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娃这几天显然也是弄得焦躁不堪了,张建川这样子和他以一种熟人身份一般沟通对话,让他也能把内心的不忿和不满倾倒出来。
连秦志斌都有些好奇张建川今天怎么能说。
本来就是交待一下子让周大娃送点儿衣衫被褥进看守所的事情,几句话就差不多了,张建川愣生生和人家摆谈了半个多小时,甚至还给对方用搪瓷缸子倒了一杯白开水。
“……,河坝里筛沙子这个钱也不好挣,主要还是不好卖,……”
“张公安你想嘛,这一路都是河坝,罗河和东坝这就是十来里,能下河坝的地方到处都是,都可以去筛沙子,关键是你筛出来的沙子豆石要卖得脱啊,……”
“……,工资不说每天结,起码一个星期要结一次,莫得哪个说一个月结的,你以为你是国家单位啊?”
“……,还有每天饭菜你要管起,猪脑壳肉必须要有,跟斗儿酒总要弄两斤,不然累了一天,不喝两杯解解乏,球大爷给你干,……”
当张建川把周大娃打发起走的时候,一个小时都过去了。
虽然没能做通周大娃要承担黄家屋里的棺材板板钱,但是估计乡里再做做工作,多少周大娃还是要出点儿血的。
周大娃出门时就碰见了正从区委那边过来的罗河乡党委副书记顾明建和公安员张成富。
周大娃没有理睬二人,径直走了。
顾明建很好奇,正好看到张建川,“小张,马所长在不在?这周大娃来做啥?”
“顾书记,张公安,周大娃是来问周三娃的事情,顺带我们也和他说让他给周三娃送铺盖和换洗衣服,……”
张建川笑着接上话,秦志斌也走了出来。
“顾书记,老张,建川可是和周大娃谈了一个小时,黄家那边肯定在闹,建川劝周大娃还是要认点儿棺材板板钱,周大娃在那里叫穷,不过建川还是基本上把他说动了,你们乡上再做一下工作,两三百块钱的棺材板板钱,估计还是说得下来,……”
“是不是哦?”顾明建看张建川越发顺眼,这要棺材板板钱可不管派出所的事情,闹起来还是乡里来做工作,没想到张建川做事这么踏实细致,居然都能帮着乡里先把工作做起来了,“小张,谢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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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举荐
二人是从区委那边汇报了工作过来找马连贵说赞助的事情。
派出所能这么快把这桩杀人案办妥了,刑警队在那里扎了几天相当辛苦,乡里支持派出所五百升汽油也说得过去。
在马连贵办公室说了一阵后,顾明建忍不住提到了张建川:“马所长,你们联防队新来的张建川相当不错,做事踏实认真,而且思维敏锐,这一次事情也全靠他,比老张手底下这些治安员强多了,……”
张成富也顺口提到了张建川帮着给周大娃做工作赔偿问题,这让马连贵也颇为惊讶,他还不知道这一出。
“咋,老顾,看起了建川,那你们乡里今年有没有招聘干部的名额,考虑一下建川嘛,你都晓得他做事情稳当可靠,而且他还写得一笔好字,写东西也得行,看一看,这就是他填的报表,用好了绝对啥子事情都给你扎起!”
马连贵也顺手把办公桌上等待着他签字的报表递给顾明建和张成富,“如何?这笔字,要点儿人来比吧?”
顾明建和张成富都瞅了一眼之后都立即刮目相看,这一手行书写得太漂亮了,遒劲有力,虽然是用圆珠笔写的,一样能见出水平。
“真是小张写的?”顾明建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他啥文化?”
“高中毕业,而且是安江中学毕业的,可惜高考差几分没考上,当兵在部队上先是在特务连,后来又当了文书,留他当志愿兵他不愿意,想回来进厂,他爸也是当兵出身,汽车兵,他妈就是镇上的语文老师,家学渊源,……”
马连贵的话就有些半真半假了,真要能转志愿兵,哪个又舍得回来?更不用说张建川还是农村户口。
顾明建咂了咂嘴,“马所长,这种事情你要和李书记文乡长说,要说缺不缺人,哪里都缺,啥时候都缺,但这招聘干部还得要看县里,李书记和文乡长要去县里要,组织部才会考虑,……”
马连贵笑了起来,“老顾,一说正事就不耿直了,你是副书记,老张是党委委员,帮着在李书记文乡长那里敲点儿边鼓总可以吧?”
