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 第6节

  自己来派出所时间不长,平时都是跟着所里民警办些鸡毛蒜皮小偷小摸的小案子,今天这样的杀人大案还是第一次遇上,自然要抓住机会学一学刑警队这些人怎么办案问材料的。

  两三个小时听下来,当然不可能就说学到了什么精髓,但是也感觉到这种大案子还是和原来自己接触的其他一些案子不太一样。

  这种案子更注重一些细节,而且问得特别细致,一环扣一环。

  比如杀猪刀是哪里来的,在哪里买的,这几个小时藏身在哪里,有没有遇到过其他人等等,总而言之要一一印证。

  而派出所办理的其他如盗窃、打架这类案件就要粗糙得多,基本上就是通拉一个过程,然后挑几个觉得没说清楚,或者认为比较重要的问题再问一遍,就算是了事大吉了。

  另外就是侦查员在揣摩罪犯的心态寻找突破口上很有一套,不愧是刑警队的老侦查员。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时而严厉威吓,时而感情软化,时而聊家常拉近距离,时而“探讨”坦白从宽的“法律实践”问题,似乎要给对方几分其实并不存在的希望。

  总而言之就是要你一五一十心甘情愿地把当时经过彻底还原,真的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接一套,看得张建川叹为观止。

  在对方开了口之后,红梅烟也是不要钱一般,一杆接一杆地递到周三娃嘴边上。

  估计周三娃这一辈子都没抽到过这么多每支价值一毛八的高档烟,最后硬是让周三娃最后痛哭流涕,再无生出顽抗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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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其末立现

  在大会议室里的藤条长椅上一觉睡到天亮。

  听到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张建川才爬起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脱了上衣去水龙头边上用冷水洗脸。

  打起光脚,在治安员寝室里找了一双旧拖鞋,张建川才发现身上全部是藤条硌起的深色印子,就像是一件肉色海魂衫。

  “建川,你娃这次整对了。”一起洗脸的朱培松艳羡地吧唧着嘴:“碰上这种事情,这一次所里边高矮都要给你弄个表彰奖励,……”

  “哎,我就是跟着斌哥跑了一下腿,那个时候遇到起了,难道说我还敢往后退?还想不想在所里边呆了?”

  在派出所里,这个朱四娃还算是耿直人,既不像罗金保那样爱装,又不像唐德兵那样喜欢耍小心思,所以张建川和朱培松的关系还不错。

  “你娃也不怕死?周三娃是个二愣子,刀一舞起来可不认黄,……”

  朱培松摇了摇头。

  他也是一身横肉,八三年《少林寺》上演时,最喜欢演秃鹰的计春华,在部队也跟风练过两年鹰爪功,没事儿就捏铁核桃,身材敦笃壮实,很有一把力气,但也知道遇到耍刀的就得要小心。

  “怕个锤子!老子在部队上的时候啥子没见过?部队上打架,老子每次都是第一个上,从来没有虚火过!”张建川其实也还是有些后怕。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没来由的脑子里又钻出来这么一句话,张建川也想不起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了。

  虽说当时瞄准了时机一棍子下去,料定对方是绝对拿不稳刀了,但是万一呢,这一杀猪刀捅过来,那就又是一条人命了。

  但事情过都过了,现在他肯定要把场面气势撑起。

  “你说个球,好像老子没当过兵一样,老子还是武警机动出来的,部队上年年当标兵,三五个人老子根本不放在眼里,……”朱四娃被张建川的话给气笑了:“老子当兵入伍的时候,你娃还趴到地上弹弹珠打烟盒子呢。”

  “咋,武警比我们陆军牛说?老子还是侦察兵出来的,哪个怕哪个?”话题岔开,达到目的,张建川用冷水搓了两把脸,“走,张公安都把包子买回来了,难得治安室请早饭,不吃白不吃,……”

  上午配合刑警队的人押着周三娃去指认现场这种热闹事,张建川就没有去了,罗金保、唐德兵还有朱培松都去了。

  “来,建川,写一个工作笔录,就是抓获经过,你和高军都要写,写详细一些,……”留在治安室里的秦志斌招呼着张建川,“如实写就是了。”

