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 第10节

  他也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总之当兵回来之后就像是和原来的生活有了一层隔阂一样,始终无法融入进去。

  一直到因为与单琳相亲见面最后“分手”,结果那一晚又淋了雨受了凉生了一场病,发烧了了好几天慢慢恢复之后,好像才渐渐调整过来。

  现在琢磨着,这种情形应该是和自己刚退伍后那段时间在广州和童娅没日没夜的疯狂有一定关系,退伍之后心情郁郁,又再遭遇了单琳的“拒绝”而分手,心情更不好,加上淋雨受凉,生病发烧,所有心理和生理上的问题积压在一块儿爆发出来了。

  在派出所里上班这期间,好像还没有太多感触,毕竟那边也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陌生人,但是在看到昔日的同学朋友之后,好像原本凝滞固结在脑海深处的那些个记忆像是被打上了润滑油的机器,重新活泛转动起来,骤然间心境都畅然了许多。

  “德红!”

  “川子,哈,有多久没见了?上一次是你退伍刚回来吧?我有事儿就和你打了个招呼,可第二天我来找你,你哥说你去乡里你舅舅家了,后来我又来了一回,也没见着你,……,上个月我来你家里,你哥说你去镇上派出所当联防去了,屠汉也说你在派出所里,平时都不回来,……”

  宋德红是个话痨,打开话匣子就刹不住:“我还以为你当派出所长了,见个面现在都这么难,如果不是碰到毛牛,还真不知道你今天就悄悄咪咪地回来了呢。”

  听见对方揶揄自己当所长,张建川忍不住摇头苦笑。

  这小子还是如此白嘴,不过他也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纯粹就是习惯,这反而让他心中更有一种逐渐融入当下的自在。

  还是红山茶开路,一圈烟撒过去,气氛越发融洽。

  四人出了门,张建川才顺口问去哪里。

  和读书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大家都有大把的时间,宋德红也没有上班,他和张建川一样在家中排老二,下边还有一个妹妹,但他的哥哥已经进厂了。

  可以说厂里边以张建川他们68年为原点,上下五年涵盖从63年到73年出生的这一批人,正赶上了一个出生高峰期,也使得他们子弟校初八一级(高八四级)前后这几届的学生都面临着就业的巨大压力。

  这前后十年厂子弟校毕业的子弟起码是好几百上千,但这一两年厂里一直不招工或者零零碎碎地招那么十个八个,使得厂里边许多子弟都面临着无班可上无处可去的难题。

  “打台球?要不去滑旱冰?”马成友笑呵呵地建议道。

  “这么热,谁他妈去滑旱冰啊。”毛勇立即否定了后边一个建议,“打台球也可以,要不去俱乐部跳舞?周末人不少,周围来的人也不少,……”

  毛勇用心领神会的笑容引来宋德红撇嘴,“建峰厂(812厂)和红星厂(815厂)来的都是男的多,都是来钓我们厂里这些纱妹儿的,人家都是上班了的,……”

  一说起上班,几人都沉默了。

  没工作是大家内心的隐痛。

  哪怕是有厂子弟身份,可你现在就是一个待业青年。

  谁也不知道你啥时候能招工进厂,在人家有工作的人面前,你就低人一头,就连厂里的纱妹儿人家也未必愿意和你一个待业青年处对象。

  张建川也感受到了这份无言的尴尬。

  他算有工作,但是只能算半个,联防就是一个临时工,就算是毛勇他们也都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张建川一样需要等着进厂,只不过他更难,还得要等到他哥进厂之后才能有机会。

  “算了,要不就去打台球吧,别进了舞厅,请不动女孩子,那才丢脸。”张建川建议道。

  张建川的建议获得了其他几人的一致赞同。

  张建川内心叹息,看样子这帮家伙对于在女孩子面前丢脸还是很在乎的,而没有工作对大家的自尊影响很大。

  厂里的台球室是由最早的克郎球室发展来的。

  86年以前厂里都是流行打克郎球,那时候下班之后都纷纷扛着球杆站在台子边上,聚精会神地瞄准,击球,然后或遗憾叹息,或兴奋挥手,那象棋棋子一样的球子在球盘里撞来撞去,格外带劲儿。

  但这两年随着美式台球的出现,立即就风靡了起来,迅速取代了克郎球,成为了新宠。

  台球室就在俱乐部斜对面,是一排平房,原来是二食堂。

  随着新的二食堂建好,这里就改成了克郎球室,然后演变成台球室。

  但克郎球仍然保留着几张桌子,只不过打克郎球已经成为中老年职工的兴趣了,而年轻人都已经赶美式台球的时髦去了。

  让张建川他们大感失望的是他们来得太晚了,等他们到台球室时,里边早已经人满为患。

  八张台球桌早就被人挤的满满当当,旁边还有不少一边看打球一边等轮次的,很显然今晚要想等到打上一局,可够得等。

  连克朗球都被一帮老工人给占满了。

  “怎么办?”毛勇和马成友都很失望,宋德红也无可奈何。

  打台球的那些人一看就知道是厂里大集体的青工,他们都不熟悉,便是想要插个队都不可能。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枯等两三个小时吧?谁知道人家要玩多久?”

