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 第8节

  马成友叹了一口气,“我不也一样?我哥都还没进厂,我妹又马上就高中毕业了,什么时候轮得到我?还是建川你运气好,居然能当兵,不过为什么你当兵回来没直接进厂,照理说你你退伍就能进厂啊,高志红他哥不就是当兵回来直接进厂的么?”

  张建川也深深地抽了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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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家长里短

  回到厂里,张建川才感受到待业的巨大压力,也才意识到哪怕是派出所里的二派联防,那也是一个无数人艳羡的职位。

  没有点儿过硬的关系和当兵的资历,你想都别想。

  马成友的话让张建川忍不住干咳了一声,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想了想还是坦然地回答。

  “马猴,我和你还有毛牛不一样,我是农村户口,在东坝镇当的兵,农村户口当兵容易得多,你们是城镇户口,厂里每年当兵指标就那么几个,回来都是能安排工作直接进厂的,我当兵回来就不行,……”

  毛勇和马成友都有些懵懵懂懂,对这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的区别不太清楚,但他们也知道张建川的母亲不在厂里,而是在东坝镇教书。

  张建川的母亲是是东坝镇的代课教师,在东坝镇已经教了二十几年的书了。

  “你是说你是农村户口当兵回来就不能直接进厂?”毛勇挠了挠脑袋:“那怎么办?老屠说你在派出所里也是临时的,总不能在那里干一辈子吧?”

  “走一步看一步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张建川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碎,“你们不也一样在家里窝了几年了?”

  “妈的,谁想在家里窝着?”毛勇愤愤不平地道:“我一身骨头都快闲得生锈了,你看你,在派出所当联防,都能抽红山茶,三块五一包吧?我连红芙蓉都得要蹭我哥的,抽两支甲秀都得要当过年了,……”

  “哪有这么夸张?”张建川都被毛勇的话给弄得有点儿不会了。

  这红山茶平时他肯定是抽不起的,但这不回厂里么?总得要装一包好点儿的烟。

  阿诗玛、红塔山舍不得,也只敢买红山茶、翡翠这类烟了,就算是这样三块五一包还是让他肉痛了许久,要知道这足够买好几回卤猪头肉了。

  但毛勇的哥进了厂,一个月好歹也有几十元工资吧?怎么还抽红芙蓉?

  红芙蓉才三角五一包,连滤嘴都没有,甲秀也才八角一包,就算是在派出所里的联防也是不抽的。

  “那还不是你哥处了对象了,想要攒钱结婚吧?”马成友戳穿了本质,“要不你哥再怎么也得要抽小南海。”

  “结个屁的婚!”毛勇撇撇嘴:“结了婚住哪儿?单身宿舍一间四个人,怎么住?我们家里就这么几间房,一家六口都挤在一起,我爸还说我婆婆年龄大了,打算从嘉州那边接过来,和我妈吵架呢,根本就住不下,……”

  住房一直是厂里的痛点,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张建川家也不例外。

  因为是半边户,虽然厂里照顾结了婚的半边户,给张家分了一个套间,已经算是特别优遇了,那还是因为当初老爹是在给厂长开车的缘故。

  自打开始懂事时,张建国、张建川两兄弟就是一直住在相当于饭厅客厅卧室三合一的外间里。

  等到年龄大了,张家索性就在靠当头这边用木板和牛毛毡搭了半间板房,两兄弟就住在板房里,虽说冬天有些漏风,但棉被盖厚一些,灌个厂医院里盐水瓶“改装”的热水壶,也能挺得过。

  厂里已经有十来年没修住房了,从85年才又开始修住房了,去年才开始分配第一批新房子,据说无数人差点儿为之打破头。

  但是毕竟让所有人看到了希望,搬了新房子就能腾出旧房子,小房子搬进大房子,又能腾出来小房子给更缺的人,所以也是众心所向。

  闲聊着,时间也过得飞快,晚霞开始泛起金光,肚子里也开始咕咕着响,几乎是不约而同,三人都笑着准备各自回家吃饭。

  张建川没打算请二人吃饭,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得要花七八元,他可没这么富裕。

  至于毛勇和马成友,他们俩全身上下能凑出来三五块钱来张建川都算是他们本事。

  都是没工作没收入的穷鬼,只能各自回家吃饭,大家也都没什么不好意思。

  约好吃了饭再来找张建川,毛勇和马成友与张建川挥手道别,张建川这才又晃晃悠悠地蹬起自行车往家里去了。

  张建川的家在东区十二栋。

  张建川把自行车架在门口时,就碰到了邻居钟伟民。

  “钟叔。”

  “哟,建川回来了?”

