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 第7节

  “嘿嘿,所长,我没转成志愿兵,又是农村户口,人家咋个肯跟我呢?”张建川老老实实地道。

  张建川是农村户口马连贵是知道的。

  汉州纺织厂里边半边户不少,而子女户口随母,所以这种半边户子女基本上都是农村户口,每年汉州纺织厂都有固定名额农转非。

  这个年头农转非户口卡得极紧,像东坝区除了几家大厂单位外,区里边一年也就是两三个农转非名额,而且基本上都是“戴帽”下来的。

  也就是按照你东坝区有几个需要转的,材料报上去,县里研究之后才会酌情考虑给你下几个名额,就算是他马连贵都没有资格做这个农转非名额的主。

  对这个问题,马连贵也是爱莫能助,哪怕派出所就管着户口,但上有县局户政科,而且农转非往往还牵扯到粮食局、商业局、人事局、计委这些部门,不是公安局一家能说了算的,都是要过县政府常务会的。

  “不急,建川,你还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那个没看上你的女子日后绝对要后悔。”马连贵点了点头:“你回去也好生休息一下,星期一早晨再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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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等待机会

  联防备勤要求没有那么严格,原本明晚该是张建川这一组备勤,但只要没有特殊事情,和所领导说一声,也可以回家。

  从派出所出来时,张建川瞅了一眼挂在外边墙壁上的挂钟,都快六点了。

  自行车是田贵龙的一辆二八圈山川牌加重,搭个壮汉都毫无问题,但龙头不太灵活。

  不过对一米七八大个子的张建川来说不在话下,飞身上车,就蹬了起来。

  自行车左拐进街,朝着镇卫生院去了。

  孙指导在住院,张建川有几日没去看了,今儿个正好去看望一下。

  啥都没买,就这么空手去。

  实在是包里没啥钱,当然关系在那里,也没有必要经常买。

  干联防一个月四十八块定岗工资,值班津贴每天五角,正副班都算,一个月能有十一块,加起来将近六十元,也算不错了。

  在派出所吃饭不给钱,但就不能指望吃得多满意了。

  时不时也得要去镇上买点儿凉菜卤菜加餐,所里大家轮着来。

  民警工资高一些,频率高一点儿,但联防队员你也不能一毛不拔,一个月下来这十一块钱的津贴就差不多要去掉一半。

  钱真的是不经用啊,张建川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了一声,这还是自己不抽烟的情况下。

  张建川到卫生院二楼,敲了敲门,听得里边破锣一样的嗓音:“进来。”

  黑黢黢的面孔加上花白的头发,似乎几天不见,又苍老不少,张建川赶紧叫道:“孙伯!”

  孙德芳看见张建川进来,咧嘴一笑,枯黄牙齿露了出来:“建川来了?坐。”

  张建川刚来得及坐下,孙德芳就问了起来:“罗河昨天发了杀人案,人逮到了?啥子情况?”

  “逮到了。”张建川简单把情况介绍了一下。

  孙德芳半闭着眼睛没做声,许久才道:“嗯,秦志斌倒是运气好,捡了个落地桃子,你娃亏大了,……”

  “孙伯,其实也不算,斌哥那一枪还是起了大作用,……”

  张建川的解释被孙德芳打断:“行了,我知道,哪个喊你娃不在部队上转成志愿兵呢?如果是志愿兵转业回来,你娃也是民警了,这份功劳起码弄个三等功,算了,老马不是那种不讲究的人,多少也得给你点儿补偿,……”

  “嘿嘿,孙伯,我如果转了志愿兵,起码还要再干八年才回来得到,而且回来也多半是回厂里当工人,进不去公安局。”张建川没接孙德芳后边半句话,笑着道:“我不是想早点回来么?”

  “没出息!”孙德芳气哼哼地道:“你老汉儿当兵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但他好歹也是个城镇户口,回来还能招工进厂有份工作,你娃呢?”

  “所以日后就靠孙伯给我弄个农转非嘛。”张家和孙德芳关系很好,所以张建川说话也很随便。

  “说得轻巧,一年全区才几个农转非?那都是有硬条件,要不就是比到箍箍买鸭蛋的,轮得到你?”孙德芳没好气地道。

  “孙伯,难道就没有半点机会?”张建川貌似随意地道。

  张建川这句话当然不是只问一个农转非的问题,更隐藏着其他深意。

  “有机会也不在派出所。”孙德芳清楚张建川的心思。

  老战友把儿子交到自己手上,不就是觉得进纺织厂没戏,只能来地方上寻个出路,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农转非,想要谋个正经工作,但这条路一样窄一样难啊。

  他叹了一口气:“看看日后乡镇上有没有机会吧。”

