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提系他真想洗白。
以杨四海在动荡展现出的行事风格,林天盛在见面前,早已料到结果。
洗白上岸可是敲钟上市一样,前者是江湖人最大的成就,后者则是生意人最大的目标。
杨四海招招手,叫来头马阿旺,吩咐道:“明天带人到旺角区插支旗,收下西洋菜街所有的娱乐场。”
花旺狭小的细眼里,透露着野心,激动道:“大佬,我终于要打返回去了。”
杨四海踩着阶梯,走出浴池,接过马仔递来的浴巾,披在肩上:“回去问一问,江湖人还记得老福的九纹龙吗。”
第二日,下午,两点。
五辆面包车急停在西洋菜街的联兴大厦楼底,二十多名刀手,推开车门,手持砍刀,跟着花旺蜂拥冲进楼道。
一个油水区涉及的偏门生意,有卖粉,追债,放数,赌档,马栏,建筑公司,货源供应等.
经济越繁华的地段,业态越丰富。每一个行业,有不止一个社团在做,往往某字头的区域堂口,都只涉足一到几个行业,局限在几条街里。能把油水区打到“清一色”,即垄断所有行业,全港历史上都未出现过几人。
如今,能占据一条街,专项经营一个灰色行业,每个月都能挣几百上千万,称得上是站稳脚跟。
老福在葵涌娱乐圈发展的很好,马夫,小姐,货源都是现成的,要想到外头插旗,肯定是挑娱乐业。
西洋菜街消费力普通,马栏,足浴,小宾馆都是由“同新和”垄断,正好给人挑软柿子捏。
只见花旺冲着老同坨地门口的迎宾员,挥刀便斩,片刻后,带人冲入店内,只要穿着制服,拿着家伙的,二话不说,直接劈去。放走小姐,客人,再一把大火,将招牌烧掉。
带人离去前,还不忘朝地上的扑街仔吐口唾沫,出声道:“老福,葵涌堂,我叫飞仔旺,以后整条街的娱乐场都归我管,不服气的,叫你们龙头带兵来!”
当晚,一百多名老同的人马,齐聚西洋菜街。花旺两百多名老福打仔,气势汹汹,不甘示弱。
两方人马正在对峙,还未正式开展,便叫突然出场的机动部队驱散,而后O记入场,展开街头大追逃。
杨四海穿着订制西装,插着丝绸口袋花,叼着雪茄,非常骚包地走下劳斯莱斯,带着律师进入旺角差馆,朝前台警员说道:“我来保释朋友。”
鬼佬杰斯扔下手中的文件,带人走到杨四海身前,取走那支雪茄,丢在地上,用皮靴尖碾灭,目光不善的说道:“只警告你一次,警署不准抽烟。”
“雪茄也算呀,sir?”杨四海面露微笑,打量着鬼佬,有意露出手腕上的满钻百达翡丽。
钻石的光芒,映衬出鬼佬眼中的贪欲,比想象当中,更好搞定。
第87章 撕破脸皮
林天盛刚走进O记,四眼仔阿杜便快步迎上,低声道:“林sir,旺角区出大案子了。”
“讲讲。”林天盛已有耳闻,但还是趁着喝茶的工夫,和三名新丁熟络感情。只见阿杜很紧张道:“福义兴和老同的人在旺角打起来,三百多人晒马的大场面,搞得老板们人心惶惶。”
咸湿鲍凑上前来,表情疑惑:“老福不是退到郊区去了?突然打返回来,是不是出了变故。”
江湖地盘的变动,往往伴随着社团格局变化,是地缘政治的微缩版。几个当红字头,总在油水区打打闹闹,伙计们早见怪不怪,但比较老实的字头,突然踩过界,背后一定有某种原因。
看出来鲍中仁嗅觉还是挺敏锐的。章谦文眨眨眼睛,收低声音量:“黄sir来了。”
只见黄烨面带审视,表情严肃,直奔林天盛的办公桌前,突然发问:“林sir,旺角区两个字头晒马,怎么没提前收到风?”
林天盛见黄烨有心发难,站起身,非常坦然的道歉:“sorry,sir,我刚来,还没弄清状况。”
“不是说sorry,我要答案!”黄烨穿着白衬衫,态度严苛的叫:“你同我说sorry,我同大sir也讲sorry吗?”
“立刻搞清楚,把人带回总区,我要一个答案。”
“yes,sir!”