  钟家和张家关系很好,钟伟民练过武,是正经八百有几刷子的武术运动员,在张建川小时候也经常带张建川练武。

  当然那会子老爹让张建国张建川两兄弟跟着钟伟民习武也是锻炼身体,没其他想法,两兄弟也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是在82年电影《少林寺》放映大火之后,张建川和其他同龄人一样,也很是痴迷了一阵练武。

  暑假回来缠着钟伟民学武,才算是续上了这层渊源,一直到部队里,也算是让张建川成为侦察兵的几分底蕴了。

  要说钟伟民也算是张建川习武的“启蒙恩师”了。

  “嗯,回来休息一天。”张建川觉得自己年龄长大了,好像和周围邻居长辈们关系也就开始疏淡了不少,也没啥话说了,不知道是不是都这种情况?

  钟伟民提着一罐沙虫,另外还有一包泥巴,内里应该是挖的蚯蚓,正准备出门去钓夜鱼,也只和张建川说了几句,便出门了。

  进了屋,母亲正在小厨房灶头上炒菜,见二儿子回来了,便招呼道:“建川,你爸还没回来,等一会儿再吃饭。”

  “噢。”张建川应了一声,“大哥呢?”

  “在屋里呢。”曹文秀回了一句,“也刚回来,成日里在外边鬼混,也不知道早些回家。”

  张建川苦笑,大哥又没工作,难道成日里就在家蜷着?

  这都几年了,张建川也能体谅大哥的憋闷烦躁,厂里不招工,只能在家里闲着,想工作都快要想疯了。

  一进门就看见躺在沙发上的兄长,一本快翻烂的琼瑶《烟雨》蒙在头上,一动不动。

  “回来了?”

  “嗯,门口碰到钟叔又出去钓鱼去了,你不跟着去?”张建川知道大哥闲着无事有时候也会跟着钟伟民去钓鱼,甭管怎样,偶尔能调回来几条鱼,也能给家里改善伙食。

  “不去了,熬一宿也钓不到一条,妈看见又要骂。”张建国把蒙在脸上的书拿下搁在一边,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我也去当兵了,回来起码也能去派出所当个联防,好歹能找到点儿事做。”

  在厂里当兵占名额是不可能的,那需要城市户口,每年指标极少,就算是张建国是城镇户口也轮不到他。

  张建国当初还没有农转非,可以在东坝镇以农村户口去当兵,不过错过那一次农转非机会,日后又未必能农转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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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家长里短(续)

  “哥,不急,厂里终究要招工的,你现在的年龄正好能赶上。”张建川只能如此宽慰兄长了。

  天知道厂里什么时候才大规模招工,如果每年那么几个指标进厂,那自家兄长恐怕还要等几年了。

  “这日子太难熬了,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张建国瞅了一眼弟弟,不无羡慕。

  再怎么说去当联防每月都能有几十块钱收入,哪像自己现在裤兜里连两块钱都没有,想干啥都得要掂量掂量,太痛苦了。

  “所以连琼瑶的书都要看了?”张建川打趣自己兄长。

  “哼,这是厂图书馆的书,不要钱,除了这些书,租书店的书一本五分,我一天就能看三四本,每天两三角,一个月下来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了,何况每天看,陈青云,卧龙生,云中岳,柳残阳的书我都看得不看了,……”张建国长叹一声,“闲得骨头都要生锈了。”

  租书店的书很多都是整本拆成两三册,一册五分钱,一套书三四本拆开来就是十来册,租回来基本上就要六七角钱,一套书有时候要不到两天就能看完,账要这么算下来,还真的不便宜。

  张建川读高中时暑假回来也是租书店的常客,零花钱基本上都花在租书看上去了。

  “二娃,借给我十块钱。”

  “干啥?”张建川虽然在问,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裤包里抽出一张大团结,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张炼钢工人,又问道:“够不够?不够的话……”

  “够了。”见张建川手里拿出十五元,张建国顺手把《烟雨》扔到一边,“先说清楚,我没钱,这些钱不晓得啥时候才还得起。”

  “知道。”张建川当然知道自己兄长还不起,除非兄长招工进厂。

  平时每个月爸妈就给他五块钱零用,有时候偶尔能在老爸那里再蹭到五毛一块的,这十五块钱都相当于兄长三个月零花钱了,他拿什么还?