  秦志斌心情很好,昨晚上所长和他说了张建川的态度,他心中大定。

  虽说张建川是出了大力,但是都知道他是联防身份,立功受奖是轮不到他的,自己作为带队民警就不一样,而且自己也实实在在出了力,没啥好说的。

  不过秦志斌还是有些担心张建川万一脑壳一根筋,就是觉得这功劳该是他的,闹起来就有些尴尬了。

  或者哪怕不闹,在下边张起嘴巴东说西说,那也是个麻烦事。

  听到所长一提张建川的说辞,秦志斌对张建川的印象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张建川倒是对此很坦然。

  有句话咋说来着,身份不同决定了命运不同。

  这一点他在部队上也有所感受,退伍回来在家里闲着几个月一样有所感受,所以他觉得没必要去为这种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愤愤不平。

  何况秦志斌本身也的确是发挥了重要作用。

  “好,斌哥,我写好后你改一下,……”张建川欣然应允。

  张建川正在办公桌上埋头写着的时候,顾明建和乡公安员张成富也进来了。

  看到张建川,顾明建想起昨日对方的话,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干咳了一声。

  张建川抬起头来,看到了顾明建和张成富,连忙站起身来招呼:“顾书记,张公安,找所长?所长他们都去现场了,估计要复勘现场,恐怕要等一会儿才回来。”

  顾明建见对方对自己态度很是尊重,心里一宽,也笑了起来:“小张,昨天全靠你提醒啊,要不然就要出大事了,……”

  张建川连忙摇头:“顾书记,你说哪里去了,都是所长安排的,也是黄二娃运气好,正好我们就赶上了,……”

  见张建川半句不提当时他自己的提醒,顾明建心中敞亮,越发觉得这个小伙子不简单,笑着点头,“是啊,马所长经验丰富,周三娃也是命到点了,……”

  走出办公室,顾明建就和张成富说:“老张,这个小伙子是派出所新来的联防?哪里人?”

  “嗯,新来没两个月,当兵回来的,好像家是纺织厂的,但是听说是半边户,老家应该是东坝镇的,咋,顾书记认识?”张成富随口问道。

  “就是不认识,觉得这小伙子挺有灵性的。”顾明建也不多说,但话语里多了几分不满意。

  “派出所里边有几个联防我看都很精干,比我们治安室这几个人脑壳好用得多,日后治安室挑治安员,老张你要好好选一下,以后像水管站、农经站、农技站、广播站要从治安员里选人,也要用脑壳好用的,能做事的,一帮榆木疙瘩,一点儿眼水都没有,咋个用嘛,……”

  张成富有些尴尬。

  自己治安室里一帮人也都是当兵回来的,论服从命令,抓人干架,勤快跑腿都不错,但要达到领导心目中的灵性懂事,那就不容易了。

  这个张二娃看样子还真的有两下子。

  回到派出所已经是下午四点过了。

  所里人都还在谈论着案子,实在是东坝区好久没有发过这种一下子死两个的大案子了,太刺激了,立马就成为三乡两镇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

  留守的胡姐和谢小虎也都专门来问了一遍,张建川也只能不厌其烦地再把加工后的故事讲述一遍,听得二人唏嘘感慨。

  唐德兵眼底的嫉妒挥之不去,罗金保虽然掩饰得好,但张建川估计对方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大概就是觉得怎么这种好事情就被自己给赶上了。

  其他几个同事到没有那么多心思,都在打趣如果所里给了奖励,要让张建川请客吃饭。

  张建川本就不是一个吝啬的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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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出路何方?