顾明建没接话,只是抿嘴微笑。
招聘干部这种事情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何况各乡镇也不是每年都有招聘干部名额,还是要看县委的通盘考虑,甚至还要结合到市里省里的政策来。
但说内心话,顾明建对张建川印象非常好,若是有机会,他当然不吝帮着推一把。
朱元平这个时候也进来了,正听见马连贵在举荐张建川,略微有些惊讶。
不过想想张建川做事勤快,写得一笔好字,又有前日这桩事儿,难怪马连贵在顾明建面前如此说。
朱元平对张建川印象也不错。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唐德兵,觉得唐德兵脑瓜子灵,做事通透,眼眨眉毛动,自己稍微一句话都明白自己的意思,关键唐德兵还是自己招来的人。
唐德兵也是罗河乡人,如果罗河乡真的有招聘干部机会,他肯定愿意举荐唐德兵。
不过招聘干部这种事情要就机缘,哪有这屋里几个人就能做得了主的?就算是书记乡长很多时候都做不了主。
张建川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在几位领导嘴里转了一圈了,他的心思都还是放在周大娃介绍的河坝挖沙的事情上。
挖沙是肯定能挣到钱的,就算是周大娃这种卖苦力,一天都能挣到六七块钱。
当然这的确很辛苦,可现在有几个人一天能挣到六七块钱?
卖苦力都能挣到六七块钱!
照周大娃说的,和他一起在那个沙场挖沙筛沙的就有四五个人,只要有生意能卖得出去的话,当沙老板一天起码就能挣三四十块!
想到起坐到那里只管数票子,一天就能当自己辛苦一个月,这种生意哪里去寻?
张建川就忍不住心里发痒,简直比想童娅还让人来劲儿。
当然,周大娃也只看到贼娃子吃鸡,没看到贼娃子挨打。
这里边肯定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比如要找销售门路,以及如何能稳当地收到账款,还有怎么来打点好乡上和村上以及相关部门,甚至还要考虑如何应对那些看到你挣钱了想要来啄一嘴的社会上的烂眼儿二杆子。
这些样样都不简单。
现在的张建川心思都被周大娃的介绍给勾起来了。
除了工作,他现在就一门心思想要搞钱,而搞钱最现实的路子就是这条挖沙筛沙路。
自己现在有的一条有利条件就是在派出所当联防,和乡镇上都能拉上一些关系,借助这重身份,就要比其他人更具优势。
看着屠汉捧着一个雀巢咖啡瓶子晃荡着过来,张建川笑着招呼:“汉哥,这么清闲?”
“没老没少,喊汉叔,我和你爸都称兄道弟,你敢喊我汉哥?”屠汉瞪起眼睛笑骂道:“是不是觉得抓了一个杀人犯就觉得自己长大了?”
“嘿嘿,抓杀人犯是斌哥,我就是打了个下手。”张建川也笑着道:“我和汉哥各论各,喊汉哥亲热点儿。”
屠汉也不在意,“你娃现在也不咋个回厂里了,天天蹲在这所里边做啥?一天到黑打甩二加七拱猪有个屁的意思,你也老大不小了,没说找个对象?镇上那个女子没耍就没耍了,未必我们纺织厂里边还少了女娃儿?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算了,汉哥,现在耍对象都说要工作要钱,我哥找个对象都艰难得很,我就更不用说了。”张建川摇头:“包包里没得钱,看场电影吃顿饭都要扯手指姆,哪个愿意和你处对象?”
被张建川的话给弄得不好回答,屠汉也知道这是实话。
他自己女儿已经进厂了,但儿子也都读高中了,马上也面临要毕业,考不起大学中专,那就只有待业,等到有指标就进厂,没指标就等着。
张建川这种半边户是最恼火的,那边都不靠,要让他回农村去当农民,又已经适应不了了,要进厂一来上边有个哥哥,二来他的户口还没解决。
估摸着张建川来所里当联防也就是冲着解决户口来的,但是要农转非谈何容易,就算是马连贵也没有那么大权力随便解决一个农转非。
当然也不是说马连贵就半点办法都没有,但肯定要花大气力。
要去县里找县公安局和计委、粮食局这些部门协调,相当有难度,屠汉不认为马连贵会为了张建川一个联防去出这么大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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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难也要做!
