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闻言愣了一下,脸上旋即露出了笑容,点头道:“好,那我先去了。”
周砚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少年转身离去的落寞背影。
对他来说,只是两个画面的重叠。
对小罗而言。
二十六年,是何其漫长的煎熬。
这场答谢宴分几个步骤,早上先进行了隆重的认亲典礼。
钱思远给孔家祠堂捐了一万,用于修缮破损的围墙和更换新瓦,又给孔氏族老一人封了一个大红包,把孔思敏和钱思远的名字写进了族谱。
钱,一如既往的好使。
这一步,作为外人的周砚等人自然是没有参与的。
答谢宴由肖磊和郑强负责操办,他们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五十桌的大宴也是不在话下,昨天就开始忙碌,一切都办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孔派一众厨师除了来参加答谢宴,还要负责做一桌孔派代表菜,接受嘉州日报的采访。
这其实也是钱思远和孔庆峰商议之后,发出的邀请。
下周他就要回美国,他就想亲眼看看孔派厨师的恢弘气象,试图从他们身上找到当年他外公和舅舅的风采。
她的母亲可是对此一直念念不忘。
一排十个灶,同时开火炒菜。
孔派一众三代弟子,皆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力求在祖师爷的老家,展现出孔派的风采。
十一点半,一道道菜陆续装盘出锅,前后时间相差不到三分钟。
都是经验老道的厨师,对时间的把控还是相当有水准的。
十个菜摆上桌,红烧黄辣丁、东坡肉、溜鸭肝、樟茶肥鸭、生爆盐煎肉……都是孔派的经典菜式,今天用了同一套瓷白的碗盘,每一道菜的摆盘都相当用心。
其中周砚做的雪花鸡淖成了万花丛中一点红,雪白无暇,点缀着些许的火腿碎。
许运良做的干烧岩鲤也是相当亮眼,煎的两面金黄的岩鲤面上盖满了芽菜末,点缀着葱段和泡椒,香气扑鼻。
摄像师上前,对着桌上的菜来了一张合照,又按照钱思远的要求给每一道菜都拍了单独的照片。
有钱就是好,根本不在乎一张底片要多少钱。
“来,老辈子些先来尝尝菜。”孔庆峰邀请孔家三位长者落座,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周砚师爷那辈的孔家族老。
落座的还有钱思远、记者沈少华,孔大爷的大弟子许运良,孔二爷的大弟子孔国栋,以及罗汉、钟勇、王勉几位年纪大些的徒弟,刚好凑一桌满。
其他人就在边上瞧着。
这不算正餐,算孔派传承检阅。
和上回相比,这次的菜品更丰富,也更上档次。
孔庆峰开口道:“孔派从我师父这代算起,如今已经传到第四代,师父只收了怀风和我、庆杰三个徒弟,如今只剩下我一个老东西,那我来说两句。
二十六年前,师兄放弃家传,开班授课,广收弟子,让原本小门小派的孔派,有了如今的影响力。
如今孔派三代弟子已经成为了各大小饭店的顶梁柱,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百忙之中,能够抽空来到临江,参加这场答谢宴,为思远和各位父老乡亲展露一手孔派厨艺,我很欣慰也很高兴。
特别是运良,蓉城餐厅业务繁忙,假非常难请,昨天晚上回来,今天下午又要赶回去,相当折腾。
而孔派四代弟子之中,以周砚为代表,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态。年轻人有干劲,也有头脑,敢想敢干,比我们这些老古董要聪明活泛不少。
孔派代代相传,在不停地学习进步,适应时代做出改变和创新。
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动筷嘛,边吃边聊,菜冷了就不对味了。”
沈少华的钢笔在纸上刷刷记录着,他越发觉得今天这趟来的非常值,孔派可以深入挖掘的点还挺多的,可写性非常强。
周砚在旁边站着,目光所过之处,一道道菜的鉴定结果随之跳出:
【一道相当不错的红烧黄辣丁】、【一道相当不错的东坡肉】、【一道相当不错的樟茶肥鸭】、【一道极其不错的生爆盐煎肉】……
【一道极其不错的干烧岩鲤】!
周砚的目光在那干烧岩鲤上顿住,这是许师伯做的。
野生岩鲤周砚还真没吃过。
原因无他,野生岩鲤成功把自己混进了保护动物的圈子,从此脱离普通人的餐桌。
至于养殖的岩鲤,周砚在山城吃过一回,不过是做的清蒸岩鲤,口感还算细嫩,但没他想象中那么鲜美。
古话说得好,一鳊二岩三清波,主打一个鲜美。
许师伯今天烧的这个干烧岩鲤,用的肯定是野生岩鲤。
在这个熊瞎子还能上餐桌的年代,野生岩鲤不算稀奇。
不愧是大师兄,在一众三代弟子当中,临场发挥堪称第一。
可别小瞧了【极其不错】这个评价,这是已经接近完美的存在。
和完美相比,往往也就是细节上的细微差距,一般食客已经很难品味出差距来。
罗汉师叔的生爆盐煎肉也炒的极好,同样拿到了【极其不错】的评价。
其他师叔伯的【相当不错】评价,基本符合二级厨师水平,如果是熟悉的锅灶,或许还会发挥的更好一些。
他师父的水平在二级厨师中应该算高的,接近一级水准。
从这也能略微窥探厨师等级之分。
能在蓉城餐厅立足的许师伯,水平确实稳压今日到场的其他师叔伯一头。
周砚猜测他可能还有一两道能达到【完美】评价的拿手菜。
他估计,特级厨师除了有着极其扎实的基本功之外,应该还有好几道能够达到【完美】评价的拿手菜,且能够在等级考试中发挥出来。
至于那份亮眼的【完美的雪花鸡淖】,周砚选择忽略。
没办法,他属于bug。
暂时不能以此来评判。
无法报名,可能会成为他未来一段时间的痛。
“干烧岩鲤,当年怀风哥的拿手菜,他比我做得好,一直到现在我都没能超越。我尝尝看,运良今天做的这份干烧岩鲤如何。”孔庆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上的鱼肉喂到嘴里。
细细品味后,他抿出一根鱼骨,点头道:“鱼肉紧密细嫩,味道相当鲜美,干烧的风味做的相当好,比去年过年做的那条又进步了不少。”
“师叔过奖了。”许运良笑着道,松了口气。
虽然已经这个年纪,但每回在师门长辈面前做菜,还是有些紧张。
其他人也十分纷纷动筷,同样先品尝干烧岩鲤。
“嗯,味道巴适得很,有当年怀风哥做的感觉。”
“硬是好吃!”
