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舒忍着笑,上前帮许晓梅扶了扶歪掉的帆布包:“先看缝纫机,买完了我陪你去排骨年糕。”
三人往五金区走,过道里挤满了淘货的人。
穿中山装的干部蹲在旧自行车旁,拿着扳手敲敲打打。
戴蓝布头巾的大妈正跟摊主讨价还价,手里攥着块上海牌手表,表盘玻璃裂着细纹。
还有个穿劳动布褂子的小伙子,扛着台旧收音机,机身上“红灯牌”的漆都掉了大半,却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空气中混着机油味、旧木料的霉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算盘珠子响,满是烟火气。
许晓梅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指着挂在墙上的旧钟表“哇”一声,一会儿又凑到摆着搪瓷缸的摊子前,拿起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缸子摩挲:“哥,这个跟咱家那个一样!就是咱家的没这么多划痕。”
“你要是喜欢,回头给你买一个新的。”
许成军随口应着,目光却在一排排旧缝纫机里扫。
淮国旧的缝纫机都摆在铁架上,有的缺了踏板,有的机头上蒙着厚厚的灰,只有最里面那台蝴蝶牌,机身是奶白色的,虽然边角有点掉漆,但是机头亮得能映出人影,踏板旁边还摆着个完整的线轴。
“师傅,这台怎么卖?”
许成军指着蝴蝶牌,冲柜台后的老师傅喊。
老师傅叼着烟袋,慢悠悠地抬起头,眯眼打量了他们仨:“蝴蝶牌,七成新,去年的货,就是摆这儿落了点灰,没怎么用过。要的话,三十五块,再搭你两轴线。”
“三十五?”
许晓梅一下子蹦起来,伸手拽许成军的衣角,“哥,太贵了!咱之前问的那台才三十!”
之前那台缺了个梭芯,你忘了?
不过就当小丫头讲价了。
许成军按住她的手,又转向老师傅,“师傅,能便宜点不?我们是复旦的学生,小姑娘想攒着钱上学用。”
老师傅烟袋杆往柜台上磕了磕,火星溅在旧报纸上:“看你们是学生,再让一块,三十四,不能再少了。这机子要是在百货商场,新的得五十多,还得要工业券,我这儿可是实打实的划算。”
苏曼舒凑过来,摸了摸缝纫机的机头:“机子是好机子,就是得试试能不能用。”
说着,她踩了踩踏板,机头“咔嗒咔嗒”转起来,针脚走得又匀又密。
“没想到苏老师还有这么一手?”
“你以为?”
“我以为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咯~”
一旁的许晓梅看得眼睛都直了。
“晓梅,你也试一下!”
“诶!”
许晓梅轻轻踩了踩踏板,手摸向了机头。
活像教徒摸向了圣经。
“我买了!”
许晓梅突然掏出钱包,刚要数钱,许成军却先一步把一沓零钱拍在柜台上。
三十四块,一分不少,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哥!你干啥!”
许晓梅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把钱拿回来,“我自己有钱!”
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二哥刚给她买个自行车,咋还能让二哥花钱呢。
“你那点钱留着买复习资料。”
许成军按住她的手,声音放得软了些,“这钱不是我的,是大哥走的时候留下的。”
“大哥?”
许晓梅愣住了。
许成军弯腰捡起钱包,塞进她手里,又摸了摸她的头:“大哥临走前给了我一信封钱,说让我给你买台缝纫机,再给你凑点上学的费用。他说,你从小就喜欢缝缝补补,有了缝纫机,以后就能自己做新衣服;还说,你要是能考上大学,他就算在南边,也能放心。”
其实大哥的信封里还有一封信。
他没敢跟爸妈说,也没敢给晓梅看。
大哥把信给他,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这话一说,许晓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想起大哥回家时,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夜里总被噩梦惊醒,却还笑着跟她说:“晓梅,等哥下次回来,给你带块的确良布,让你做件新裙子。”
“可是……”许晓梅吸了吸鼻子,“这钱是大哥的血汗钱,我不能花。”
“傻丫头,大哥要是知道你能用这钱买缝纫机、考大学,高兴还来不及呢。”
许成军拿起老师傅递过来的线轴,塞进许晓梅手里,“再说了,你以后学会了用缝纫机,给大哥做件新军装,不就是还他了?”
苏曼舒在一旁帮腔:“就是,晓梅,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多给你哥做两件衣服。”
许晓梅被逗得“噗嗤”笑了,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砸在缝纫机的机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伸手摸了摸缝纫机的机头,又抬头看许成军,嘴角翘了起来:“那……那我以后给哥做件带花纹的衬衫,再给曼舒姐做条裙子。”
“好啊,我等着。”
苏曼舒笑着点头,又转向老师傅,“师傅,麻烦您帮我们包一下,我们得抬回学校。”
老师傅乐呵呵地找了块旧帆布,把缝纫机裹好,又帮他们捆上绳子:“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好福气。想当年,我跟我媳妇结婚,就盼着有台蝴蝶牌,愣是攒了三年才买上。”
许成军和苏曼舒抬着缝纫机,许晓梅跟在旁边,一会儿帮着扶绳子,一会儿又伸手摸帆布下的缝纫机,脸上满是欢喜。
出了淮国旧,巷口的排骨年糕摊果然排起了长队,许晓梅刚要叹气。
苏曼舒却从包里掏出两斤栗子,又直接在排骨年糕摊拿了两份过来:“刚才趁你们看缝纫机的时候,我让摊主留的。”
“曼舒姐,你真好!”
许晓梅接过栗子,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又递一个给许成军,“哥,你尝尝,可甜了!”
