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119节

  窗台上的搪瓷杯还剩半杯凉白开,稿纸上《希望的信匣子》的修改痕迹密密麻麻,铅笔尖在“李长存冻裂的手指”那句旁顿了顿。

  他总觉得还少点能扎进人心的细节。

  内容和故事逻辑有了,但是更重要的是如何通过故事的细节,将这个故事讲的更有深度。

  门轴“吱呀”响了声,林一民端着刚打的热水进来,手里还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成军,邮局刚送的,看邮戳是京城来的,没写寄件人名字。”

  “谢啦!等我写完这篇小说,请大伙下馆子。”

  “这算个啥事!”

  “但是馆子得吃!”周海波挤眉弄眼。

  “狗牙,少吃点吧,肚子都起来了!”

  “这是福气~羡慕么瘦猴!”

  这是胡芝,最近胡芝又多了个外号瘦猴。

  周海波起的。

  “被zbzy腐蚀的青年,就是如此嘴脸!”胡芝撇嘴。

  “给爷滚蛋!”

  一旁的程永欣插话:“成军,你不是想买自行车么?我昨儿去淮国旧(淮海路旧货商店)和虬江路旧货市场看着不少零件还行,咱可以淘零件自己组装一辆。”

  全寝室就本地人林一民有一辆“永久”,天天“耀武扬威”,程永欣家里条件好些,但是也买不起国营的自行车。

  所以,前一阵打上了“组装”的主意。

  “那感情好,忙完这阵我去看看。”

  在复旦,许成军深刻的感受到了出行的不便利,于是产生了想法买车。

  但是买车无门。

  不是钱的问题,一辆永久150左右,他还买得起。

  主要是,在1979年的魔都,购买自行车主要依赖计划经济下的国营渠道。

  需凭自行车票购买。

  但是问题在于,自行车作为“三大件”之一,魔都自行车年产量约161万辆(凤凰、永久占主导),但需求远超供给,导致长期短缺。

  自行车票又是由单位或街道按计划分配,通常需排队等待数月甚至数年。

  一个数百人的单位每年仅能分到 2-3张票,部分单位还得通过抽签或按工龄排序分配。

  若想绕过排队,需通过“走后门”或交换其他票证获取,如缝纫机票、电视机票。

  许成军没票。

  所以对于许成军来说,或许旧货市场组装是最好的选择。

  顶多挑点好一些的零件咯。

  他笑着跟室友们寒暄几句,放下笔,拿起林一民的信,邮戳上“京城东四”四个字映入眼帘。

  透着股熟悉的文学圈气息。

  这年头“京城”东四等于文学圣地。

  一是东四有许多历史名人故居,如东四八条的叶圣陶故居,东四头条1号曾是钱钟书、杨绛的住所。

  二是文学机构和刊物云集,《人民文学》和《文艺报》这些顶级文学杂志都在这。

  许成军纳闷,啥时候他还和京城东四有联系了?

  汪曾祺?

  拆开时,一张泛黄的稿纸掉出来,钢笔字力透纸背,开头两个字让他眼皮一跳:“成军兄”。

  是北。

  他找我干啥?

  “见字如面。前几日在《诗刊》翻到你那四首诗,《山坡上的狗尾巴草》里‘风经过时,它们就低下脑袋/不是屈服,是把阳光/别进毛茸茸的口袋’那句,我对着煤油灯看了半宿不是写得有多巧,是你敢把情感写出来,不像现在文坛,要么喊着‘四个现代化’的口号,要么躲在故纸堆里装糊涂。后来寻来《收获》读《试衣镜》,才知你不止懂诗,更懂人心。春兰藏在床板下的碎花布,烧不掉的红头绳,这才是活人该有的念想,难得。”

  许成军靠着椅背,就着煤油灯的光往下读,纸页边缘有点卷边。

  北的字里没绕半分圈子,直接把话砸在纸上:“我们几个凑了个《今天》,没刊号,没经费,油印机是从废品站淘的旧家伙,纸是印刷厂裁剩下的边角料,连油墨都得省着用。可就是想给诗歌留块干净地儿,不跟他们玩虚的。舒亭、茫克、江禾都在,舒亭读你《臆想》时红了眼,茫克拍着桌子说‘许成军敢写真的’,我思来想去,这‘编委’的位置,少了你不行。你诗里的‘光’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像咱《今天》想做的,不唱赞歌,不避疼处,就写活人心里的东西。”

  信纸末尾,北留的地址写得格外仔细:“东四十三条胡同,进巷第三个门,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好找。下月初五晚上聚,要是愿来,带两页你没发表的诗稿,咱就着咸菜喝二锅头聊;要是不愿来,也盼你给句回信不是求你凑数,是觉得,好诗该在一块儿,别散在各地的杂志里。”

