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灿星走进办公室，表情不悦：“黄sir，阿盛太不给面子，开工大吉，连声阿头都不叫。”
黄烨拉下百叶帘，语气不爽：“人家阿头是警司，点系我一个高级帮办？”
如今，乔景行的升职任命，正式下来，刑事处警司，华人廖廖几个宪委，赶上精英派话事人李军夏了。
候灿星蹙着眉头，问道：“旺角O记换成他们的人，就坐视他们上位？”
精英派从上到下，所有警官，已然感受到残党们的威胁。在残党们买官上位，做人事升迁时，精英派亦趁着年节，商讨不断，准备刹刹黑警们的锐气。
“哼，老咸鱼仲想翻身，可能啦。叫阿盛进来，我有事找他。”黄烨坐到椅子上，翻出一份文件。
是谁盘活残党的棋，系谁出山挂新招牌，精英派警官心头门清。但有乔景行，皮志邦等人护着，高层的华人精英，亦不好插手一线。
可当初把林天盛调来O记，便是做好叫黄烨干活的准备。
“OK，我去叫他。”候灿星面色活泛许多，走出办公室，来到林天盛桌前，口吻生疏：“林sir，阿头叫你去一趟。”
林天盛点点头，在两名O记帮办的注视下，举手敲门，等候片刻，得到同意，再进入办公室，把门合拢，立正道：“黄sir，你我？”
黄烨拿着文件站起身，走近林天盛面前，笑容满脸，递出封文件：“阿盛，有件棘手的案子，我想托你搞定。”
林天盛收下文件，夹在腋下，不作推诿，张口答应：“问题，随黄sir吩咐。”
黄烨和蔼许多，搭住他肩，低声道：“你从重案组调来，同伙计不熟，再优秀，伙计们都害怕你。这件事要办得好，人人有功，兄弟们一定服气，我替你表功。今年，我能不能升上去，全看你了。”
林天盛暗骂声笑面虎，不动声色，立正道：“yes，sir，一定尽力。”
“放手干，我全力支持你。”黄烨大手一挥，送客出门。林天盛边走着，边打开文件，粗略浏览完前页，眼神便变得锐利。
陈安全视线落在文件上，暗道不对，上前询问：“大佬，有案子啊？”
“和胜和元老‘尤伯’涉嫌走毒案，黄sir找到线索，想叫我查清楚。”林天盛把文件交给阿杜，叫他去复印几份。
伙计在拿到资料后，便围在办公桌前，叼着香烟，细细阅读。陈安全眼力很快，最早放下文件，出声道：“竟然已经查到管车的人，深追下去，机会很大。”
咸湿鲍面露惊色：“尤伯可是和胜和的超级元老，门生数千，身家过亿。真查下去，恐怕我们扛不住啊。”
一个贩毒网络大概分为“船”，“仓”，“车”，“脚”四个部分。
船负责运货，仓负责接货，管货，车负责散货，脚则在街头，零售分销。其中“船”在海上，是海关缉私的工作，跟O记无关。如果查到船，也是水警在海上拦截，派不到O记手上。
况且，查一艘船，除了叫毒贩肉疼外，影响不到销售网络。
“仓”则是贩毒网络里，最重要的仓库，往往和厨房设在一起。“厨师”会把无法吸食的高浓度海洛因，配上面粉，白糖，调成“港纸”。而后由“车”分到各个堂口，让各个堂口的“脚”去兜售。
大多数案件里，警方只能查到脚。能查到“车”已是重要线索，是有机会跟着“车”，找到“仓库”，并把毒品网络一锅端的。
而毒贩可没古惑仔那么乖巧，老老实实的戴头套。追查过程中，漏一点风声，都可能被灭口。哪怕把大庄家抓到，都可能面临报复。在动辄几亿港币的毒资面前，社团可不管你什么背景，主打一个丧心病狂。
一个字头贩毒的人，亦是最凶最恶，最人性，遭到排挤的那个。缉毒可以说是警队中，死亡率最高的一项工作。
当然，要是能办好，旺角O记个个沾光。亨利能升职，黄烨能升职，他亦能令所有伙计，心服口服。
林天盛在思考的是，自己有心查毒，黄烨立刻送一个缉毒案来，摆明是设个圈套给他钻。
无论是叫他趟雷，躲在背后捡便宜，还是上报鬼佬，政治迫害，抑或者跟社团勾结，叫人铲除他
每个后招都要命。
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精英派经过协商，特意为他准备的大案。是见他搞定旺角区的鬼佬，专门来给他强度吗？
林天盛觉得有些束手束脚，很是不爽，拍下文件，振声道：“怕啦？回家种红薯呀，就不用担心社团大佬报复咯。”