林天盛立正敬礼,不再辩解。
其它组的伙计看到黄烨气势汹汹,连忙埋头干活,省得给逮到开刀。
林天盛向四名下属挥手,带人走出大楼,驱车前往旺角。陈安全坐副驾驶抽着烟,老神在在。
残党们早习惯被打压,脸皮城墙厚,上司责难两句,不放在心上。阿杜毕业不久,还很在乎上司评语,开着车不忘唠叨道:“林sir,你刚来几天,黄sir骂人,一点都不关照你。”
林天盛坐在后头,捏着香烟,轻笑一声。
“等上司关照,比路上捡钱还难。”
他刚刚出声道歉,并非是示弱,而是看破黄烨要借题发挥,当众把自己摆在一个弱势的位置上,叫黄烨无法下狠手。
如果把案情表现的了然于胸,就不是去旺角警署提人,很可能是限期摆平社团争斗。
虽然都不难,但越出彩的表现,会面对越苛刻的刁难,能苟着,为什么要提高难度?从黄烨的表现来看,架空他的权力,弄花他的履历,再调到闲置部门,应该是精英派的小算盘。
章谦文笑道:“林sir三年水塘都守过来了,点还怕人说两句?四眼仔,少用你的眼光看林sir。”
“下车。”
林天盛推开车门,带人走进旺角差馆,上回来过一次,亮出证件后,轻车熟路,来到O记办公区。
一名O记便衣朝他点头:“林sir。”
“你们负责人呢?”林天盛问道。
成熟的警长端来一杯温水,看向审讯室:“在审讯室和两字头的话事人谈判,帮忙你去叫人?”
“刚进去?”林天盛道。
警长摇头:“很久啦,昨晚老福和老同的大佬,带律师来警署保人。杰斯长官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把两个人扣在审讯室一个通宵,谈得差不多咯。”
林天盛饮着温开水,点头致谢:“多谢,那我等等吧。”
陈安全并未随大佬几人坐着休息,而是双手叉腰,守在通道口,观察着审讯室动静。依照正常的管理流程,地区警署发生规模性社团案件,应立刻上报西九龙总区。由林天盛负责研判局势,发布方案,带人做事。
黄烨则是批准签字那个人,简报则会递交多位上级。可鬼佬杰斯没跟西九龙打招呼,一个人办着案子,不是简单的架空,是表面功夫都不做,没把林天盛放在眼中。
旺角O记的人都觉得不对劲,看他找上门,格外客气,多怀有歉意。半个钟后,陈安全道:“来了。”
林天盛,鲍中仁,杜成,章谦四人一起起身,等在路口。只见鬼佬杰斯笑着出来,杨四海,和老同红棍“鬼面强”并肩出来,后头还跟着两名律师。
鬼面强在西九龙也算一号人物,在旺角好多条街都有生意,并涉及毒品交易。
杨四海扯了扯领带,装扮的骚气十足不说,脸色还带着股得意。反衬的,鬼面强脸上晦气更重。
在骨瘦嶙峋的脸上纹满刺青,在有些人眼里是恶,在有些人眼里,只是外强中干,故扮凶恶。
杰斯在见到西九龙的人后,却拉下脸来,止步在林天盛面前,冷声问道:“林sir,来旺角不打声招呼,有事吗?”
林天盛公事公办,出声道:“黄sir叫我要把人带走,记得下次有案子,先打电话到西九龙。”
两名旺角O记的警员觉得情况不对,想要上前看看,立刻被同僚拉住。
杰斯绿色的瞳孔中,充斥着轻蔑,上前指着林天盛胸膛,出声道:“旺角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有需要的地方,我会打电话通知你,明白吗?你的上司以前都不敢插手旺角,你有几个胆!”
“一个,但一个就够了。”林天盛笑道:“你不打算交人是吧?”
“人我已经放走了,明天给你一份报告交差。”杰斯见新来的督察,死咬不放,决定给些面子。
林天盛微微点头,回头道:“阿全,给杰斯sir一个面子,等那群王八蛋走出旺角再扣人。”
杨四海跟鬼面强没资格留下看戏,早被人请出办公区,带着刚保释出来的伙计往外走。
“yes,sir。”陈安全收到命令,毫不犹豫,带三人快步离去。
杰斯眼神惊愕,没料到林天盛说翻脸就翻脸,但对一个要被拉下马的人,何须顾忌所谓面子?
