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 第36节

  唯一的缺憾就是他的身份。

  农村户口,联防队员,宛如楚河汉界,横亘在自己和他之间,难以逾越,却又让唐棠难以甘心。

  “哼,我怎么感觉周玉梨对你不一样啊。”唐棠丢开其他情绪,笑着问道:“你们两家也算邻居,青梅竹马?”

  “啥呀,都不在一栋,啥邻居?”张建川连连摇头:“小时候就没有在一起玩过,她弟周宇和我是初中同学,要说熟悉周宇才算,还有她妹周玉桃和我都比她熟。”

  唐棠抿了抿嘴,“那她一晚上缠着你?”

  “我不都说了么?都怪褚文东不在,才把我拉来挡枪了,弄得罗茂强和刘广平都对我不舒服,我这不是成了替罪羊么?”张建川摊摊手:“也不知道褚文东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唐棠笑了笑:“你说那个褚文东,好像在追厂里姚薇。”

  张建川一怔,“姚薇?哪个姚薇?细纱车间那个?”

  五朵金花,除了唐棠是大学生,周玉梨是厂子弟,其余三朵金花都是厂里青工,姚薇就是其中之一。

  就算是张建川也还是知道细纱车间姚薇的名字。

  “哟,建川,你也认识姚薇?”唐棠斜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揶揄。

  “听说过名字,不认识。”张建川坦坦荡荡地道:“说实话,能和你与周玉梨齐名的,当然也想看一下啥样。”

  唐棠脸顿时红了,她是五朵金花之首,张建川这一句“齐名”自然也就把自己推到了更高位置。

  很想掐一把张建川的胳膊,但唐棠还是没敢,哪怕是坐在最后排,万一被人看见,那就真的说不清楚了。

  唐棠只能恨恨地推搡一把,“你们这些人就是成日里想这些,不务正业,……”

  “唐棠,什么叫成日里想这些,不务正业?我难道没上班?上班不敬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也是古书上早就写过的,漂亮女孩子引来大家的仰慕,这不很正常么?难道非要大家都要去喜欢长得丑的?那才是有问题。”

  张建川的话引来唐棠的反驳:“不该是心灵美更重要么?”

  “心灵美也得要接触过才知道,第一印象还不就只能从眼睛来决定?”张建川毫不犹豫地反驳:“反正我是觉得第一印象很重要,很大程度决定了人与人之间会不会继续交往下去,如果第一印象不好,再要想扭转就很难了,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倍的努力,所以一见钟情才会成为千年流传的成语,……”

  张建川的振振有词让唐棠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这一路谈笑,不知不觉就到了火车站,二人下了车便乘坐34路,然后转7路,到了邮市。

  这个时候唐棠才注意到张建川带了一个大包,装着东西。

  “建川,你是来看邮市情况,还是准备买邮票?”唐棠跟随着张建川四处察看和询问。

  张建川是先问价,问得很细,要想卖出好价钱,先得把底细摸清楚。

  现在正是邮市最火热的时候,整个暑袜北街的邮市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起码上千人在这一片来回走动。

  张建川这种背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一看就知道是邮册的,正是邮商们最关注的对象。

  走出去不过一二十米远,就有好几个人来询问了,对于张建川的询价也是相当热情周到,无论你是买还是卖,对他们来说那都是生意,那都有得赚。

  一直到这个时候,唐棠才知道张建川此次来邮市是要卖掉所有的邮票,震惊之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建川,为什么要卖掉这些邮票?这不是你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爱好么?”

  “我没集邮了,有一年多都没买过邮票了,以前读书时候是兴之所至的,或者说是爱好吧,但现在我感觉自己对集邮无爱了,所以索性就把它们出手吧,交给喜欢它们的人。”

  张建川知道自己的这个举动肯定是要在唐棠这里失分的。

  集邮是雅好,是品味,甚至在某些人眼里可能代表着人的修养层次,现在自己不但舍弃这个爱好,而且居然是要来把它们卖掉换钱。

  这无疑对自己在唐棠心目中的印象是一个破坏。

  说实话,哪怕张建川知道自己和唐棠走不到一起,但还是希望在唐棠心目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可不出售邮票,自己连基本的启动资金都没有,何谈沙场经营?

  他不可能空手套白狼,就靠着晏修德那几千块钱来办沙场,这点儿底线他还是有的。

第74章 真诚是最强的必杀技

  唐棠何等聪明,立即就觉察出了一些端倪来:“你要用钱?缺多少?”