许成军咬着栗子,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看着身边笑盈盈的妹妹,又看了眼身边抬着缝纫机的苏曼舒。
这淮国旧的烟火气,在1979年里更显温情。
这家国营的旧货市场,将于1992年开始搬迁,逐渐淡出人们视野。
2022年 9月 29日,“淮国旧”在淮海中路 776号重新开业,更名为“淮国旧 H22”。
新店主打复古风情,主营二手奢侈品,同时设有咖啡、画廊、鲜花等网红“店中店”,并定期更新艺术画展、打卡空间,是一个集二手、闲置、复古、家居、设计与潮牌为一体的复合式生活空间。
许成军去过,哪里都看着不错。
可惜千篇一律,少了这股人间烟火气。
“对了,”
许成军突然想起什么,冲许晓梅眨眨眼,“你以后用这缝纫机做衣服,可得给我留件最好的,不然我就跟大哥告状,说你乱用他的钱。”
“哥!你怎么这样!”
许晓梅追着许成军打,苏曼舒在一旁笑着。
回到学校,许成军和苏曼舒两人,把许晓梅送回了宿舍。
许晓梅一脸珍惜的把自行车停到了车棚下,又叫来几个平时玩的不错的朋友一起把缝纫机搬到了楼上宿舍。
几个室友一脸羡慕。
最先开口的是睡在她对面铺的李红,凑过来摸了摸缝纫机奶白色的机身:“晓梅,这可是蝴蝶牌吧?我妈去年托人找工业券,跑了三趟百货商场都没买到,你这机子看着还这么新,得花不少钱吧?”
旁边帮着搭手的张岚也跟着点头,目光落在踏板旁的线轴上:“可不是嘛,之前咱们去校外裁缝铺改衣服,师傅那台旧机子吱呀响,哪有你这个看着利落。”
许晓梅听着这话,先笑着把苏曼舒往身边拉了拉,又从帆布包里掏出刚才没吃完的栗子,分给几人:“这机子是在淮国旧淘的,算不上全新,就是运气好碰到个爱惜的主儿,还得亏我曼舒姐帮着试机子,不然我都不知道好坏。”
说着又看向许成军,声音软了些,“还有我二哥,知道我喜欢缝缝补补,特意帮我留意着,连钱都是我大哥之前留下的心意,我哪好意思独占功劳呀。”
她没提机子三十五块砍到三十四的周折,也没说自己当初嫌贵的小插曲,只把旁人的帮忙摆在明面上,既没显得自己特殊,又给足了身边人面子。
李红剥着栗子,嘴里甜丝丝的,心里也熨帖:“还是你家里人疼你,又有苏老师这么好的朋友帮衬,我要是能有台缝纫机,做梦都能笑醒。”
“哦对了!最关键是许成军还是你哥!”
“要是有这么个大作家是我哥,我真的做梦也能笑醒!”
这话里带着点羡慕,却没半分嫉妒。
许晓梅听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指了指缝纫机:“你要是想试,现在就能踩踩踏板,这机子走针可匀了。等我以后练熟了,咱们宿舍谁想做个布口袋、改个衣服,都能用它,到时候咱们一起琢磨花样,说不定还能给每人做个不一样的枕套呢!”
这话一出,宿舍里的气氛顿时更热络了。
张岚立刻拉着李红去踩踏板,“咔嗒咔嗒”的机声混着笑声飘出窗外。
苏曼舒站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笑意。
晓梅这丫头,明明自己得了宝贝,却不藏着掖着,反倒把“好处”分给大家,既化解了旁人的羡慕,又拉近了室友的关系。
许成军看宿舍里热闹起来,便拉了拉苏曼舒:“咱们也别在这儿碍眼了,让她们小姑娘自己琢磨去。”
苏曼舒点点头,临走前冲许晓梅眨眨眼:“要是遇到不会的,随时来问我。”
“哥,曼舒姐,你们约会去吧,我不挑理的!”
“说什么呢,跟你哥说点事,赶紧回去吧。”
苏曼舒被这小妮子调戏惯了倒也是风轻云淡。
“嘿嘿,行啦,我走啦!”
许成军无奈的摇摇头:“这丫头跟你混熟了,你别在意。”
自从从安徽回来,许成军还真的没怎么和苏曼舒单独接触过,中间都是带着许晓梅这个拖油瓶,这好不容易有点机会单独相处,俩人也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俩人围着复旦的校园边走边聊,又聊到了《试衣镜》。
“你上次说《试衣镜》里春兰藏的那块碎花布,是照着合肥百货商店的样式写的?”
苏曼舒走在他身侧,步子迈得轻,米白色的衫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是她母亲从无锡寄来的。
风一吹,她垂在肩头的长发晃了晃,发梢扫过手臂。
许成军侧头看她,夕阳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尾的弧度染得暖融融的。
苏曼舒的眼睛亮,像无锡太湖里盛着的月光,笑的时候会弯成月牙,连带着颊边的梨涡都透着江南女子的温润。
“可不是?上次在合肥,特意在百货商店蹲了半天,看那些姑娘摸花布时的眼神.”
“我就说嘛!”
苏曼舒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片刚捡的梧桐叶,叶边还带着点浅黄。
“我读的时候就觉得,春兰那点心思,跟我小时候藏花手绢的模样一模一样我爸总说我,女孩子家别总惦记这些‘没用的’,可我偏把那块绣着兰草的手绢压在枕头底下,天天睡前摸一摸。”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却不矫情,反而像颗刚剥壳的糖,甜得软和。
许成军看着她手里捏着的梧桐叶,忽然伸手替她拂掉肩上沾着的碎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