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120节

  许成军诧异的看了眼苏曼舒:“我倒是没准备去,现在想着怎么拒绝比较礼貌。”

  苏曼舒眼睛微眯:“你耍我呢!”

  “这不是想听听你的高见嘛,毕竟苏同志看问题通透。”

  许成军憋着笑,语气故意放软,带着点讨好。

  苏曼舒轻哼一声,别过脸:“呵呵!我看你是闲的,就喜欢逗我玩!”

  “哪能啊。”

  许成军赶紧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点期待,“等我把手里这堆事忙完,陪我去趟淮国旧呗?淘点零件,拼两辆自行车,给晓梅也弄一辆,以后她也方便。”

  苏曼舒转回头,嘴角偷偷勾了勾,却故意装出一副勉强的样子:“行啊,你许老师的事,我哪敢拒绝?万一惹你不高兴了,回头你又找张曼舒、李曼舒陪你去,我可落不着好。”

  许成军笑出声:“哪有什么张曼舒、李曼舒,也就你苏曼舒愿意陪我折腾这些。”

  苏曼舒,含糊道:“谁愿意陪你折腾?我就怕你到时候拼一半拼不明白,还得我帮忙。”

  “那你可得多担待,到时候拼不好,还得靠苏师傅指点。”

  俩人调侃两句,许成军就开始低下头琢磨怎么回复好一些。

  他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稿纸上半天没落下。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像他此刻斟酌的心思。

  果断拒绝。

  但也不至于失了

  毕竟眼下他们笔下的诗,还是当下文坛少有的“敢说个人心思”的光。

  他先在稿纸顶头写下“北岛兄台鉴”:“展信之际,复旦园蝉声初歇,窗畔搪瓷杯里的凉白开尚余半盏,清风穿牖,正宜提笔复兄之信”

  先谢过邀约的诚意,笔锋轻轻带过读信时的触动:“兄说《试衣镜》里‘春兰的碎花布’是活人念想,这话戳中我心,当初写这篇时,就怕把人写得像纸片,如今得兄认可,却是比发十篇稿还痛快。《今天》的油印纸我也见过,插队时,与知青朋友传看,纸边都翻得卷起毛渣,却没人舍得丢,《今天》这份对诗的较真,我打心底佩服。”

  再绕到拒绝的缘由,每一条都说得实在,不掺虚话:“唯今尚有两重顾虑,实难应下编委之请:一来我于文坛尚无名声,资历浅薄,忝居此位难免惶愧,恐负兄与《今天》之托;二来手头诸事冗繁,实在分身乏术,怕误了刊物要务。复旦新近筹办校刊,系里委我牵头,此刻正是初创之际,事事需亲力亲为;研究生课程本就密集,朱先生又嘱我协助整理《文心雕龙》注疏,每夜对着线装典籍校勘至深夜;更有一部长篇在案,写的是三线建设与战地往事,思绪稍断便难接续,不敢轻慢。况且魔都至京城千里迢迢,若空挂编委之名而难赴实务,反倒耽误《今天》办刊,这般虚职,我实不敢受”

  话锋一转,又没有人把人得罪死,只是其中的距离感分明:“然兄所言‘好诗当聚于一处’,我已深记于心。日后《今天》若需稿件,但凡我案头有未刊之作,只管相告;若兄与舒婷、芒克诸位兄台踏足魔都,咱亦可寻一巷陌小馆,就着咸菜、温着二锅头,漫聊诗中丘壑、笔下风月这般远胜空挂编委之名,来得更见赤诚。”

  翻译:当不了编委,给你两首诗,以后别来烦我了。

  最后附上两首短诗。

  第一首:

  “《明写春诗》

  暗室把影子叠成硌瑟的纸

  我在纸缝里种分行的绿

  笔杆是冻僵的竹

  蘸着月光写未融的雪

  写春,要先写春的骸骨

  风撞在窗棂上时

  我数着玻璃的裂纹

  像数岁月漏下的生活

  “为何轰鸣?”

  我的声音落在地上

  碎成半片未干的墨

  它不答,只掀起稿纸的角

  让每个字都长出透明的根

  往我骨缝里钻

  那些被暗室压弯的呼吸

  突然直立起来

  长成带响的绿

  原来所有沉默的夜

  都在等一粒诗的火星

  当灵魂把冻土撞出裂缝

  春风不过是我心跳的回声

  在宇宙的空谷里

  反复确认

  暗室再长,也长不过

  笔尖挑亮的黎明”

  第二首:

  “《致旧时光里的你》

  我记得那闪光的一刹:

  在人海的拐角撞见你,

  有如流星划破的夜幕,

  有如盛夏骤雨的清冽。

  在这焦虑堆叠的日常里,

  在那欲望喧嚣的漩涡里,

  我的心头时常漾起你轻快的笑语,

  我还在独处时瞥见你鲜活的模样。

  好些春秋溜走了,

  生活的浪潮冲刷着过往的印记,

  于是我淡忘了你笑语的温度,

  还有你那清冽似的模样。”

  当然没忘了加上作者许成军几个大字。

  两首朦胧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的朦胧。

  又没有朦胧的极致抽象。

  他不想沾一点《今天》的边。

  但是扔两首诗,仁至义尽,

  之前他在《诗刊》的诗被人抨击时,北有过仗义发声。

  但是《今天》实在.

