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着走啊。”许成军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刚才看你在这位同志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是不是掉啥东西了?”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点笑,眼神却像钉子似的钉在男人身上。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猛地回头:“你啥意思?俺不认识你!”
“没意思。”许成军慢悠悠地站起来,个子比男人高出大半个头。
“就是觉得你裤兜鼓鼓囊囊的,是不是揣了人家的钱?掏出来亮亮,不是更清白?”
周围的乘客也跟着起哄:“掏出来看看!”
“别是做贼心虚!”
男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死死按在裤兜上:“俺揣的是俺自己的钱!你们凭啥看?”
“凭啥?就凭你刚才鬼鬼祟祟的!”
后排一个戴军帽的老兵猛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俺在部队抓过三年小偷,你这模样,一看就不对劲!”
男人见躲不过,突然往车门冲,想跳车逃跑。
许成军早有准备,伸腿在他脚踝上轻轻一勾。
男人“哎哟”一声摔在过道上,兜里的钱“哗啦”掉出来,正好二十块,用橡皮筋捆着,还带着股油墨味。
“这是不是是你的钱!”
老兵捡起钱递给蓝工装,“数数,看少没少。”
年轻人手都在抖,数了三遍才点头:“不少,正好二十!谢谢大哥!谢谢这位同志!”
穿灰褂子的男人趴在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被老兵揪着后领提起来:“到了合肥跟俺去派出所,好好学学规矩!”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掌声,连司机都在前面喊:“后生,好身手!”
许成军摆摆手,坐回座位时,发现大爷正冲他竖大拇指:“你这娃,看着文质彬彬的,没想到这么利索!”
“运气好。”
他挠了挠头,他上辈子除了写书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健身和拳击,多少比普通人反应快点。
“你这反应,不去当公安可惜了。”
大爷啧啧称奇,“俺刚才都没反应过来,你咋一眼就看出他有问题?”
“看他眼神。”
许成军拿起草帽继续扇风,语气轻描淡写,“贼眉鼠眼的,不像好人。”
车上发生偷钱的事,就你一个要下车,这人能有好?
这个年代,
没有监控。
做人就全凭良心。
他这话逗得周围人都笑了。
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走过来,非要把刚买的苹果塞给他:“同志,这点心意你一定收下,要不俺心里过意不去。”
苹果还带着点温度,许成军推不过,接过来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引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笑个蛋!
许成军也跟着笑。
“看你这吃法,跟俺家小子似的,饿坏了吧?”
大爷从布包里掏出个菜窝窝,“尝尝?俺家老婆子做的,放了点芝麻盐。”
许成军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这趟车坐得值!
不仅抓了个小偷,还混了个苹果和窝窝,比在招待所啃玉米饼强多了!
车过岗集时,路边开始出现工厂的烟囱,一根接一根,像列队的卫兵。
有骑着自行车的工人从车旁经过,车后座绑着饭盒,叮叮当当地响。
“快到合肥了。”大爷指着远处的高楼,“那是江淮饭店,刚盖的,听说能住外国人。”
江淮饭店嘛!这年头其实就一六层小楼~
许成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上辈子去合肥开研讨会,住的也算是大酒店,楼下就是地铁站。
可现在看着那栋只有六层的江淮饭店,竟然比当年见到的玻璃幕墙大厦还让人激动。
“后生,你到底去合肥办啥大事?”大爷又问,眼里满是好奇。
“去教育厅。”
许成军摸了摸帆布包,“想试试能不能去复旦读书。”
“复旦?上海那个?”大爷眼睛瞪得溜圆,“那可是最好的大学哩!你这娃有出息!”
周围的人也凑过来打听,你一言我一语,把车厢里的气氛又烘热了几分。
穿蓝工装的年轻人说:“俺妹妹在教育厅打字室上班,说不定认识高教处的领导,到了给你问问?”
许成军心里一暖,刚想道谢,汽车突然猛地一刹车,停在了合肥汽车站门口。
“到了到了!”售票员姑娘吆喝着开门,“都带好自己的东西,别落下!”
下车时,许成军把没吃完的窝窝揣进兜里。
苹果核想找个垃圾桶扔了,却半天没有找到。
大爷拍着他的肩膀:“往前走三个路口就是教育厅,红砖墙,门口有俩石狮子,好找得很。”
“谢谢大爷。”许成军挥挥手,背着帆布包往路口走。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汽车站门口人来人往,挑着担子卖西瓜的、蹬着三轮拉客的、扛着行李赶路的,闹哄哄的,却透着股活泛劲儿。
许成军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刚才抓小偷的紧张劲儿都散了。
红砖墙的教育厅就在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往里走。
1979年的夏天,可没功夫让人磨磨蹭蹭的。
第13章 省教育厅和王副处长
教育厅的红砖墙被日头晒得发烫。
“干嘛的?”传达室大爷转着铁球,眼皮都没抬,“登记。”
嘿,哪个年代的门卫都有这么传神的模样!
突然想起前世一个段子,噗嗤一笑。
“我是小区保安,最爱小熊饼干~”
许成军笔尖在登记簿上顿了顿,脸抽的像鬼畜图片:“大爷,凤阳来的,找王处。刘清文干事打过招呼。”
他特意把“刘清文”三个字写得重了点。
别管啥时候,报上中间人的名字,比空泛的“办事”管用。
大爷铁球转得慢了,抬头瞥他一眼:“三楼左转,第三个门。王处刚回来。”
许成军一走大爷摸摸牙,这小子笑啥呢?
早上吃的韭菜沾牙上了?
啧~
楼道里飘着股混合味。
墨水香、老木头的潮气,还有食堂飘来的白菜炖豆腐味。
教育厅三楼的水磨石地面被踩得发亮,许成军站在“高教处”门牌下。
许成军轻轻扣了扣门。
“进。”
王副处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生硬。
这声啊许成军熟~
他前世也这个鬼样子嘛!
许成军推门时,正撞见对方抬头,老花镜滑在鼻尖,目光从他磨破的布鞋一路看扫到汗湿的衬衫领口。
“坐。”王副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木椅,自己没起身,手指在桌上的搪瓷缸沿敲了敲。
缸子上的字磨得快没了,泡着的浓茶泛着深褐色。
许成军刚坐下,就觉出这目光里的掂量。
他把后背挺得笔直。
不张扬,也透着本分。
官僚嘛~
“凤阳来的?”
王副处长端起茶缸呷了口,眉头微皱,“刘清文的电报收到了,说你稿子写得‘有点意思’。”
这话说得留有余地,像在给“意思”俩字打引号。
“是刘干事抬举了。”
许成军笑了笑,从帆布包里先掏出稿纸,“周明主编前些日子刚发了电报,改稿后九月可以刊发。”
他特意把“周明”两个字咬得清楚。
是借势,也是底气。
王副处长拿过稿纸,一页一页的翻了过去,空气也只留下了哗哗的翻稿纸的声音。
王副处长目光在“许老栓红着脸解释风吹走半袋粮”那段停了停,忽然抬头:“你这衬衫……布票紧张?”
许成军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在考较他的反应。
他摸了摸领口,露出点自嘲的笑:“知青点布票按人头分,一年三尺,够打件褂子就不错了。这还是去年我妹晓梅在纺织厂学徒,省了半年票给我扯的。”
他把“妹妹”“纺织厂”这些词抛出来,像撒网,网住点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