  许成军把信折了又展,眼睛掠过“没刊号,没经费”几个字。

  他知道《今天》,1978年底创刊的民间诗刊的标志性刊物,朦胧诗派的根据地。

  北、舒亭这些名字,就是从这油印纸里炸响文坛的。

  信里倒是没提顾成,但是顾成也是《今天》诗社的早期成员。

  《今天》的核心发起者其实就三个,北岛、芒克、黄锐,相比较前两者,黄锐对诗歌只是个兴趣爱好者,他更多以刊物设计者的身份出现。

  早期成员包括江禾、杨炼、顾成、舒亭、严礼等;另有史铁升、陈凯格等参与投稿或活动。

  阵容可以说非常强大。

  《今天》也是这个年代的破冰之作,一直在诗歌领域有相当强的影响力。

  1979年是其活动最活跃、影响力迅速扩散的关键年份,甚至可以说《今天》就是改开初期最重要的民间文学团体。

  但是许成军想也不想的准备回信拒绝了。

  倒不是因为什么“没刊号,没经费”。

  毕竟,《今天》影响力在那放着,再地下也比现在一无所有的复旦文学社要有牌面。

  而是,这帮人是一群纯纯的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想的东西有时候是很难实现的。

  就像顾成的“理想国”。

  太危险了、太疯了。

  虽然他们写出的东西确实瑰丽,一些诗歌和句子许成军这辈子也写不出来。

  但是就像许成军和梁小斌聊朦胧诗时说的:朦胧诗的个人化始终停留在精英化的个人。

  与许成军的文学理想相左。

  此外,更别提《今天》在1979的zz风险了。

  后天《今天》的复刊,还是北去了挪威重新搞起来了,成为一家海外华人杂志。

  婉拒了哈~

  同一时间,BJ东四十三条的一间小平房里,煤油灯比复旦宿舍的更暗些,烟味混着油墨味飘满屋子。

  茫克把刚油印好的《今天》扔在木桌上,纸页还带着油墨的温度:“北,你疯了?邀许成军当编委?他才多大?插队回来没两年,写的诗没几篇的,哪有咱《今天》的劲儿?”

  江禾坐在角落,手指敲着桌沿,语气比茫克缓些,却更较真:“茫克说得对。咱《今天》是朦胧诗的旗,许成军的诗算啥?《向光而行》是好,可太‘正’了,少了点撕破口子的锐劲儿。你看他写‘狗尾巴草’,写‘谷仓’,都是土味的暖,哪像朦胧诗?他代表不了我们。”

  “代表不了?”

  北把许成军的信拍在桌上,声音提高半分。

  “你们再读他《看吧》里‘捞光凝成的琥珀亮’,读《臆想》里‘用大地窖藏的暖息/回吻大地’这不是锐劲儿?这是藏在暖里的刀!比我‘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更扎心!”

  北很喜欢许成军的作品。

  至于是不是朦胧诗,在他眼里是的。

  他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个纸箱子,翻出几叠剪报:“公刘上个月在《文汇报》说啥?‘许成军的诗,是朦胧诗外的新路子’。《诗刊》一次发他四首,全国多少知青抄他的诗?他的资历是读者用钢笔抄出来的!”

  杨炼抱着膝盖坐在炕沿,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声开口:“我倒觉得行。上次顾成回来说,他能聊艾略特,也聊《诗经》,稀罕的是,他没把西方的东西当噱头,也没丢老祖宗的根。咱《今天》总说要破局,许成军来,正好能补缺,也别总觉得只有尖锐才叫诗。”

  “土味?”

  茫克梗着脖子,“咱要的是破茧,不是裹着白糖跳舞!他在复旦读研,跟朱冬润那些老教授混,回头会不会把咱的诗改得规规矩矩?”

  “你这是偏见!”

  北抓起桌上的《诗刊》,翻到许成军的《日常切片》,“他写‘风停在枝头的瞬间/落叶忘了要去的远方/你数着窗格里的月光/月光在窗外碎成星子’,这是规矩?这是把生活写活了!咱《今天》要是只认一种诗,跟那些老顽固有啥区别?”

第125章 中国高等教育在改开初期复苏的一个缩影(6k)

  争执声绕着煤油灯转,窗外的胡同里,偶尔有自行车铃响过,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江禾盯着许成军的诗,手指在“光”字上划了划:“我不是反对他的诗,是怕他压不住场。编委要定稿子,要扛事儿,他才二十岁……”

  “二十岁怎么了?”

  “谁没二十多岁的时候?顾成比他大多少?”

  北打断他,“咱办《今天》的时候,不也才二十多?年龄从来不是秤,诗才是。许成军的诗,能让插队的知青哭,能让复旦的学生抄,这就是本事。他来,咱《今天》能多些人看,多些人懂。这不是咱想干的事吗?”

  小平房里静了会儿,只有油墨味还在飘。

  舒亭捡起地上的油印纸,叠得整整齐齐:“投票吧。我投赞成。”

  北举手,眼里亮着光:“我也赞成。”

  茫克盯着桌面,半天没动,最后狠狠吸了口烟:“算我弃权。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他要是敢改咱的诗,我第一个不答应!”

  江禾沉默着点头:“我也弃权。先让他来BJ聊聊,看他到底懂不懂咱的路。”

  北拿起笔,在信纸末尾添了行字:“盼君来京,共话诗与路。”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路”字上,像给这争执不休的夜晚,镀了层温柔的光。

  图书馆。

  苏曼舒轻轻坐在许成军旁边,手里还拿着刚借的萨缪尔森的《经济学》。

  这是新中国首部完整引入的西方经济学教科书。

  1979年1月,高鸿业翻译的第十版中译本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尽管译者序仍强调“批判xx阶级理论”,但这本书系统介绍了供需模型、凯恩斯主义等内容,迅速成为学生了解现代经济学的窗口。

  在这个年代,热度极高。

  需要疯强。

  苏曼舒见他对着书发呆,笑着凑过来:“又在琢磨你的小说?”

  “不是,”

  许成军把信递过去,“北邀我当《今天》的编委。”

  苏曼舒读完信,眼睛亮了:“这是好事啊!《今天》现在多火。”

  又犹豫了一下:“但我有时候觉得这些人太过理想了。”

  “他们内部有争议。”

  许成军想起前世对《今天》的了解,知道茫克、江禾的性子,“有人觉得我资历浅,有人觉得我的诗不像朦胧诗。”

  “不像才好。”

  苏曼舒坐在他旁边,“你本来就不是只会写一种诗的人。再说,北请你,肯定是看中你的不一样别总想着合别人的群,你自己就是一群。”

首节上一节119/22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