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11节

  

  “同志,借个火?”

  许成军抬头,是个戴军帽的年轻人,裤腿上沾着机油。

  对方冲他手里的电报笑:“中稿了?看你乐的。”

  “算是吧。”他摸出火柴盒,递了过去。

  “那可太厉害了,《安徽文学》可了不得!”

  “给我来个签名?”年轻人笑嘻嘻的说。

  “我这还能签名?”许成军莞尔。

  “能上《安徽文学》的可不多!都是大作家哩!凭啥不能!”

  许成军推不过,拿出钢笔在年轻人的递过来的本子上写下了“许成军”三个大字。

  “谢谢了!等到那期刊发我一定拜读!”

  得!

  人生第一个签名,给了!

  

  年轻人往广场那边努努嘴。

  许成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车站广场的角落里,一个穿蓝布褂的汉子正往人手里塞东西。

  锃亮的金属表壳在夕阳底下晃眼,汉子压低声音喊:“上海牌!150块,不用工业券!”

  周围立刻围了好几个人,有人捏着表链试戴:“走得准不?”

  有人嘟囔:“这么贵!”

  “供销社的货,拆开验过!”汉子拍着胸脯,“就这两块,昨天从合肥调的,要不是急着周转,咱还不卖呢!”

  “这东西不贵了,有钱你也买不着!”

  这个体户敢在车站边上倒买倒卖。

  这年头那可不是胆大能评价的。

  

  找住处花了点功夫。

  车站旁边的旅馆都满了,最后在巷子深处找到家“工农旅社”,一块二一晚,有点贵。

  老板娘是个胖大婶,在登记簿上划拉着:“凤阳来的知青?去合肥办事?”

  “嗯。”许成军接过钥匙,黄铜的,沉甸甸的。

  房间里摆着四张铁架床,墙角堆着个旧木柜,镜子裂了道缝。

  他把帆布包往空床上一扔,掏出刘干事的电报反复看。

  改两处,不算多。

  他摸出铅笔和草纸,凭着记忆改起来。

  改完觉得饿,摸出玉米饼啃了两口,又想起李二娃塞的炒花生。

  剥开壳,花生米带着点土腥味,嚼在嘴里却很香。

  香的也可能不是花生。

  是他么《安徽文学》啊!

  

  傍晚的蚌埠街头,比白天更热闹。

  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把树影拉得老长。

  卖炒货的小摊支起煤油灯,瓜子花生的香味飘出老远。

  穿的确良衬衫的汉子还在卖电子表,这次身边多了个穿喇叭裤的青年,正跟人讨价还价:“十四块,少一分不卖!”

  许成军顺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百货商店,橱窗里摆着的确良衬衫,标价七块八,旁边写着“凭布票供应”。

  有个姑娘趴在橱窗上看,手指在玻璃上画着衬衫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

  街角的黑板报前围了不少人。

  有人念出声,有人在底下议论:“外资是啥?外国人的钱?”

  “广播里说了,就是让外国人来咱这儿开工厂,给咱挣钱。”

  许成军站在人群后面听,心里突然觉得,这1979年的夏天,真是不一样了。

  风里都带着股新鲜劲儿,热乎,还冒着气。

  

  回到旅社时,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跑供销的,正跟人比划着说“零件价格”;

  有出差的干部,手里捏着黑皮包,嘴里念叨着“要去哪个部门”。

  还有两个跟他一样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说是去合肥考大学的。

  “听说没?合肥的长江路修得老宽了,百货大楼里啥都有。”

  许成军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他摸了摸怀里的稿子。

  隔壁床的鼾声起了,像打雷。

  许成军却没睡意,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发呆。

  明天一早就要去合肥,见王副处长,办审批。

  窗外的火车汽笛声此起彼伏。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灯火,黄的,白的,亮在黑夜里。

  他突然想,等发完稿子赚了稿费,得买块表。

  他想看看,这1979年的时间,走得到底有多快。

  

  第二天一早,许成军被旅社的广播吵醒。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往合肥的早班车七点发车,请携带好随身物品”

  他揉了揉眼睛,摸出玉米饼当早饭。

  刚咬了一口,就听见窗外传来吆喝声:“电子表便宜卖了!十三块一个!”

  跑到窗边一看,穿的确良衬衫的汉子正往汽车上塞人,手里还举着块亮晶晶的表。

  许成军突然笑了,你这价格是真灵活!

  赶早班车的人真多,排着队检票。

  许成军排在中间,听见前面的人在聊:“听说没?深圳那边都开始盖高楼了,全是外国人投资。”

  “真的假的?外国人能信得过?”

  “广播里说的还能有假?”

  许成军跟着往前挪.

  车开了,蚌埠的街道慢慢往后退。

  许成军望着窗外,晨光里的城市像刚睡醒的孩子,透着股机灵劲儿。

  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点煤炉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烟味。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肺里都是这1979年的味道。

  踏实,还带着点甜。

第12章 风波

  长途汽车车厢里就像个蒸笼。

  许成军把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扇出的风都是热的。

  邻座的大爷正呼噜呼噜喝着搪瓷缸里的凉茶,茶缸沿上结着圈白碱,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记得前世单位里有一阵不知刮起了什么风,单位里突然都用起了搪瓷杯子。

  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甩开膀子加油干”云云。

  

  大爷是个自来熟的,兴许是路上也无聊,找许成军搭起了话。

  “后生,去合肥干啥?”。

  “办事。”

  许成军笑了笑,指尖在帆布包上敲着节奏。

  “看你揣的包,鼓鼓囊囊的,是去走亲戚?”

  大爷放下茶缸,抹了把嘴,胡子上还沾着茶叶末。

  “俺去给儿子送点新收的绿豆,他在机床厂上班,说厂里食堂的绿豆汤寡淡得很。”

  许成军刚要接话,后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的包!谁动我包了!”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个军绿色挎包,底部被刀开了半截。

  “我刚取的二十块钱没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的哭闹声都停了。

  许成军皱了皱眉。

  他刚才余光瞥见个穿灰色褂子的男人在年轻人身边蹭了两下。

  那男人现在正往车门挪,手揣在裤兜里,指节发白。

  “同志,你别急,再找找?”

  售票员是个圆脸姑娘,“是不是掉座位底下了?”

  “找啥找!肯定被偷了!”

  年轻人急得脸通红,眼睛瞪大,“那是我攒了半年的工资,想给对象买块上海牌手表!”

  灰色褂子男人已经摸到了车门边,嘴里嘟囔着:“我到站了,让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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