“警告你们，案子办不好，我还能去警校进修，大不了换个闲职。你三个准备好当一世警佐吧！”
阿杜，老章，咸湿鲍都变了脸色，在利害关系前，众人无路可退。咸湿鲍最先表态：“放心吧，林sir，我们跟你到底。几个生孩子屎窟的毒贩，关老爷都看不过眼，死定啦。”
林天盛看向左面：“鸡头，你先跟，叫情报科支援，慢慢查。”
案子比较大，黄烨都不好规定时限，只要隔一段时间有进展，便可以交差。所以，林天盛打算搜集到更多线索，再进行研判。事实上，他搞不定案子，确实可以退，但却会失去残党话事人的身份。
假洋鬼子，想试试他胆量。
那便亮给它们看咯。
傍晚，收工前，林天盛穿上外套，刚准备走人。正巧钟智慧打开的电话：“大佬，文彪上钩了。”
“他们什么时候开工？”林天盛面露笑容，终于松了口气。能干掉旺角之虎的话，即使缉毒案不办，年底都有份漂亮的业绩交差。他不喜欢跟着对手的棋路来，得充分发挥优势，正是：他的打的，我打我的。
第103章 下三滥的东西
智慧答道：“下周就开工，算上打样进货，一个月，货会在街头出现。”
林天盛乐道：“果然是当大佬的，出来挣钱，懂得效率论。”
“文彪本来有间盗版服装厂，改做皮包很快。那个老师傅收了我们十五万线人费，又拿文彪三万块的月薪。干上小半年，又能在九龙买套房了。”智慧笑道。
“干的不错，等着收网吧。”林天盛挂掉电话，已能想象潘迪生看到A货背包时的表情。
到时姓潘的大老板，即会是他对付新记的最强助力。
商界老板在港府可是有着独特的统战价值，不管谁当家，都不希望得罪。曾经，最早的江湖社团，都系大老板们养的看家犬。是华资抵御洋行，挣扎求存，底层互助的产物。
现在大老板早把社团抛弃，跟港府合作，只要肯出钱，警队就系他们的守护犬！
干起江湖古惑仔，更是秋风扫落叶，一句话的事。
不过，仅限局限于底层，以前刑事侦缉处在的时候，各界大老板都得卖面子。新记，和胜和，号码帮等字头坐馆，亦常和大老板往来。
林天盛驱车回到上海街，将车泊在路旁，降下窗户，见到一部银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荣昌大厦楼梯口。
杨四海梳着大背头，跷着二郎腿，坐在路边排椅上，叼着支雪茄，正专心致志的看报。
五名老福的打仔，西装革履，站在周围。
林天盛走下车，甩上门，朗声叫：“四海哥，天还没黑，带人来家门口堵我啊？”
“林sir，天黑了，你让上海街归我管吗？”杨四海吐着烟雾，放低报纸，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
“省省吧，一条街还分白天我管，晚上你管，给人笑掉牙。叫你伙计上车，别搞的行人都绕路走。”林天盛道。
杨四海使了个眼色，真叫小弟上车，折起报纸，站起身道：“请你吃顿饭，赏光吗？”
“谢谢你啊，没到西九龙总区我吃饭。”林天盛笑道，但其实O记和江湖大佬见面很正常，随便找个收风的借口，便可以搪塞。
江湖人更不怕见警察，着红鞋，是出卖社团利益时才有的说法。平时能跟警察打好关系，大佬们都乐见其成。
“不是必要的话，我不至于打搅你工作。”杨四海道。
林天盛摇头婉拒：“算了吧，有事现在讲，晚上，我赶着看电影。”
杨四海耸肩道：“盛少不肯赏光，那算咯。你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一问，我们老福几时开始洗白啊？”
“做事，要收报酬的。”
如果不是林天盛找上门，杨四海安心在荃湾发展，可不会踩进得罪其它社团。虽然打下地盘，但也结了仇家，还容易被O记重启调查。下头马仔们或许开心，可高层利益并不一定和底层相通。
说带他洗白，那么干一件事，得收一件事的酬劳。拖到过年来登门拜访，他自忖很讲情面啦。
老福必须往洗白的路上，多踏一步，否则，别想叫他干下一件事。
林天盛微微颔首，早有准备，指向楼道：“进屋聊。”
“哟，看来我都很有面子。”杨四海自嘲一声，跟着林天盛上楼，进入房间客厅。林天盛泡了两分杯面，放在桌面，笑道：“吃这个，不介意吧。”
