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聿铭:“这个假设非常严峻,超出了普通建筑安全的讨论范畴。如此巨大的质量和高速度带来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撞击点附近的楼层会被彻底摧毁,外围的钢柱会被切断,楼板被撕裂,大火会立刻燃起。
但是,按照我们目前构想的巨型核心筒配合外围强韧框架的体系,特别是核心筒的尺寸和强度如果按照最高标准来设计。
想象一下,一个边长可能达到50米甚至更大的超级混凝土核心体。
客机撞击主要破坏的是外围‘框架筒’部分。
虽然撞击点上方楼层的重量会因为失去部分外围支撑而向核心筒转移,造成巨大的局部应力,甚至可能引发撞击点以上若干楼层的坍塌或严重变形。
但从理论上说,只要核心筒足够强,能够承担起这些转移过来的荷载。
整栋大楼像一根筷子那样拦腰折断、整体垮塌的可能性是极低的。
当然,这将是前所未有的灾难,会造成巨大伤亡。”
顾俊辉:“贝老,您的分析是基于撞击的动能破坏,但还有一个更致命的因素。
如果那架客机是刚刚从机场起飞,机舱里满载着近百吨的航空燃油呢?
贝聿铭拿着铅笔的手,猛地一抖,铅笔尖“啪”地一声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整个人僵住了,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见证了无数建筑从图纸变为现实的眼睛,此刻紧盯住顾俊辉,里面充满了震惊。
贝聿铭没有说话,但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俊辉看到老人的眼中仿佛有画面在快速闪动,钢铁巨鸟撞入玻璃幕墙,机翼折断,机身撕裂,然后……
海量的航空燃油如同瀑布般倾泻进刚被撞开缺口的楼层内部,紧接着因为撞击产生的火花、瞬间将其点燃……
一场发生在三四百米高空持续燃烧的炼狱之火!
几十吨,甚至近百吨的高热值燃油,在相对密闭的楼层空间里猛烈燃烧,温度会迅速攀升到上千度!
普通的建筑钢材,在400-500度时强度就开始显著下降,到600-700度时就会失去大部分承载能力,变得软化!
而常规的建筑防火涂层,设计抵抗时间通常只有1-3小时,面对如此猛烈且持续添加燃料的大火,能支撑多久?
一旦核心筒外围的保护层被烧毁,高温直接作用于核心筒的钢筋混凝土,混凝土会爆裂,钢筋会软化……
那个被寄予厚望的“主干”,会在持续的高温炙烤下,从外到内,一点点失去强度。
更可怕的是,这种破坏不是瞬间的,而是持续的。
上面的楼层重量还在不断地压下来,下面的火还在不停地烧……
最终的结果,可能不是一次猛烈的折断,而是支撑结构在高温下逐渐软化、蠕变,无法再承受上方数万吨的重量。
从而导致上层结构整体坐塌下来,并引发自上而下的层层压垮!
贝聿铭的额角,在空调充足的房间里,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从事建筑一生,设计过无数挑战极限的作品,但从未有人将如此极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攻击场景摆出。
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燃油、持续高温、结构软化、连续倒塌……”
他理解了顾俊辉担忧的核心!
不是那一下撞击,而是撞击之后,那场可能持续数小时的“高温焚城”对建筑骨骼的摧残。
顾俊辉:“贝老!我假设的不是意外事故,而是将民用航空器变为燃烧炸弹有预谋的恐怖袭击。
这种袭击针对的恰恰是那些最具象征意义、最高、最引人注目的目标。
我们的大楼从设计之初,就必须将这种‘不可想象’但‘可能使其发生的威胁,纳入考量范围。
这不仅是为了上海浦东这一栋‘辉远全球中心’,更是为了‘辉远建筑’这块牌子,未来在全球任何一个城市树立标志时都能向世界宣告:
我们建造的,是能够抵御最严酷考验的、真正安全的堡垒,而不仅是财富的炫耀。”
贝聿铭:“你的要求,这几乎是要重新定义超高层建筑的安全哲学和工程标准。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能够抵抗1200度甚至1500度以上高温长达数小时的新型复合防火材料,来保护所有关键钢结构。
意味着核心筒的设计必须有极致的冗余度和防火隔离,即使外围被大火完全吞噬,核心筒内部也能保持足够长时间的完整和强度。
还有,超高层内部的消防和疏散系统,也必须按照应对这种地狱火场的标准来设计。
更关键的是,你设想的这种能抵御地狱之火数小时的材料和技术,可能在全球范围内都还只存在于顶级实验室里,甚至根本不存在。
从概念到能应用在这栋楼上,这个过程需很长。”
顾俊辉:“时间,我们有。‘辉远全球中心’的完整周期是十年。前几年,我们可以在全球范围内搜寻和验证一切可能的技术。
万一找不到完全符合要求的,我们就自己创造。
联合像宝钢集团、海螺水泥这样国内顶尖的材料企业,成立联合实验室,集中力量攻克这些难题。”
贝聿铭:“如果你的构想能实现,在原有预算基础上至少增加30%以上。
总造价将突破45亿美元以上。”
45亿美元!在1998年,这几乎是许多国家一年的军费预算,用来建一栋楼?
顾俊辉:“钱,不是问题。我要的不是一栋只能闪耀二三十年的地标,而是一座能够屹立百年以上,配得上‘文明灯塔’称号。”
贝聿铭:“顾先生,你知道吗?1982年,我接受中国银行的委托设计香港中银大厦。
他们给我的地块,只有70米乘70米,一个局促的地形,预算也相当紧,按当时的汇率大约1亿美元。
为了在有限的空间和资金内达到高度和标志性,最终从竹子的节节生长中获得灵感,用菱形的结构体系和巧妙的空间桁架,不仅解决了结构问题,还赋予了它独特的东方美学。
可每一个菱形切割,最初都是为了节省钢材啊!