“建川,你娃这次立了大功,老马很高兴,趁他高兴,你娃再好生表现表现,我找个时候给老马提一句,每年反正还是有些农转非名额,今年不得行,看看明年能不能替你去争取一个,我听说连谭局长来都夸奖你,这也算是留了一个好印象,……”
屠汉走近,压低声音道:“罗金保和唐德兵都在打主意挣表现,不过他们肯定是想去乡里当招聘干部,和你不是一条路,……”
屠汉的想法还是张建川先把农转非解决了,再说去进厂的事情。
反正是厂子弟,总归是要解决,无外乎早两年晚两年的事情,前提就是你得是城镇户口。
对于屠汉的一番好意,张建川还是很感激,但他也知道这农转非没那么简单。
“汉哥,谢了,表现我当然要好生表现,至于农转非我现在还不敢想,先还是把自己活路做称展再说。”
屠汉叹了一口气。
他对张建川的印象也很好,而且张建川好歹也是厂子弟,和他有“乡党”这层渊源,他自然是要支持张建川的。
张建川在所里被罗金保和唐德兵这几人排挤的情形他也看在眼里。
但是唐德兵有朱元平作靠山,罗金保资历比他还深,而且还有一个区委副书记的堂兄。
他又只能算是个“搭伙民警”,说话也没那么硬气,平时也只能敲一下边鼓帮衬一下了。
现在张建川逐渐被马连贵欣赏,那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朱元平还是其他人,在马连贵面前,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派出所这一亩三分地里边,没人敢挑战马连贵的权威。
“对了,建川,你哥好像在追周铁棍的女儿?”屠汉想起什么,提醒道:“你快劝一下你哥,莫要枉费心思,浪费钱财,周铁锟那家人算盘打得飞起,那个褚万元也在追,不晓得花了好多钱打水漂,还把一个大学生吊着,我看都是白搭。你哥太老实了,哪里敢去趟这塘浑水?你家里有几个钱能经得起折腾?”
张建川忍不住苦笑摇头。
这厂里边屁点儿大的事情要不了两天就传得尽人皆知,估计那晚上大哥如蝼蚁的模样早就被人看在眼里,传到屠汉耳朵里,才会来劝自己。
闲着没事儿,张建川便骑着自行车沿着青江河坝转了一大圈。
现在水还没有涨起来,河坝里边芭茅杆子茂密无比,河边上的沙土路坑坑洼洼,烂得不成样子。
张建川骑着车时而上坡,时而下坎,有时候还得要推着自行车来走一段,一直骑到和罗河乡交界处,才往回走。
这么粗略一看,就发现了有三处沙场,但是规模都不算大,如果再往上走,估计还有。
罗河乡那边估计也差不多。
如周大娃所说的,开沙场,只要能在乡政府那边搞定,也就是国土所和水管站,所在村组关系疏通好,其实问题都不大。
关键问题是两条,最重要的就是销路和收款。
没有销路,你找人筛出来的沙子豆石没人要,那就是一文不值,但筛砂工人的工资、伙食每天你却是一分钱都不能少。
找上五六个人,就算是不动工,每天保底工资加上伙食,都得要二三十,一个月下来就是七八百,这还没算你的投入。
砂石卖出去了,你得要收得到款,卖出去了,拖你一年半载结不到账,几千上万压到那里,你自己都不敢干了,关门了事。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得要镇得住堂子,产出砂石,卖出去了,钱也收到了,这些都瞒不住人,那肯定就有社会上的袍哥大爷来生事。
今天这个找你借五百周转,明天那个来拉你几车砂石把账赊在那里说有钱再给,后天哪个又要祝寿过生,请你去喝一台酒,你红包包少了还不得行,……
这一来二去,你挣的那点儿利润就如涓涓细流,积少成多,如同手指缝里的沙子,慢慢就流没了。
一边骑车,一边思考,张建川知道不容易,但现在做哪样容易?
再不容易,也总比闲着没事儿强。
你不去做,怎么知道容易不容易?
人家能做成,你又不比人家少只胳膊缺条腿,凭啥做不成?
回到派出所,看着灰不拢耸车杠子和轮子满是泥水的自行车,田贵龙忍不住骂了起来:“建川,你这是要把我这辆当家车给整垮链啊?一百多块,烂了你娃就只有给我买辆新的了。”
张建川也不做声,拿起胶管子接到水龙头上,开始冲洗起来,把自行车洗得干干净净,擦得亮晃晃的才交到田贵龙手里。
“你娃走哪去了?一出去就是一个多小时,所长回来还问了你一句去哪里了。”田贵龙满意地接过自行车钥匙,提醒道:“你最好赶紧去所长办公室。”
张建川清楚自己要想在派出所里站稳脚跟,离不开马连贵的认可,收拾完毕便到马连贵办公室:“所长,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