  在卫生院逗留了半小时,张建川就骑自行车朝着汉州纺织厂去了。

  东坝镇算得上是安江县的风水宝地了,在南四区十八个乡镇中居于正中心位置,面积最大,人口最多。

  国道366和汉嘉铁路都从这里通过,交通方便,而且又有汉州监狱、汉州纺织厂、812厂、815厂几个单位坐落在这里。

  距离安江县城也只有四十多里地,到北面的汉州市中心的青牛坊和红旗广场只有七十多里地,到南边的鹤山市区也只有六十里多里。

  可以说加上这几家企业单位,东坝镇绝对是独立于安江县其他乡镇的一个特殊所在。

  除了城关镇可能比东坝镇要热闹几分外,其他乡镇根本就没法和东坝镇比。

  张建川只用了十多分钟就拐进了入厂的单独柏油路。

  老远就能看到高耸的水塔矗立在厂门东面的山坡上。

  张建川小时候就经常跑到山坡上去耍,但自打比自己高一级的一个同学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来摔残废之后,水塔周围就用围墙围了起来。

  一道铁签子门把那一片曾经是大家最喜欢捉迷藏、爬树、打泥巴仗的所在给隔离了,也让张建川他们当时无限惆怅。

  自行车带着风逼近人来人往的厂门,厂门前的小广场周围的花台上坐满了乘凉闲聊的人们。

  周遭一排平房,克朗球和台球室下边就是一个灯光球场,虽然灯光还没有亮起来,但是球场上早已经是龙腾虎跃,热闹非凡了。

  看着这一切,张建川没来由的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和恐惧感。

  他意识到自己离开纺织厂太久了,这里对自己居然有些生疏感了,而自己在这里出生,一直到初中毕业才离开,现在居然有些不适应了。

  三年多前参军入伍,基本上就没回厂过,而在参军之前自己虽然初中是在厂子弟校读的书,但是高中却去了县里安江中学住校,只有寒暑假才回来。

  也就是说这青少年时代的六年,自己都和厂里没多少往来了,而退伍回来之后自己好像就不太适应,在家里蹲了一个多月都没怎么出门,就这样老爹才把自己给“推搡”到东坝派出所去当联防,就是怕自己在家里给憋出问题来了。

  去了派出所之后,自己反而觉得轻松了,这几个月里如果不是老爹把电话打到派出所里来喊自己回家,自己索性就懒得回去了。

  就是这种莫名的疏离和隔阂味道,让自己对这个出生长大的地方竟然有了一些说不出的陌生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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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回家路遇

  “建川?!”

  张建川下意识地一捏手闸,自行车嘎吱一声刹停下来。

  一只脚踩在脚蹬上一只脚支地,歪着头一看,两个一高一矮的壮实青年正咧着大嘴看着自己:“妈的,真是你,你也舍得回来了?!”

  “毛牛?”张建川一下子就认出来那个敦实矮壮的家伙。

  初中同学,毛勇,和自己一个组,坐在第一排,毛勇个子矮,就只能坐第一排。

  这家伙本来就皮肤黑,又喜欢下河游泳,挨了家长无数次打,仍然不改初衷,每年暑假都得要偷偷跑到青江河里去洗澡。

  张建川也跟着去过几次,也亲眼见证过他被他爹打得鬼哭狼嚎,但死性不改。

  这家伙绰号毛牛,就是因为皮肤晒得黑,而且又壮实,蛮劲儿大,所以得名毛牛。

  另外一个就有些高了,比毛勇高出一个头还有多,看上去比自己都还高点儿,带了一个黑框近视眼镜,满脸青春痘,背有点儿驼,但又不像是一个学生。

  有点儿面熟,但张建川一时间却叫不出对方名字来了。

  “怎么,认不出来了,马猴啊!”毛勇乐得嘴都合不拢来了,“你才几年没见他,是不是就认不出来了?他这几年蹭蹭蹭地往上长,原来比你还矮得多,现在都一米八了,……”

  张建川脑海里立即就浮出了一个干瘦甚至有些佝偻的形象,马成友?马猴?

  印象一打开,昔日种种如同翻滚的岩浆一般呼啸着闯入张建川的脑海,原本许多静止定格在自己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下子都鲜活起来,一股脑儿地在自己脑海里汩汩流淌而过。

  先前的那种疏离、不适、尴尬,陡然间就被一扫而空,恍惚间自己就像是重新融入了这个世界。

  张建川退伍后回来之后,或许是离开部队后半个月里与童娅在一起的疯狂快活日子太过突破禁忌,又或许是因为明知道不可能在一起而又肆无忌惮带来的诸般刺激,使得他觉得在广州最后半个月的部队生活好像比之前的十几年都更为鲜活滋润,更为刻骨铭心,在回到家中之后都有些恍恍惚惚。