  张建川其实对打台球也没多大兴趣,纯粹是觉得能和几个老同学在一起说说话,让自己更快地适应现在厂里的这种生活氛围。

  “那还是去跳舞吧。”宋德红瞟了一眼那边已经开始穿出来音乐声的俱乐部舞厅,他其实更喜欢热闹,舞厅里男男女女吵吵闹闹,更有气氛,“建川,俱乐部舞厅票都涨价了,六毛一张票,年初才五毛,咱们这里边只有你上班挣钱了,你得请客!”

  张建川哑然失笑,笑骂道:“德红,你都说我难得回来一回,没说请客,还得要我请你们了?就穷到这个份儿上了?”

  “建川,你当兵才回来,不知道没班上不挣钱的滋味,你当兵啥都是部队给你管完了的,而且在部队上你有钱也花不出去不是?”

  宋德红话匣子又打开了,开始喋喋不休。

  “我们这几年都缩在这厂里,又没班上,要想抽根烟喝瓶汽水吃个冰糕都得要找家里要钱,看爹妈脸色,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没钱就是孙子,有时候嘴馋了,想出来打个牙祭,都得要节省半个月烟钱,你说这日子难不难熬?”

  宋德红的话让毛勇和马成友都是点头赞同,心有同感。

  几家家境条件都很一般,算是最普通的工人阶级。

  宋德红他爸是机修车间的,妈原来在织布车间上三班倒,后来调到前纺车间上长白班了,毛勇他爸在准备车间,母亲在细纱车间,马成友的老汉儿在水电气车间,和钟伟民一个车间,母亲在劳动服务公司百货商店里卖东西,属于大集体。

  而且每家都有三个子女以上,反倒是张建川家里只有两兄弟,算是少的了。

  这也是厂里职工的现状,基本上都是三个孩子起步,两个反而算是少的,独身子女就相当罕见了。

  “行了行了,别说得那么造孽兮兮的,舞票钱我请客,走吧。”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张建川也只能接招。

第20章 万元户

  走过马路,就看到俱乐部那边霓虹灯闪烁,门外零零散散的好几堆人熙熙攘攘,还没有进场,都在那里围着圈儿打着堆说话。

  还有一些人则是呼朋唤友,吆喝着,陆陆续续进场。

  张建川观察了一下,女多男少,比例大概在六比四左右,这还是包含了不少来自纺织厂外比如812、815厂和汉州监狱的男青年。

  这种情形也是纺织厂的常态。

  83年和85年厂里先后大招了一批青工,数量都在三百到五百人左右,基本上是来自全省各地城镇待业女青年。

  其中汉州本地和嘉州籍数量最多,扩建了前纺、细纱和织布车间,同时印染车间也建立了起来,而且这几年也陆续新进了一些大学生。

  不过85年后到现在三年了,厂里便没有大规模招工了,每年都是零星地进人,要不就是大学生分配、军队干部转业和城市兵退伍这种方式进人。

  厂里俱乐部舞厅规模不小,而且设备放在整个安江县里绝对算是第一流的,音响、灯光、地板、卡座,一切都是完全按照县里那种商业性的舞厅来布置的。

  舞池面积也相当大,最多可以容纳两三百人跳舞,当然那是比较拥挤的情况下,一般说来一百多号人同时起舞也就算是比较热闹了。

  张建川看到了好几个有些面熟变化不大但是却已经有点儿喊不出名字的面孔,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触动和悸动。

  这些人既有自己原来的同年级同学,也有比自己高一级或者矮一级的同学,这一刻竟然有些说不出的亲切。

  毕竟厂里就这么大,当年一个年级就两个班,八九十号人,整个初中六个班大概就不到三百人,那时候都在一栋楼里读书,基本上都经常见到。

  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厂子弟,大家都知根知底,只有极少数是在厂里有些关系附近乡镇上的孩子。

  不过这些情形对于毛勇宋德红他们来说就是司空见惯了,甚至还主动过去打起了招呼,这让张建川甚至都有点儿胆怯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异。

  好在这种陌生融化的不适感很快就消失在了热情的招呼声中。

  “建川,当兵回来就没见过呢,……”

  “川子,多久没见了?听说你去了街上派出所?……”

  “谁?建国他弟,噢,当兵回来那个……”

  “有点儿印象了,张二娃,十二栋的,他爸小车班的,……”

