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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11.8早:7:00
“培训班!你莫非要把我们孔派的菜谱、手艺全部拿出来教给外姓人吗?孔怀风!你莫要忘了你姓啥!
拜师的时候,师父说了:千两黄金不卖道,十字街头送故交!
孔派的手艺是家传的,绝对不能传给外人!
难道你忘了师父的临终嘱托了吗?”
乐明饭店的办公室里,孔庆峰拍着桌子气汹汹道。
坐在桌子后边的孔怀风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孔庆峰的面前,语重心长道:“庆峰,时代已经变了。我们现在饭店是国有的,大家互相之间称呼的是同志。
各地的厨师培训班办得红红火火,一批又一批年轻有为的厨师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来,势头相当好。
我没有忘了师父的嘱托,恰恰正是因为师父的嘱托,我才决定要相应号召开设培训班主讲,把孔派的菜谱、手艺全部整理成教材,传授给更多的年轻厨师。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把孔派的手艺传承下去!
你收了五个孔家的子弟当徒弟,这些年过去,你看哪一个能担得起孔派的衣钵?”
孔庆峰沉默了一会,闷声道:“我看国栋能行!”
孔怀风盯着他的眼睛:“你真这样觉得?”
孔庆峰移开目光,沉声道:“反正我不同意!孔家那么多子弟,总归会有有天赋的,我们慢慢挑,慢慢选,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孔怀风眉头一皱,准备开口。
突然一个人冲进门来,带着哭腔道:“孔大爷,我……我老汉没了!”
“小罗,你说啥子?”孔怀风和孔庆峰闻言皆是一惊。
两人跟着小罗冲到宿舍,宿舍里外已经站满了饭店的厨子,老罗靠在床上,脸色青白,身子已经冷了。
“昨天晚上他高兴,多喝了二两酒,今天早上我来他就这样了。”小罗嚎啕大哭。
老罗被拉回了老家,孔怀风和孔庆峰跑前跑后,帮着才十八岁的小罗办了各项手续。
“小罗,办完了你老汉的丧事,你就回来嘛。”孔怀风往他手里塞了一沓钱,“这是饭店大家的一点心意。”
小罗一脸悲戚:“孔大爷,我还回来做啥子?我老汉的刀工我都还没有学精,我们老罗家的传承断了,在我这里断了。
雪花鸡淖、坛子肉、软炸扳指、开水白菜,我啥子都不会啊,啥子都不会。”
小罗哭的格外伤心,一半是因为老汉儿,一半是因为罗家断掉的传承。
“回来,我教你做菜。”孔怀风握住了小罗的手,语气坚定道:“我们乐明饭店的厨师培训班马上就要开办,我会作为主讲,把我们孔派的所有技艺和菜谱都拿出来,教给你们这些青年厨师。”
小罗愣住,抬头看着孔怀风,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真……真的吗?”
孔庆峰下意识向前一步,张了张嘴,看着小罗却说不出话来。
“真的。”孔怀风点头,语气坚定,“你来,我把名额给你留着,你就是第一批学员。”
“要得,我一定回来。”小罗点头,朝着孔怀风和孔庆峰深深鞠了一躬:“孔大爷,孔二爷,大义!”
小罗赶着马车走了。
孔怀风和孔庆峰并排走在秋日萧瑟的长街上,久久都没说话。
“庆峰,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决定要做了,意外和明天不晓得哪一个会先来。”孔怀风在街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孔庆峰道:
“老罗比你还小三岁,他只收了小罗这一个徒弟,家传的手艺,这下彻底断了。从今天起,嘉州再没人做得出那么美味的雪花鸡淖和鲜美的开水白菜。”
“我在孔家没有看到一个能继承衣钵的孩子,所以我五十岁了还没有收徒。今天老罗的死给我敲响了警钟,家传的手艺就算没有断在我们这一代,也可能会在下一代断掉。”
“但要是做成教材,批量培训年轻厨师,汇集成册,一定能够让更多的厨师学会我们孔派的手艺。或许,我也可以从中收到几个天赋不错的徒弟,将孔派真正传承下去。”
孔庆峰沉默良久,开口道:“师兄,我不赞同,也不反对。”
“要得。”孔怀风笑了。
周砚站在街头,看着两位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孔派从家传到开班授艺,竟还有这般渊源。
培训班在孔怀风的主持下顺利开了起来,在嘉州厨师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许多年轻厨师慕名而来,在乐明饭店的组织下分批培训,从中涌现出了不少天赋不错的年轻厨师。
这其中,周砚发现了一个少年。
少年很瘦,身材像竹竿一般,原来是乐明饭店打杂的,负责扫地、拖地。
每次干完活,就跑到培训班窗外和门口听课,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
孔庆峰路过的时候经常看到他。
“你天天都来听课,叫什么名字?”这天孔怀风上完课,叫住了少年。
“我……我叫肖磊。”少年低着头,有点结巴道。
“想学厨?”孔怀风问道。
“想!”少年抬头,眼里亮起了光。
孔怀风看着他笑了,点头道:“明天开始,干完你的活就进来上课。”
“谢谢孔大爷!”少年高兴的跳了起来。
这日起,少年混进了培训班的最后一排。
“哎哟喂,一个直刀法学半年都整不明白?”