林天盛都未再讲一句话,转身离开,徒留旺角O记的伙计在风中凌乱。而二十多名被捕的古惑仔,刚跟大佬走出警署,还没等到车呢。
陈安全举起证件,上前说道:“西九龙O记,麻烦同我们走一趟。”
“神经病,我们刚保释啊。”
“收钱不认人啊,死差佬。”古惑仔们脾气火爆,破口大骂。林天盛走上来道:“配合调查而已,不配合的话,我每天晚上配合你们开工。”
“刚谈好的地盘,不会想被查封吧。”
杨四海不置可否,指着那班小弟:“阿sir,你一部车够坐?”
“西九龙总区不知怎么走吗,打车啊,王八蛋!”
第88章 打金工厂(14)
林天盛,陈安全五人再回到西九龙O记时,A组帮办候灿星和B组贺家卫对视一眼,发出无言的嘲笑。
两手空空的回来,有够无能,省不掉再受黄sir一番奚落啦。
黄烨身为主管上司,态度会影响整个O记的人。直到现在,O记伙计都与林天盛有着隔阂,不像在重案组那样自如。
然而,十几分钟后,杨四海,鬼脸强带着一帮兄弟,老老实实,进入O记后。
惹得伙计们频频侧目,目光惊讶。
陈安全,阿杜给古惑仔办问询手续,林天盛给杨四海,鬼脸强安排单间。候灿星推开长官办公室房门,立正敬礼:“黄sir。”
黄烨靠着窗户,端着一杯咖啡,眼睛瞥向窗外:“不用讲,我都看见啦。刚刚旺角O记的鬼佬打电话来,满嘴喷粪。”
候灿星暗道果然,方正的脸上,讥笑连连:“得罪鬼佬,林天盛在旺角怎么混?”
辖区警区的下级部门不听话,可不是各干各的那么简单。随便搞砸一个案子,都可能叫林天盛前途黯淡。
“会拼命的人,不一定会用脑。”黄烨表情冷峻,举手点着脑袋,轻视道:“在重案组有皮志邦关照他,在O记可没有。”
候灿星点头:“调来O记,算他倒霉。”
以他的级别资历,接触不到精英派和残党的斗争,但跟着黄烨天然属于精英派阵营,当然不想林天盛出风头。
讲白些,要是林天盛在O记顺风顺水往上升级,那他们这些人,晋级速度,至少慢个五六年。
虽隐隐都收有到风声,林天盛明年会去进修。可进修完要是调回O记,顶掉黄sir的位置,他们就完啦!
黄烨惬意不少,放下咖啡杯道:“得罪了鬼佬,出一两次错,搞臭他名声,分分钟开掉他的进修名额。”
审讯室里。
林天盛独自一人,把茶水递给杨四海,坐在桌面笑道:“和鬼佬聊的点样啦?”
“大佬,昨晚被鬼佬扣了一夜,快三十个钟没合眼,又搞我啊。”杨四海语气无奈,浅尝了口茶,面廓长出的胡渣,多添一份沧桑感。
“讲完就放你出去,走个过场。”林天盛道。
杨四海点点头:“聊的很好,西洋菜街的娱乐场,全部归我,鬼面强没戏了。”
“因为鬼佬坐地起价,叫他每个月多付二十万,打进扫毒组的账户。”
林天盛猜到结果:“鬼面强不肯付啊?”
“本来一个月就要四十万的保护费,再加二十万,哪里有钱挣啊?我要不是为了帮你,才懒得掺和这条街。”杨四海加到六十万港币,完全是不挣钱的玩法,鬼面强不肯跟注很正常,但不代表鬼面强会认输。
因为,娱乐场很大部分收入,来自于卖粉散货。老同的粉仔们,经营西洋菜街多年,完全可以和熟客悄悄卖,以此进行挤兑,等到老福的堂口亏钱,兄弟们不愿意,自然得重新和鬼佬议价,他就有再上桌的机会。
大不了再打两场,总之,一方不肯服输,早早晚晚还得打。
林天盛敬上一支烟,问道:“怎么交钱?”
“黄金。”
杨四海手指夹着香烟:“毒品调查科的鬼佬警司‘阿本’,有一间叫作‘鑫鑫兴’的打金公司,很多鬼佬收钱,都要求折算成黄金,送到那间公司的老板手上。通过做假账的方式,当作合法采购,打成黄金饰品,上市销售。”
“在黄金送到工厂的那一刻,鬼佬的离岸账户就能收到.明天早上,我的人就会把货送到打金工厂。等交易完成,我把底账给你。”
林天盛微微颔首,扳倒一个鬼佬,实则就会得罪一群鬼佬。鬼佬们在殖民地做事,警惕心很强,非常懂得抱团。
他的权限暂时还查不到离岸账户,海外交易,从本地负责洗钱的打金工厂下手,必须拿到两个底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