  或熟悉,或半生半熟,都是同龄人,七嘴八舌的,很快就融入了进去,连张建川自己都不明白怎么自己心居然就跟着热乎了起来。

  张建川有些被动地应和着,这让他很不适应。

  以他的性格,素来是先发制人,占据主动的,但今日人太多,自己又是许久没露面,竟然有点儿“招架不住”的感觉。

  好在这种场面很快就过去了,他也不是什么名人,大家许久不见多招呼问几句很正常,热点也迅速转移到新来人的身上去了。

  几道靓丽的倩影出现,立即把不少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虽说着进出的女孩子不少,但是两拨五个女孩子同时出现还是让舞厅门口出现了一阵躁动。

  张建川忍不住挠了挠脑袋。

  那两个女孩子一堆的,高个儿冷白皮应该就是周玉梨吧?张建川还有点儿印象,只是他还有点儿不敢确定,怎么这么高,怕不是得有一米七?

  张建川还在琢磨着冷白皮这个词儿咋就从脑海里蹦出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但就是觉得挺合适。

  另外一个女孩子略矮一点儿,但实际上也不矮,起码一米六五以上,但相较于周玉梨就矮半头了。

  让张建川有些尴尬的是大哥和另外一个花格寸衫的男子正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二女身后,而与周玉梨并排而行的还有一个书卷气很浓的青年男子。

  毛勇和马成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建川,那不是你哥吗?”

  宋德红眼睛更尖:“是啊,你哥怎么和褚文东走到一起了?呃,他们都是跟着周玉梨和尤栩来的吧?旁边那个中分头好像是厂里去年分到总工办的大学生吧?”

  张建川不认识那个尤栩,但周玉梨他还是有些印象的,但褚文东是谁?就那个穿着相当时髦的花格衬衣的家伙?

  见张建川面带疑惑,宋德红压低声音解释:“褚文东你不认识?”

  张建川很肯定地摇摇头:“不认识,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噢,你高中没在厂里读去了县里,难怪你不认识,他是高中转到我们学校的,比我们高两级,高八一级的,和你哥一级的,但爹妈都不是厂里的,他姑父是保卫处处长刘永祥,刘元生他爸,这你总该有印象了吧?”宋德红对厂里这些情况烂熟于胸,如数家珍。

  对刘永祥张建川当然认识,厂保卫处的处长,他儿子刘元生比自己高一级,印象中又高又壮,打篮球特别厉害,现在应该都进厂了。

  “呃,刘永祥我当然认识,……”张建川刚接上话,宋德红就立即道:“褚文东家好像是隆庆区的,成绩太差,在区里都读不上书,后来就通过刘永祥的关系转到子弟校来了,混了两年,一直是全班倒数第一,捡了个大便宜,拿到毕业证,……”

  从82、83年开始,全国各地高中陆续从两年改成三年,所以张建川他们也“吃了大亏”,高中多读一年,而在此之前高中都是读两年的。

  褚文东抢在这之前只读两年就拿到高中毕业证,当然是赚大了。

  花格衬衣,挂在衬衣胸包口子上的墨镜,下边合体略微紧身的牛仔裤,下边一双闪亮的尖头皮鞋,在周遭以青工为主的舞客中绝对是相当耀眼的。

  “这家伙是干啥的?”张建川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个家伙,看得出来那个和周玉梨并肩而行的青年才应该是大哥的“劲敌”,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

  “呵呵,大名鼎鼎的褚万元啊,万元户啊,他爸在县城里开了一个家具铺,手艺好,价格公道,专门给县城里的人以及咱们这边812、815和咱们厂的人做家具,原来专门打捷克式,现在据说还做组合家具了,他也跟着他爸在做家具,生意好得不得了,他们一家赚惨了!”

  宋德红说得眉飞色舞,眼睛珠子似乎都有点儿泛红。

  “我几次看到他拿烟出来都是万宝路或者健牌,全部抽的是外烟,牛逼哄哄的,对了,人家还买了一辆摩托车,幸福250,经常骑到咱们厂里来,就停在西区8栋他姑父家门口,不过这人对咱们还算客气,……”

  “在追周玉梨还是尤栩?”张建川摩挲着下颌,忍不住皱眉:“他家很有钱?”

  这个时代的万元户还是有些真金白银的。

  打家具如果名声传出去了,技术又好,的确能挣钱。

  别说大学生了,就这一个褚文东,张建川都觉得自己大哥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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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再遇

  “肯定是周玉梨啊,尤栩长得虽然也漂亮,但哪儿能和周玉梨比啊?那褚文东像个苍蝇一样围着周玉梨转,都有一两个月了,哼,只可惜他不是咱们厂里的,是隆庆农村里的,有钱又咋地?”

  宋德红撇了撇嘴:“他不住在咱们厂里,每次来都骑着摩托车来,趾高气扬的,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不得了了,呵呵,现在好了,遇到对手了,那是厂里去年分配来的大学生,也不知道是谁介绍的,……”

  先前还在说人家对人不错,这会子一说到人家有钱就忍不住酸味十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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