  就在大家都在艳羡张建川得了这样大一个好处时,张建川自己却很平静。

  他比所里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种事情对自己意义不大。

  就算是如马连贵所许愿的那样在区里给自己一个奖励,顶起天就是年底区委表彰得先进罢了,当然能有一百元奖金那也很诱人。

  这种区委表彰可能对乡镇政府的干部们有意义,对派出所这种属于县公安局直管的机构来说,就没太大意义了,更别说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二派”。

  身份问题是退伍回来一直困扰着张建川的难题。

  他现在很茫然迷惘,不知道自己未来出路究竟在哪里。

  进厂,有自己大哥还顶在前面,三五年内都别想,而且他也不太喜欢那种进厂在车间里受约束混日子的生活。

  起码现在干联防还算是有滋有味,能增长见识不少其他行业一辈子都碰不到的事儿。

  只是人总是要对自己的前途有个长远规划的,而联防是永远别想转正成为正式公安的,从来没有这种先例。

  唯一隐约可见的门道就是去乡镇上,从临聘人员开始干,盼着有机会转为“八大员”那样的身份,再找机会一步一步转成正式干部。

  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苦熬过程,但是却还算有一线曙光,也是派出所这些联防们的最好出路。

  可这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没啥区别,没有一些特殊机缘的话,恐怕比高考更难。

  当然对这些联防来说,还有一条路。

  就是瞅着机会,回各自所在的乡里去,从村上干部开始干起。

  治保主任,民兵连长,团支书,出纳,再往上就是村会计、村主任和村支部书记这所谓三职干部了,也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对张建川来说,他从未想过这条路。

  虽然自己户口是农村户口,但是自己自小读书就在纺织厂子弟校,只是在高中才去安江中学,可惜高考还是差了一截。

  除了寒暑假回一下乡里,平时和乡里打交道并不多了。

  现在要让他回去干村里民兵连长、治保主任这种活计,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能受得了。

  一个农村户口身份,让自己竟然连当城镇待业青年的资格都不够,难道自己就真的只能回乡里去?

  想到这里张建川都有一种幻灭感。

  乱七八糟的思绪涌入脑海中,让张建川因为昨晚的大案带来的些许兴奋感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依然是无比的烦躁。

  汽车引擎声音轰鸣着进了派出所院子,张建川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是所长回来了。

  杀人案这种大案子派出所都是给刑警队打配合,但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就算是破了,马连贵和朱元平也要到局里去汇报。

  看样子现在是汇报完了回来了。

  马连贵和朱元平下了车,两个人在楼梯口说了几句,朱元平上楼,而马连贵夹着黑皮包去了隔壁区委,估计是向区委汇报去了。

  一直等到快五点半,张建川才看到马连贵从区委那边回到派出所。

  今天是星期六了,明天星期天可以轮休一天,张建川打算回家一趟。

  派出所是轮休制,每天一名所领导带班,一名民警值正班,一名民警副班,同时八名联防队员中分成四组,每组两人,每天两组正班值班,一组副班备勤,一组休息。

  所领导带班不需要在所里住,可以回家休息,但有事情就不能回去。

  不过现在东坝派出所三个所领导家都在东坝镇上,所以有事就直接到街上去喊就行了。

  其实晚上事情很少,一般的打架盗窃都是治安室先行处理,实在处理不下来才会报到派出所里来。

  而这种事情也未必就非要连夜处理,第二日来报案也一样。

  对联防队员们来说,乡间文娱生活匮乏,回乡里家中还不如就在派出所里。

  所里会议室里有一台十四寸的牡丹电视,虽然是黑白的,但还比较新,没事就在会议室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打扑克。

  升级,甩二加七,拱猪,输了就要去买烟。

  两元一包的五牛算是相当合理的彩头,又或者第二天买卤菜请客,一般都要打到快十二点才收拾睡觉。

  这等生活对单身汉们来说,远胜于回家中干熬。

  见张建川来告假,马连贵脸上露出笑容:“昨晚上熬了一宿,回去好生睡一觉也好,不过建川,听说你找对象了,这是要回去会对象?”

  张建川苦笑。

  自己被人给甩了事情现在弄得所里尽人皆知,都是唐德兵这个长舌妇一样的东西到处散播,毁坏自己大好男儿形象。

  “所长,你也听说了?没搞成,人家看不上我,……”张建川也没想撒谎遮掩。

  马连贵皱了皱眉:“不是说你在当兵时候就介绍认识了么?咋退伍回来还没搞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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