  “你还没说干啥用啊。”张建川也有些肉痛。

  本来当兵退伍回来就没剩两个钱,在屋里又窝了两个月,花了二三十块,派出所里几十块钱工资堪堪够用,攒了两个月也只存了不到五十块。

  加上当兵退伍回来退伍费和津贴,只有不到四百块钱,这就是张建川的全部家当了。

  见张建川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张建国一阵心慌,有些忸怩地嗫嚅了一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我准备去和周玉梨见个面,……”

  “周玉梨?”张建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谁?见面干啥?”

  猛然间见到兄长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张建川才反应过来,想起什么似的:“就是那个十一栋周铁棍的女儿,噢,对了,是周宇的姐姐吧?!”

  十一栋就在张家所在十二栋的前面一栋,周宇是张建川同班同学,他姐姐周玉梨比张建川高一级,有几年没见着了,但读初中的时候张建川还是有点儿印象。

  他们家四兄妹,印象中周强、周玉梨、周宇、周玉桃四兄妹的特点都一样,个子高,皮肤白,偏瘦,尤其是两兄弟更瘦,像麻杆儿一样,感觉风吹都要倒。

  他们老爹周铁锟也是瘦而高,但是皮肤有点儿黑,可他老婆尹萍萍却是厂里宣传部有名的美人,身材婀娜多姿,皮肤白皙,能歌善舞,哪怕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仍然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几个子女都把这两口子的优点给继承了。

  张建川对周玉梨、周玉桃两姊妹没多少印象了,因为有几年没见着了,但对尹萍萍却是印象深刻,面容姣好,腰细胸丰,臀翘腿长,一看就是干文艺的料子,而且一口吴侬软语,好像老家是江浙那边的。

  周铁锟是水电气车间的主任,不少人把锟字读成棍,加上他本来身材挺拔,走路带风,所以周铁棍的名字反而压过了周铁锟的本名。

  “小点儿声!”

  见兄长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模样,张建川也赶紧降低声调:“爸妈不知道?谁介绍的?”

  “没谁介绍,原来也没有在意,上一次在旱冰场里滑冰碰上了她和她弟弟,也就是你同学,都在滑冰,她哥周强比我高一届,本来就认识,只是不太熟,说了几句话,后来就……”

  张建国语焉不详,但张建川大略听得出来,应该是见过两面了,不过关系似乎没有进展。

  “周玉梨也进厂了?”张建川觉得恐怕没戏。

  虽说自己两兄弟都生得威猛高大,相貌堂堂,但这有个屁用,没正式工作,没谁会和你处对象,人家家里也不会同意。

  “没有呢,周强前年才进厂,大家都比着呢,哪里就能又轮到他们家了?不过估计也快了。”张建国叹了一口气,“处一处呗,万一呢,好像周玉梨也不像是那种人,……”

  张建川暗自冷笑,但没有形诸于色,免得打击兄长的积极性。

  周铁棍能混到车间副主任,会是省油的灯?

  至于说周玉梨人如何,不重要,女孩子这种事情上有几个有发言权?

  要去处对象,总得要看场电影,或者去跳场舞,又或者一块儿去滑冰,再便宜也得花钱。

  国营大厂就有这样的好处,啥都用,吃喝拉撒睡,全都能给你包圆,就是一个小社会。

  学校,医院,图书馆,保卫科,电影院,俱乐部(舞厅),旱冰场,游泳池,租书店,录像厅,……

  灯光球场和球馆,克朗球和台球室,小公园,粮店,百货商店,食堂,菜市场,……,应有尽有。

  前几年电视机尚未普及的时候,还在几个生活区坝子里设立了专门放电视的电视场,下午五六点钟就有人开始端着板凳椅子去占位置了,周围也成为孩子们的乐园。

  即便是现在依然有专门放电视的场子,只不过热闹程度远不及前几年了。

  厂里这些娱乐设施还是相对比较便宜的,电影票一张两毛,租书店一册书五分,舞厅一张票五毛,万一还要喝两瓶汽水,或者吃两个雪糕,这约会一场,一两块钱可能还是要花的。

  两兄弟正说着话,就听见门外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老爹略有些嘶哑的声音:“老二回来了?”

  “回来了,准备吃饭吧。”母亲接上话,语气冷硬,“建国,建川,端菜拿筷子,还要人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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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家庭痛点

  凉拌豆芽,回锅肉,干煸四季豆,酸辣肉丝,油炸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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