会尽快和他们撇清关系。
但他就是没想到,撇的倒是挺清,感谢的话也说了不少,但光是嘴上说,实际性的一点儿都没有?
何志刚冷眼旁观,暗暗的叹气。
直到最后提到澄泥砚技术合作,两人心里才松了一下:还好,没当白眼狼。
会开完后,说是在市宾馆安排了感谢宴,林思成打电话,让考古队员撤了回来。只留高章义与地方考古部门交接。
趁林思成换衣服的空子,何志刚挨个打电话,把人全部聚到市委给他安排的套房里。
烟雾缭绕,茶香四溢。
没有外人,说话也就没了顾忌,赵修能颇有些不平:“咱们就这么样被赶出来了?没说后续的发掘,让我们主持?”
王齐志“呵”的一声:“赵总,你搞清楚,这儿是山西,不是陕西?让咱们主持发掘,省文物局、考古院,文保院还要不要脸了?”
“遗址总是我们发现的吧?”
“对,没错!”王齐志一摊手,“来,给你,有本事你拿走!”
赵修能被问懵了:这是遗址,又不是什么东西,我他妈怎么拿?
“不是……就说了几句谢谢,然后就完了?”
“能说声谢谢就不错了!”王齐志“呵”的一声,“难不成还得让人跪下来?”
都知道他说的是反话,不可谓不可笑,但没人能笑的出来。
其它不说,林思成奔前跑后一个多月,历史文献,测绘数据,手里总该有一些吧?
结果提都没敢提,生怕用了林思成的东西,就甩不清了一样?
“其实还是怕丢人!”林思成往沙发靠了靠,慢条斯理,“地级区域,乃至是全省唯一的完整性遗址,结果是一帮外省人找到的?”
“更关键还在于:我们反复提醒,都没能引起当地有关部门的重视,最后却硬是被我们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