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第121节

  1979年的初秋,改开后的第一届新生刚结束队列训练,日子便像邯郸路上的秋风般倏然掠过,一周时光竟在晨读的书声与课后的讨论中悄悄滑走。

  彼时的复旦大学中文系,正从十余年的沉寂里慢慢苏醒:图书馆的木门不再紧锁,泛黄的古籍被小心地从书库取出;教务处贴在公告栏的课程表还带着油墨的清香,每一行字迹都透着“秩序正在重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而最让中文系新生们心潮澎湃的,是那一周里触碰到的、属于“大师”的学术世界。

  本科课程的第一周,许成军几乎场场不落。

  基础课的严谨自不必说,真正让他心头震颤的,是诸位先生开设的专业课。

  观点未必全然正确。

  但是内容、视角、范围、讲解方式却让你震撼。

  这年代的教授们就一缸水、一本书、一支粉笔,深入浅出,讲解自己的观点。

  对他来说这是一场场穿越古今、贯通中西的学术盛宴。

  蒋孔阳先生的《美学与人生》《文学概论》,是每周最让学生期待的课。

  先生总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本翘脚的讲义,走上讲台时没有多余的寒暄,一开口便将“美”从抽象的概念拉进现实。

  他以马克思主义文艺观为锚点,先从容道来康德《判断力批判》里“无目的的合目的性”,转而便翻到鲁迅《祝福》的原文,指着“祥林嫂”三个字说:“这便是‘典型人物’的生命力她不是某个具体的妇人,却是旧中国千万底层女性的灵魂缩影。”

  讲到动情处,先生会停下笔,目光扫过台下睁大眼睛的学生,慢悠悠补充:“美学不是空中楼阁,是要和人生贴在一起的;文学也不是文字游戏,是要照见人的灵魂的。”

  有学生追着问:“康德与鲁迅的美学观是否有冲突”。

  先生不慌不忙,从《朝花夕拾》的温情讲到《野草》的冷峻,再回扣康德的“审美无功利性”,层层剖析间,连窗外的阳光都似放慢了脚步,满教室只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陈允吉先生的《文献学入门》则是另一番气象。

  先生专攻古典文献,身上带着老派学者的严谨,讲课从不含糊。

  他总提着一个旧布包走进教室,里面装着 1979年刚出版的《中国古典文献学》教材,还有几本线装的古籍珍本。

  讲“校勘学”时,他会把不同版本的《论语》摊在讲台上,指着“学而时习之”的“习”字,一一指出宋刻本、明抄本的异文:“你们看,这个‘习’字,有的版本作‘温习’,有的作‘实习’,校勘的功夫,就是要从这些细微处辨真伪、探本源。”

  讲到“目录学”,他又引《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体例,从“经史子集”的分类逻辑讲到文献流传的脉络,连每个知识点的出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新生觉得文献学“枯燥”,先生便笑着递过一本清代的刻本:“你摸摸这纸,闻闻这墨香。每一本古籍里都藏着前人的学问,文献学不是死的学问,是帮我们打开这些‘学问匣子’的钥匙啊。”

  陈思和先生代授贾植芳先生的《写作基础》,则满是“温度”。

  那时没有正式教材,先生便亲手油印了《写作讲义》,每页纸都带着新鲜的油墨味,字迹虽偶有模糊,却一笔一画透着认真。

  课程的核心是“真实情感”,先生总说:“写作不是堆砌辞藻,是把心里的话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他会给学生读巴金《随想录》里的片段读至回忆故友萧珊的字句时,先生的声音有些发颤,台下的学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课后的仿写练习里,有学生刻意用华丽的比喻,先生便在稿纸上批注:“巴金先生写‘我想念她’,四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真实的情感,从来不需要修饰。”

  讲师们也知道大一新生里混了个许成军,每每有问题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叫一遍许成军。

  彼时他混在大一新生里,却早已因“大战五大金刚”的故事在中文系讲师圈里传开。

  因此每每课上有疑难问题,总习惯性地先叫一声“许成军”像是故意“考较”,又藏着几分“期待”。

  而许成军从无刻意的特殊表现。

  每次被点名,他都只是站起身,语调平和地阐述观点,可那些观点,往往是“架空了四十余年”的新鲜视角。

  或许是建国前便被埋没的学术假说,或许是结合西方现代文论与中国古典文学的新阐释,又或许是对某个经典文本的全新解读。

  一次蒋孔阳先生问他“如何理解‘典型人物’的时代性”,他便以《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为例,既分析了曹雪芹所处时代的社会背景,又联系了“人的觉醒”这一永恒命题,甚至引用了当时国内尚少有人提及的存在主义观点。

  话音落下,教室里静了片刻,蒋孔阳先生扶了扶眼镜,缓缓点头:“这个角度,我此前也未深思。思路惊奇,语出惊人,更难得的是基础扎实,后生可畏啊。”

  一周的时光虽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复旦中文系学子的心湖,漾开久久不散的涟漪。

  朱冬润先生的古典文学课,张世禄先生的语言学课,胡裕树先生的现代汉语课

  这些先生们,有的深耕美学,有的专攻文献,有的专注语言,却共同构建起“文史哲贯通”的教学范式.