  以后得诗依旧给《诗刊》。

  第一首纯粹是他随笔。

  朦胧诗习作,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第二首《致旧时光里的你》:

  那天,许成军刚从图书馆三楼社科区出来。

  风一吹,梧桐叶打着旋落在肩头,带着点晒透的暖香,像极了他穿越前某个大学午后的味道。

  他顺着林荫道慢慢走,身后传来两个女生的笑语

  不是苏曼舒的软语,也不是许晓梅的娇憨,是带着点青涩的、没被生活磨过的轻快,像颗小石子,“咚”地砸进他心里。

  他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抱着书本跑过,恍惚间竟和前世大学图书馆前撞见的那个姑娘重叠了。

  那时他还是个刚入文学系的毛头小子,在教学楼拐角撞翻了人家的笔记本,散落的稿纸上满是娟秀的字,姑娘没生气,只笑着说“没关系”,声音清冽得像盛夏骤雨过后的风。

  后来他总在图书馆、食堂撞见她,却始终没敢要联系方式,直到毕业那天,在人海里看她跟着家人走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夜幕,亮过,就没了踪迹。

  许成军停下脚步,靠在梧桐树干上,摸出兜里那个苏曼舒送的小笔记本扉页的兰花草还鲜活着,他却在空白页上顿住了笔尖。

  这半年来他写了太多东西:《试衣镜》里的春兰、《红绸》里的黄思源、《希望的信匣子》里的辛希望,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却很少敢碰自己心底那点软处。

  穿越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在许家屯插队时的挣扎、写出《向光而行》时的忐忑、考上复旦研究生的雀跃、面对文坛争议时的硬气……

  看似一路向前,风光无限。

  但是他的日常也有压力:改《红绸》时怕辜负大哥和黄思源的故事,写学术论文时怕跟不上朱老和章师兄的期待,连和苏曼舒相处时,都偶尔会想“自己配得上这样好的姑娘吗”。

  更别说那些藏在暗处的欲望:想让作品被更多人看见,想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想在这个时代留下点真正的东西。

  这些欲望像个漩涡,有时候也会把他卷得喘不过气。

  可刚才那阵笑语,突然让他想起了旧时光里的“她”

  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那个没被焦虑和欲望裹挟的瞬间:人海拐角的一次撞见,没有功利,没有顾虑,只因为对方的一个笑、一句话,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就像诗里写的,“有如流星划破的夜幕,有如盛夏骤雨的清冽”,那样的纯粹,后来他再也没遇到过。

  他为什么要写《致旧时光里的你》?

  不是为了怀念某个早已记不清模样的姑娘,是为了抓住那些快要被生活冲刷掉的闪光瞬间。

  这些年春秋溜走得太快,他淡忘了“她”笑语的温度,忘了“她”清冽的模样,可每次独处时,心底还是会漾起那点轻快。

  成年人的人生大抵都是这样吧?

  我们总在被生活的浪潮推着走,把过往的印记冲得七零八落。

  我们会忘记某个人的脸,忘记某句话的语气,却忘不了那些瞬间带来的悸动。

  旧时光里的“你”,其实是我们自己曾经的样子。

  纯粹、热烈,敢为一点小事开心半天,敢为一个瞬间记挂很久。

  许成军低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顺着刚才的思绪往下写:“可我知道,那些闪光从未消散,它们藏在我胸腔的左边,在焦虑堆叠时跳一下,在欲望喧嚣时亮一下,提醒我就算走了很远的路,也别忘了曾经为了什么出发。”

  风又吹过,梧桐叶落在笔记本上,盖住了刚写的句子。

  他抬头看见苏曼舒提着保温桶走过来,月白衬衫在秋日里格外干净,远远地就朝他笑:“猜你又在这儿发呆,给你带了红薯粥。”

  许成军合上笔记本,迎上去接过保温桶。

  他笑了,原来旧时光里的闪光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个人,换了种方式,继续陪在他身边。

  成年人的世界里,旧时光不是用来沉溺的,是用来慰藉的。

  那些淡忘了的细节,那些记不清的模样,其实都变成了心底的底气,让我们在焦虑的日常里,还能守住一点纯粹,在欲望的漩涡里,还能记得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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