  知道瞒不过,而且张建川也没有打算瞒着唐棠,他坦然道:“是缺钱,但是和我出手邮票没关系,你可千万别以为我这是因为缺钱才来邮市忍痛割爱,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的?你集邮这么多年,难道就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为了点儿钱,就这么随随便便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心血出手了?”唐棠脸色都有些变了:“如果你真缺钱,只要不太多,我借给你。”

  张建川最怕的就是唐棠上纲上线,上升到对自己心性的怀疑上来了,为了钱你对爱好都是如此轻率放手,那对感情呢?

  挠了挠脑袋,张建川一时间头痛无比。

  他知道不把唐棠心中这个结给解了,只怕自己今天的卖票之行就不得安生了。

  “唐棠,你我认识时间不长,但是也算是投缘吧?”张建川拉着唐棠走到了邮市一角,看着对方,正色道:“想必你也了解我的性子,说实话,我和我家经济条件不算好,但我觉得自己对钱还不是那么太看重,我这个人更重视朋友的情义,你应该明白才对。”

  唐棠微微点头,认可张建川的说辞。

  “想必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在派出所当联防非长久之计,我肯定需要努力去改变我自己的命运,嗯,怎么说呢,我对自己的未来有我自己的规划,肯定是要去向着更好的一面努力。”张建川微微一笑,看着唐棠:“我想你肯定也是希望我能如此的。”

  唐棠咬着嘴唇轻声道:“当然。”

  “嗯,所以我现在要做一些事情,需要钱,但这和我出手邮票没太大关系,即便是我现在不需要用钱,我想我也会在未来某个时候出手掉这些邮票,儿时的爱好未必就会持续到成年,就像我小时候也喜欢玩烟盒,喜欢看小人书,甚至习武,但现在就没那么大兴趣了,集邮亦是如此,我都一年多没关注过了,如果能让它们有一个喜欢它们的去处,甚至我还能换得一些我需要的东西,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张建川的话对唐棠颇有触动,她意识到自己对张建川的了解还很肤浅,很多东西就像是谜一样,但这反而让她想要了解对方更多一些。

  “你要做什么事情?是不是和晏修德有关系?”唐棠终于不再纠结张建川出手邮票的事情,问及其他。

  “嗯,和晏二哥有关,或者说我和他是一起合伙做生意,开沙场,我准备开一家沙场。”张建川对唐棠就是主打一个坦诚相待,“现在建筑市场上很火爆,而且建材也一直在涨价,我觉得这个行道有前景,所以就邀约晏二哥和我一起干,晏二哥囊中丰厚,性格也耿直,所以我愿意和他合伙。”

  唐棠惊讶之余倒也能理解张建川的做法。

  联防是临时工,极不稳定,收入还低,都知道干不长久,另寻出路很正常,但开沙场还是很出乎她的预料。

  她以为张建川应该会想办法寻找一个稳定且符合自身定位的岗位,比如到政府从临聘人员开始干起。

  再比如像单琳那样去参加自考,先拿到一个文凭,这也能让他以后在未来出路上多一份保障。

  像张建川在派出所的努力工作和表现,唐棠就是非常赞许认可的,她觉得这能让张建川得到锻炼之余,也能有更多的机会。

  没想到张建川居然要走做生意这条路。

  做生意也许能赚钱,但是唐棠却还是有些失望。

  这年头生意人不受待见,哪怕你挣再多钱,但走到哪里都是一股子暴发户的铜臭味,很难受人尊重。

  张建川口口声声称不太看重钱,但是却又选择了做生意挣钱这条路,一时间让唐棠心绪复杂。

  看着唐棠阴晴不定的面部表情,张建川大略能揣摩到唐棠的心情变化。

  褚文东在厂里的“待遇”都是嫉妒加不屑,乃至隐隐的排挤冷遇,也可见一般人哪怕是光明正大合理合法地挣了大钱,一样不能提升社会地位,甚至还要遭嫉妒白眼。

  这就是这个时代生意人的尴尬地位。

  钱当然是好东西,可不代表你挣了钱,你就能受人尊重。

  特别是做生意,甚至可能还会带来副作用。

  不过对张建川来说,唐棠的态度不能改变什么,能理解当然好,不能理解,也就那样。

  “办这个沙场投入很大么?需要花多少钱?”唐棠心中有了几分淡淡地失落,但还是问道:“你卖了这些邮票钱够了么?不够的话,我借给你。”

  “投入大概要上万,我出一半,卖了邮票的钱肯定也不够,还要另外凑一凑。”张建川能感受到唐棠内心的些许失望和难受,但他觉得早些把这件事情挑开更好,越往后,只怕唐棠失望更大,“我先想想办法,如果真的不够,我再找你开口。”

  张建川的坦率稍稍冲淡了唐棠内心的失望,起码对方还是十分坦诚的。

  想到张家的家境,单琳也说过张建川母亲是镇上代课老师,收入很低,而其兄张建国没工作,一家人就全靠其父和张建川当联防的收入,这样一想,似乎张建川早早承担起家庭经济重任也是迫不得已。