“怎么这么木呢?”
“你以后就叫石头!”
“重来!”
孔庆峰每次路过,都听到孔怀风在训肖磊。
周砚目瞪口呆,这不是他因为天赋异禀被师爷收为徒弟的师父吗?
好啊好啊!原来你是这样的石头!
周砚笑疯了。
……
一年后。
孔怀风办了收徒典礼。
一次收了四个徒弟。
许运良、方逸飞、宋博,还有肖磊。
孔庆峰出席了收徒仪式。
礼成之后。
孔怀风和孔庆峰在后院喝茶。
“许运良、方逸飞和宋博的天赋确实不错,在年轻厨师里面都是非常优秀的,但是肖磊这块石头,你为啥子要收他当徒弟呢?”孔庆峰看着孔怀风,满脸不解:“你不是最看重天赋吗?”
“勤奋不也是天赋的一种吗?”孔怀风端起茶喝了一口,悠悠道:“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比起学得快,我更相信师父说的那句:技贵熟,熟则生巧。”
孔庆峰愣住,许久后释然地笑了。
画面渐渐变暗,周砚猛然睁眼,已然回到了会议室。
耳边再度传来孔庆峰低沉的声音。
一口气写完这一段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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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你上《四川烹饪》杂志都不带我?
信息过载的昏沉感再度传来,耳边嗡嗡的,周砚不动声色的闭上眼睛,右手轻揉太阳穴,脑子渐渐缓过劲来。
跨越数十载岁月的记忆碎片,仿若粗略翻阅了孔庆峰的半生。
从一个懵懂瘦弱的少年,一步步成长为嘉州名厨,成为师父。
而从旁观者的角度,他还窥探了师爷的半生。
孔派大师兄,真正嫡长子,家传的手艺。
为了传承技艺,果断开班授课,成功让孔派开枝散叶。
这样的格局和奉献精神,令他动容而震撼。
“庆杰一去不回,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死在哪里,埋在哪里。在老家后头的山上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每年抗战胜利纪念日我都要去给倒两杯酒,陪他聊半个钟头。
我师父和师兄也埋在那里。
我已经快四十年没喊师父了,我现在成了师父。
等哪天我躺板板了,我的坟头也挨着他们,我们四个还能凑一桌麻将噻……”
会议室里,孔庆峰笑声爽朗。
周砚睁开眼,却看到了他眼角闪烁的泪光。
他也想他的师父和弟弟了吧?
采访结束,孔派一众厨师的脸上都带着几分骄傲,那是对孔派发自内心的认同。
这其中的渊源,若不是今日这种场合,他们这些徒孙们可能这辈子都了解不到。
孔国栋别过脸去,默默揩拭了眼角的泪水。
牛马小李放下了手中的笔,如释重负,表情略带痛苦的扭了扭手腕,两只钢笔墨水写完,中途还加了几回墨汁。
一万三千字啊!简直要老命了!
作为一名专业的速记员,他不敢错漏,字迹还得工整,回去之后编辑部得根据他的文稿来写文章。
孔庆峰口述讲了孔派三代传承,内容实在有些繁杂,回去之后估计得删减不少
不过这就不是他这个速记员的事情了,让总编和副总编他们头疼去吧。
“孔二爷,讲的太好了,孔派的故事,是我这两年听过最好的传承故事,我们一定把这个故事润色好。”何志远握着孔庆峰的手有些动情道。
孔庆峰看着他笑问道:“小何,那能上明年《四川烹饪》杂志的第一期不?”
会议室里,孔派众厨师也是纷纷看向了孔庆峰,皆面露期待之色。
今天众人齐聚于此,除了交流切磋厨艺之外,就是为了这《四川烹饪》杂志来的。
孔国栋坐直了身子。
肖磊也是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