正因为福义兴的力量，需要及时性的好处。所以，在整治新记的事件上，他没有叫老福出马，而是自己设计布局。
叫老福杀进去，然后趁着社团乱斗，干掉旺角之虎，当然快捷。但事后，怎么弥补老福的损失，拿什么还人情？
每多掌握老福一分力，方敢多用一分力，而每一份力，都得用等价的利益兑换。
杨四海一身名牌，弯腰坐着，两手端杯面开吃，很豪爽，唆着面条道：“有卤蛋就更赞啦。”
“唔好意思，最后一颗，在我碗里。”林天盛指向杯中，竟真浮一颗卤蛋。
“贱人。”杨四海骂道。
林天盛笑着说回正题，出声道：“无线台有个新监制，叫作王京，是著名导演王天霖的仔。《千王之王》看过没，他拍的。”
“怎样？”杨四海俨然没跟上节奏，调侃道：“叫我去拍电影啊！”
七十年代，是港岛电影萌芽期，以邵氏武侠片为主。八一年，刚进入快速发展期，连永盛电影公司都还没成立。江湖社团虽意识到拍电影能挣钱，但重心都放在黄牛票，院线争夺上。
经常打砸影院，片场，替电影公司恶性竞争，还未生出当“文化人”的念头。别说绑明星拍电影，投资电影，连利用票房洗钱的手段，都还没有发明。
林天盛讲带他洗白，不是空口白牙，而是要依靠超时代的眼光，一步步把他拉上岸。
此时，林天盛便坦然道：“是啊，拍电影挣钱，把黑色财路，先洗灰，再漂白。等老福的主要生意都是正行，将来想上岸，都站上岸啦。难道想我发个太平绅士的头衔给你，或者直接捧你做市政局议员啊？”
“痴线，我又不是督爷。”
杨四海楞了楞，苦笑道：“还以为你会介绍个大老板给我，叫我跟着大老板干活呢。”
洗白上岸，得把偏门转成正行，是江湖人的共识。老福的前辈，马氏兄弟，照样是同路人。
可江湖人不会做正行，下意识的，便奢望有大老板提携。介绍一个小瘪三给他，说是拍电影，但亏本怎么办？
林天盛道：“大老板人多钱多，数不过来，有好门路，给狗都不给你。但王京不一样，影二代，可身家普通，缺少投资人，刚崭露头角，挣钱的希望很大。其他人拍电影，不一定保本，他来拍，只挣不赔。”
杨四海不信道：“这么好的人才，你自己不去挖，留给我啊？”
林天盛轻笑一声：“知道你信不过，我同你一投资，亏了各担一半，够义气吧。”
杨四海表情犹豫，将信将疑：“我信得过你，老福的兄弟们，不见得信你。”
林天盛放下杯面，点上支烟，轻飘飘道：“电影投资挣的钱，系归我们这种人的。老福那班古惑仔也配？”
“只配借电影票房洗钱，下三滥的东西！”
第104章 上岸第一步（14）
杨四海突然放大瞳孔，凝声道：“你话乜，用票房洗钱？”
“错啦，港府针对影片票房，只收十个点娱乐税。在新界，九龙郊区，付电影院一笔钱，请一班古惑仔，大半夜往院线一坐。”
“成本都不用三五万，加上拍戏投资的，几十万，不超过十五个点，就把钱洗得干干净净。”林天盛可谓功课，更是在O记资料里，得知本港社团洗钱，成本普遍在二十个点左右。
五个点的差价啊！
杨四海认真起来，面露渴望：“要系能用电影洗钱，值得试一试。”
跟社团元老讲，某个导演有潜力，拍电影能挣钱，没有半点说服力。要是说，拍电影能洗钱，比外头便宜五个点，元老们豁出命都得做一单，尝尝咸淡。
港府正在打造金融中心，想抓准国内改开的趋势，扩大窗口优势。很多国际资本要北上投资，都会先存在港岛的洋行账户。
这为庞大洗钱业，奠定基础，未来整个亚洲的黑钱，都会汇入港岛，洗干净再返回去花。
中间的手续费可是个天文数字，而今已初见端倪，不少社团都开办洗钱公司。
林天盛当然明白“下三滥”的东西，才对社团最有吸引力，和老福其它黑产相比，洗钱亦算是干净的。
连鬼佬洋行，律所，会计事务所，乃至股市，证券市场，都充斥着黑钱。
你不挣这笔钱，新加坡可挣走了。
而且，洗钱只是个饵料，当杨四海咬钩后，便要进行电影投资。
去年票房冠军是成龙的《师弟出马》，一千一百万港币，往后每年票房都在大涨，仲有海外发行，国内市场，光碟租卖可以挣钱。
90年代前，一部大卖电影，净利润已破五千万。一家好的电影公司，年入数亿，成本则不到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