  张建川最终还是将自己的三本邮票全数出手了,共计卖得二千二百五十元,算是超出了预计。

  原本张建川以为能卖到二千元就满足了,看样子这两个月的邮市仍然在持续上涨,而晏修德的邮票恐怕就这一两个月里应该还有一个上浮空间。

  把唐棠送上公交车,张建川就径直乘车返回东坝了。

  他能感受到唐棠内心情绪变化,但却没有多解释。

  解释其实就代表一种态度,但张建川没那么做。

  他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裱糊,真正到关键时刻裂痕就会暴露出来,与其那样,还不如早些让其在太阳下暴晒,结疤也许还要快一些,过了也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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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到底是上架后来加更呢,还是现在加更?

第75章 蜕变

  “你要办沙场?”单琳把张建川约出来时,张建川就猜到了对方可能是为此事而来,这瞒不了镇上的干部们。

  “怎么,不行啊?”张建川开玩笑似的,“我妈原来是民办教师,85年后镇上清理民办教师,我妈就变成了代课教师,虽说这几年都这样,但都知道随时可能解聘,一家子总得找口饭吃吧?这也不是我办,是我几个朋友,我入了个股而已。”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单琳蹙起眉头,她觉得张建川好像又变了一些,似乎更加随心所欲一样,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了,“我上次和你说的事情,你就没想过?”

  “想过,我也说了,这得凑机会啊。”张建川还是很感激单琳的提醒,“临聘人员需要在户口所在,你就在东坝镇,应该知道现在镇上临聘人员根本就没有招,其他乡镇或许有机会,可我户口不在那边,去不了,所以还得要等到明年初才行啊。”

  “建川,我就担心你觉得搞沙场来钱轻松,就懒了去政府上班的心,联防不是长久之计,沙场一样如此,上边政策对这种个体户态度不明朗,说不定哪天说不允许办了,就得要关门。”单琳脸色有些阴郁。

  “呵呵,我倒是不觉得还会有那种情况了,去年中央有个五号文件,就对私营企业有说法了,‘允许存在,加强管理,兴利除弊,逐步引导’,你在党政办,如果去了解一下,应该看得到这份文件。”张建川笑着道:“温州‘八大王’几年前就没事儿了,咱们这边闭塞点儿,风也该传过来了。”

  单琳讶然,有些不敢置信:“这些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张建川笑了笑:“报纸和杂志上啊,《人民日报》,《半月谈》,厂里图书室里都有,几年前的都保存得挺好,我休息时没事儿就去图书室里看报纸杂志,有时候还摘抄点儿,权当练字了。”

  单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对方办沙场肯定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谋定后动,甚至在此之前就已经专门去了解过政策,查过相关的报道。

  这个人简直颠覆了她的认知。

  她越来越看不清楚这个人了。

  这还是自己原来“相亲”的那个对象么?

  以前对方也爽朗大方,但是思想却更多的还是停留在厂里或者两人之间那点儿事情上,根本没有这种眼界和思维,可现在……

  “既然你都考虑好了,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这办沙场怕是要花不少钱,你钱够么?”深吸了一口气,单琳清澈的目光看着张建川。

  张建川似笑非笑,“怎么,你打算帮我,借我点儿钱?嗯,还真有点儿不够手,……”

  “真的?”单琳扬了扬眉,“那行,但我没有多少,就八百块,……”

  张建川赶紧道:“我开玩笑的,……”

  “不用说了,就八百,我不急着用,你有钱的时候再还我就行。”单琳不由分说,从包里拿出一叠五十元的青蛙皮,递给张建川:“拿着。”

  显然是有备而来。

  交到张建川手中,没等张建川来得及说什么,单琳转身就走,橐橐橐的皮鞋声中,很快就消失在镇政府大门内。

  张建川心中微暖。

  单琳去年成为镇上临聘人员,年初才招聘为干部,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年多工作时间,这八百元钱,不敢说是她所有攒下的积蓄,但估计也去掉大半了。

  女孩子的花销肯定要比男孩子大,而且接触了那么久,张建川也知道单琳不是那种攒死钱的性子,日常相处还是很大方的,否则也不会迅速和唐棠成为朋友。

  不管怎么说,单琳都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做不成恋人,但做朋友反而挺好。

  那唐棠呢?想到唐棠,张建川就忍不住叹气。

  唐棠拿了两千借给自己,几乎和单琳一样,自己要打借条,唐棠不答应,但自己还是坚持了。

  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哪怕唐棠家境不错,唐棠才大学毕业一年,是绝对拿不出这笔钱来的,肯定是找家里要的,还不知道唐棠是以什么借口找家里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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