而现在,你给了我相当于十个中银大厦的地块面积,告诉我预算没有上限。
唯一的要求是‘做到人类当前工程智慧与材料科学的极致,去定义下一个百年的安全标准’……”
他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虽年过八旬,背脊却挺得笔直。
“顾先生,这不再是一份简单的建筑设计委托。这是一个文明在重新攀登高峰时,对自身韧性与智慧的终极考验。
我将担任‘辉远全球中心’的总顾问,直到它矗立在黄浦江畔的那一天。”
……顾俊辉的思绪从上午的场景中抽回,对身旁的田甜吩咐道。
“具体的工程方案,贝老的团队会牵头深化。你记下,回国后就推动与宝钢、海螺水泥的联合实验室项目启动。
这笔投入短期内看是高额成本,但从长远看它将成为‘辉远建筑’征战全球高端地产市场时,技术与品牌信誉的基石。”
……
吃完午饭,顾俊辉一行人在下午2:30时,来到了维亚康姆/CBS总部大楼。
这栋52层楼高现代主义风格的黑色大厦,是当今全球传媒娱乐业的象征之一。
它的主人,萨默雷石东今年76岁,是一位以强硬、精明和近乎偏执的大亨。
他并非含着金钥匙出生,而是依靠经营连锁汽车影院和剧院起家,凭借高杠杆在八十年代后期上演了一场经典的“蛇吞象”。
以高昂的债务为代价,收购了庞大的维亚康姆集团。
此后,又力排众议在94年斥资百亿美元收购了派拉蒙影业,构建了横跨电影、电视、出版、有线网络的传媒王国。
可巨额债务和整合难题始终如影随形,加之年龄增长、家族内部事务纷扰,这位巨人正站在一个抉择的十字路口……
顾俊辉的车队抵达时,大楼入口已有数家财经媒体的记者在等候。
下车前,许安红说道:“俊辉,雷石东本人、他的首席财务官、法律总顾问,还有派拉蒙的CEO谢里兰辛女士都在。
我们通过二级市场和一些机构股东,已经收购了17.8%的维亚康姆股份。
如果今天能拿下雷石东愿意出售的26%投票权股份,我们的总持股将超过43%,足以实现相对控股。
摩根大通那边初步评估,按当前约350亿美元市值计算,26%的股份对应约91亿美元基础价值。
雷石东方面最初的开价是溢价25%,也就是接近114亿美元。我们的底线是溢价15%,约104.7亿美元。”
他们乘坐专用的电梯来到了顶层。
当会议室厚重的大门打开时,长桌尽头,萨默雷石东已坐在那里。
他身材瘦削,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锐利如鹰。
“顾先生,欢迎。”雷石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雷石东先生,久仰。”
顾俊辉走到对面坐下,许安红和律师分坐两侧。干练的派拉蒙的CEO谢里兰辛,坐在雷石东的下首。
简单寒暄后,雷石东直接切入主题。
“顾先生,你的辉远传媒即将上市,估值惊人。但我看过你们的业务,主要集中在亚洲,少部分欧洲。
好莱坞的游戏规则,和亚洲完全不同。
你凭什么认为能玩转派拉蒙,甚至是维亚康姆?”
他的话让会议室内气氛微凝。
顾俊辉温和说道;“雷石东先生,刚下映的《泰坦尼克号》在中国内地的票房超过了4500万美元。
而派拉蒙今年在亚洲最好的自产影片,票房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
这只是一个缩影!
中国有接近13亿人口,经济正在以每年超过8%的高速增长。
随着城市化推进、居民娱乐消费升级,以及正在积极争取加入WTO、加速融入全球经济体系。
电影市场开放度只会越来越高,好莱坞大片的引进份额也会随之提升。”
基于人口基数、经济增长、城市化率、屏幕增长以及消费升级这些可量化的指标:
未来十年,中国电影市场的年度票房冠军在2亿至3亿美元区间。
这个体量,仅次于北美与欧洲比肩。
而到二十年后,当中等收入群体成为社会消费主力,单片票房5亿美元也完全在合理范围之内。
这意味着,中国市场将成长为一个在体量能与北美市场平等、甚至超越。
到那时,一部电影能否成为真正的全球现象级作品,中国观众的票房选择和情感共鸣,将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不可或缺。”
谢里兰辛这时忍不住插话:“顾先生,市场潜力需要渠道和成熟的运营能力来兑现。
这恰恰是新兴市场最缺乏的。”
“辛兰女士说的对,但这正是我们的优势。
辉远传媒在中国大陆、香港、台湾、东南亚,东亚、欧洲通过收购和自建,正在打造一个覆盖主要城市的影院联盟。
我们布局经纪业务,掌控艺人资源;我们投资特效公司,提升制作水准。
我们要构建的是一个从内容创意、制作、经纪、全球发行到终端放映的完整产业闭环。”
说到这里,顾俊辉再次将目光投向雷石东,“我们都清楚,您通过国家娱乐公司持有维亚康姆超过52%的投票权,这是您帝国的权杖。
但这份权杖,也伴随着当年杠杆收购留下的沉重债务,以及华尔街对短期业绩的无休止压力。
针对这些问题!
我们提出的方案不是简单的收购,而是一次战略性的股权优化和联盟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