  在离别时他其实就知道自己和童娅根本不是一路人,没有任何可能在一起,但他还是控制不住那种如爬山虎一样缠绕着自己心房难以自拔的情绪。

  回家后他打过几次长途电话给童娅,但是都没找到人,去了信也没有回信,几度想要去湘南寻找,但最终到火车站徘徊许久,冷静下来之后还是踉跄而归。

  明知道不可能而为之,是为不智,张建川也清楚这一点。

  激情过后,还得要继续过日子,就自己现在这副情形,去了又能如何?徒增烦恼而已。

  可经过这一场疯狂日子之后,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就怎么无法适应回来的生活了,对所有原来自己熟悉的一切都有些抵触和回避。

  他是一直不肯承认这一点的,可好像除了这个原因外,自己又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这种情形。

  在家里呆了半个月都不敢出门,出门就觉得到处都是陌生和不适,索性又跑到乡下舅舅家中呆了几天,一直到春节前自己到派出所去当联防,去了一个彻底陌生的环境,才算是终于避开了这一切。

  现在自己好像又重新回来了。

  看见张建川神色有些恍惚,毛勇关心地碰了碰张建川的胳膊:“怎么了,感觉你好像没睡醒一样,累了?派出所联防就那么辛苦?我看老屠每天回来,也没见他有多忙似的啊。”

  屠汉是厂里保卫科干事,长期借调到东坝派出所,但家在厂里,只要不值班,每天都要回来。

  “不是,昨晚熬了通宵,没睡好,……”张建川揉了揉眼睛,甩了甩头,似乎要把之前的种种恍惚丢开。

  “马猴啊,还真的没认出来,有几年没见了,我当兵之后好像就没碰过面了,你这是后发制人,人家都不长个儿了,你才开始长啊。”

  马成友对张建川称呼自己的绰号不以为意,扶了扶眼镜,有些腼腆地道:“也不完全是,高三的时候其实我就开始长个子了,这两年就没长了。”

  猛然间初中三年的点点滴滴似乎在缓缓灌入自己脑海里,一个班六十多个同学,似乎绝大部分都已经消失在记忆中了,但现在又在重返。

  当初张建川玩得几个要好的同学,在他去安江中学读高中之后来往就渐渐少了。

  因为他住校,都是老爹蹭厂里车来给他送粮票和钱,平时他也就没回来,只有放寒暑假才回来,也才有机会和昔日同学在一起,但不少同学甚至初中毕业就没读高中了。

  “建川,这几年你也不怎么回来,和厂里这帮老同学也都生疏起来了,乍一见面都有点儿不太自在了啊。”

  毛勇还是相当热情。

  当初和张建川玩得比较好的几个同学里,毛勇算一个,但不算最要好的,而马成友就根本算不上了,所以张建川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呃,可能是当兵当久了,才回来有些不太适应了。”

  张建川从包里掏出烟来,红山茶,丢给二人一人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

  “可以啊,红山茶,昆明卷烟厂的,我觉得比茶花好抽,……”

  毛勇乐呵呵地拿出火柴,替二人点燃,自己却先把烟放在鼻尖前嗅了一下,这才点燃深抽了一口,喷出烟圈。

  马成友更是满脸艳羡:“建川,你当联防都这么牛哇,厂里老工人都没几个敢抽红山茶,三块多一包呢,你一个月挣好多钱?”

  “我没多大瘾,就是买了一包放在包里揣着,一个星期都抽不完,……”张建川摇摇头,“当联防工资低得很,只能说糊口,没多大意思,还不如当兵呢。”

  “当兵也不能当一辈子,还不是得回厂里来?”毛勇深吸了一口烟,有些语气复杂地道:“你在派出所干联防也一样不长久吧?我听老屠说你那就是临时的活计,怎么,在那里先干着,等着厂里招工再回来?”

  张建川有些尴尬,毛勇和马成友他们并不清楚自己是农村户口,厂里招工自己连资格都没有。

  当初厂里农转非,老爹也是花了很大劲儿才算是把大哥给转了,就等着厂里招工好进厂。

  像毛勇、马成友他们也都一样,都是等着厂里招工,要不就是要等着爹妈退休好顶替进厂。

  “毛牛,听说最近几年厂里都不会招正式工,只会招大集体,你要去么?”马成友吐了一口烟圈,似乎有些陶醉。

  “哼!狗屁!只是不大规模地招工而已,我就不信南楼那些人的儿女也愿意去大集体?”轻蔑地哼唧声伴随着烟雾从毛勇鼻孔里窜出来,“只不过轮不到咱们头上罢了,大集体也行,我家里四个,我姐我哥都进厂了,正式工肯定轮不到我和我弟了,能进大集体就不错了,我都在家闲了三年了,我爸我妈横看竖看我都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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