  文献学为文学研究打下根基,美学为文本解读打开视野,语言学为表达提供精准的工具,而写作课则让“学问”落地为“真情”。

  这不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学术品格的塑造。

  先生们用自己的广博与精深,告诉学生“做学问要沉下心”,也鼓励他们“要敢想、敢说、敢质疑”。

  那一周,是 1979年复旦中文系的开学首周,也是中国高等教育在改开初期复苏的一个缩影。

  教授们重新站上讲台,眼里是对学术的热忱。

  学生们捧着笔记本,脸上是对知识的渴望。

  教室里的讨论声、图书馆里的翻书声,交织成一个时代“向学”的序曲。

  而许成军也正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走进了人们的视野,一步步走向了属于他的历史舞台。

第126章 “浪潮”与“永久”

  课上的还新鲜。

  文学社的事,许成军也做了几版创社的计划,拿到了“文学社筹备许可”,只待选个良辰吉日就可以开复旦文学之新风。

  许成军拿着祁连山刚批下来的许可,蹲在淞庄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张稿纸。

  上面涂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复旦文丛社”到“相辉堂文学社”,划掉的比留下的还多。

  林一民抱着吉他凑过来,扫了眼稿纸就笑:“你这也太纠结了!叫‘许成军文学社’多好,全复旦都知道是你牵头的!”

  这些日子,林一民和周海波一人弄了把吉他。

  每天晚上淞庄门口鬼哭狼嚎。

  据说再有一阵准备战略转移到女生宿舍门口。

  收获女生们的一致“好评”。

  “滚蛋!”

  许成军:“办社团不是立个人招牌,得让学生觉得‘这是咱们自己的地儿’,还得透着咱复旦的精气神。”

  “我看就不如叫《许成军》。”

  正琢磨着,李继海提着布包走来,里面装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旧期刊。

  有1950年代的《复旦学报》,还有 1978年复刊的《上海文学》。

  他抽出本泛黄的《复旦学报》,指着1956年的一篇社论:“成军你看,那时候复旦的学生刊物叫《浪潮》,讲的是‘文学要跟着时代走?

  农村包干到户的潮、工厂改革的潮、思想解放的潮,连金陵东路上的旧货店都借着“许成军同款吉他”赶潮。

  就还叫“浪潮”吧。

  

  第二天一早,许成军拉着林一民一大早起床。

  会和许晓梅和苏曼舒早早赶去了淮海中路重庆路口。

  今天

  宜买车!

  “哥,你买自行车叫我干嘛!”

  “让你出来溜溜,别在图书馆待傻了!”

  “那咋啦!”许晓梅揉着惺忪的睡眼。

  一边的苏曼舒看不过去,“你哥要给你也买一辆,不得带你挑挑!”

  许晓梅眼睛一亮,“你感情好啊!”

  “这回去不去!”

  “肯定去!”

  “快走!”

  “一民哥你也快点!”

  淮海中路重庆路口。

  “淮国旧“三个字的招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淮国旧是上海淮海旧货商场的简称,诞生于1954年。

  商品来源广泛,包括居民寄售的货物、罚没物品、工厂处理品、调剂物资和积压物资等,“哔哔”中更有大量超加物品。

  这座国营旧货商店前门朝东,后门直通长乐路,千余平方米的店堂里涌动着此起彼伏的人潮。

  清晨七点刚过,店门外已聚满了挎着竹篮、拎着帆布包的顾客,既有头发花白的老克勒,也有刚返城的知青,还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

  “王阿婆,侬今朝老早嘛!”

  拎着帆布包的李阿姨凑到挎竹篮的王阿婆身边,上海话里带着熟络的热络劲儿,“是不是又来寻那只缺角的青花碗呀?”

  王阿婆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着摆手:“勿是勿是,上次寻着的那只已经够用了。今朝想来看看有没有八成新的缝纫机,囡囡要学做衣裳,外头做太贵了,旧货店里的实惠。”

  这时,旁边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他是刚返城没两年的知青张强,操着带点外地口音却努力往上海话上靠的腔调:“阿婆,侬要缝纫机啊?我前几天来看到过一台‘蝴蝶牌’的,就是踏板有点松,修修应该还能用,等下开门咱们一起去瞧瞧?”

  王阿婆眼睛一亮:“真的啊?那太好了!小张啊,亏得侬提醒,不然我又要瞎转悠了。”

  不远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中山装的老克勒陈先生正踮着脚往店里望,手里还攥着块旧怀表。

  旁边卖早点的刘师傅推着小车经过,用上海话喊他:“陈先生,又来淘宝贝啦?上次那只收音机修好没?”

  陈先生回头笑了笑,慢悠悠地说:“还没呢,零件难寻哦。今朝想来看看有没有旧的唱片,家里那台留声机没片子转了,听着没劲。”

  许成军站在路口,身后跟着仨人:苏曼舒攥着他刚买的糖炒栗子,许晓梅蹦蹦跳跳扯着苏曼舒的衣角。

  林一民正指着淮国旧的招牌给三人尤其是许成军和许晓梅介绍。

  这小子非得跟来,说自己是专业向导。

  本来程永欣要来,结果哥们加入了中文系学习小组,学习倒是不重要。

  主要是学姐实在靓丽,让人难耐。

  “你专业在哪?”许晓梅好奇问。

  “主要体现在上通天文,下同地理!”

  “跟旧货店有啥关系?”

  “.”

  林一民: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看你长得好看的份上,算了!

  “成军,这淮国旧可是魔都的宝贝窝!“

  林一民拍着胸脯,上海话里掺着点得意,“我爸说解放前这就是旧货行,现在国营了,里头啥都有,从留声机到缝纫机,连老克勒的西装都能淘着!“

  许成军狐疑地看着他:“自行车呢?”

  林一民:“差不多吧~”

  你这份不自信是认真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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