族老尝了都说好。
“这干烧岩鲤风味十足,鱼肉吸饱了芽菜的和泡椒的香味,肉质鲜嫩,相当巴适。许师兄,我也在蓉城,回头有机会跟你多学习,这道菜我总是把握不好火候,汤容易烧干,味道也差点意思。”王勉尝了后看着许运良认真道。
许运良笑着点头:“要得,我每周一休假,大家互相学习嘛。”
“许师兄这岩鲤烧的确实有水平,汤汁收的太巴适了,一点芡都没加,汤汁自然收进了鱼肉之中,醇香浓厚,相当入味。”
“师兄不愧是一级厨师,新锅新灶,发挥的太有水准了。”
众师兄弟尝过之后,也是夸赞连连,同时直接现场向许运良提问,氛围相当融洽。
“咕噜。”其他站在一旁的厨师们,听得直咽口水。
桌上的菜被逐一评价,要上报纸,孔庆峰今天显然要宽容许多,以夸赞居多,但还是会一针见血的提出每菜的问题,好让众人心中有数。
孔庆峰放下筷子,和围观的厨师们说道:“行了,我们都尝过了,你们也不要干站着,拿双筷子过来,都来尝个味道,有啥想法也可以直接说,大家互相交流,互相进步。”
“要得!”众人应了一声,早已按耐不住。
周砚拿了筷子,先尝了一口干烧岩鲤。
鱼肉小心夹下,面上还盖着切碎的芽菜和泡椒。
岩鲤先下锅炸锅一道,使得鱼肉收紧,因而鱼皮色泽金黄。
这条岩鲤约有两斤重,体厚丰腴,夹鱼肉的时候能够感受到鱼肉的紧密感,和家养鲤鱼松散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除了芽菜和泡椒沫之外,还能看到切碎的肉丁,炸的酥黄,看着和芽菜非常接近。
盘子里一线汁一线油,鱼肉上也没有勾芡的痕迹。
这就是川菜中独特的干烧技法。
小火慢烧,将汤汁慢慢烹入鱼中,鱼肉本身的胶质便是天然的芡,主打一个自然收汁。
干烧岩鲤没吃过,但在蓉城,干烧鲤鱼周砚是吃过的,算是川菜馆常见的菜式,不过没许师伯做的这份干烧岩鲤卖相好。
鱼肉入口,鱼皮酥香,鱼肉的口感确实紧密而细嫩,鲜香微辣,汤汁完美收入鱼肉之中,味道醇厚香浓,能尝到芽菜的特殊咸香滋味。
相比于周砚吃过的那条清蒸岩鲤,这条岩鲤的鱼肉更为紧实且鲜美!
别的不好说,这年代河里的野生岩鲤,确实不是后世养殖的能比的。
食材的优越性,相当明显。
“这干烧岩鲤,好吃!”周砚忍不住赞叹,这绝对超越了他之前吃过的所有干烧鱼。
“周师过奖了。”许运良就坐在他前边,闻声笑着说道。
周砚:emmm……
烦得很!
周砚还尝了罗汉做的生爆盐煎肉。
这道菜和回锅肉看起来有些像,甚至还有许多人根本分不清二者的区别。
二刀肉、生蒜苗,配料基本相同,不过盐煎肉要加豆豉,他做的蒜苗回锅肉是不加的,做法上也是浑然不同。
回锅肉多一道水煮的工序,口感上偏软糯。
而生爆盐煎肉的精髓就在“生爆”两个字上边。
切好的二刀肉直接下锅煸炒,做法和回锅肉大体相似。
周砚没做过,但拍过,基本做法是知道的。
生爆盐煎肉色泽红亮,夹起来的感觉比回锅肉会更硬挺一些,入口干香,油脂煸的比回锅肉更干一些,瘦肉口感弹牙,蒜苗的清香点缀其中,吃起来非常香。
同样是一道非常适合下饭的好菜!
和回锅肉口感、味道都有一些区别,同为川菜经典下饭菜。
回头教罗汉雪花鸡淖的时候,周砚准备也向他请教请教这生爆盐煎肉的做法。
罗师叔做的比他师父还要更好一些。
术业有专攻嘛,就学拿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