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他平时闹腾,但是宿舍里5人数他文学素养最高。
按他的话就是,爷们见过世面!
许成军没等大家消化,继续说道:“先说说我们的古典文学。唐宋八大家为什么能立住?
韩愈‘文以载道’不是空喊,是把秦汉散文的‘散’和魏晋骈文的‘丽’熔成了新文体,既破了六朝绮靡,又立了唐宋风骨;
明清小说更不必说,《红楼梦》把家庭琐事写成时代史诗,《金瓶梅》用市井语言挖人性深潭,哪一部不是‘既守传统,又开新局’?
可我们现在的当代文学呢?
要么把传统当古董,写‘比兴’就是堆典故;要么把传统当包袱,一提创新就往西方跑,忘了我们自己的文字肌理里藏着多少宝贝。”
“当然,优秀的作品依然不少,但是远远不够,中华五千年源远流长的历史应该孕育更多的文学作品!”
补一句,不能成文学公敌啊!
开篇放大!
台下的学生,或点头、或皱眉、或欲言又止想举手。
这话在这个年代实在太惊世骇俗了点。
许成军不管这个,继续“震惊体”。
他抬手在黑板上画了条线,左边写“古典”,右边写“当代”。
“比如‘比兴’,《诗经》里‘关关雎鸠’是借物起情,杜甫‘朱门酒肉臭’是托物讽世,到了我们这儿,很多作品里的意象只是符号,少了和人物、时代的血肉联系。
其他的很多作品呢?
要么是‘伤痕’堆伤痕,要么是‘口号’叠口号,没了古典文学那种‘物我相融’的巧劲。”
“许老师!”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生突然举手,是历史系的吕树,“您说当代文学不现代,可伤痕文学不也很真实吗?刘芯武的《班主任》、卢心华的《伤痕》,不都写出了十年的苦?”
许成军笑着点头,示意他坐下:“吕同学问得好。
伤痕文学是真实,但真实不等于现代。杜甫写‘三吏三别’,不只是写‘苦’,还写‘苦’背后的兵役制度、民生疾苦,有历史纵深。
而很多伤痕文学,多是个人情绪的宣泄,少了对‘苦’的根源、对时代转型的思考。
就像我们哭完一场,却不知道为什么哭,这不是文学的穿透力,是情绪的共鸣。
真正的现代文学,要能在真实之上,挖出点能照亮未来的东西。”
这话让吕树愣住了,他低头翻了翻《宋史》里关于宋代文人论政的记载,沉默不语。
真实之外,还要有“思”。
卢心华此时就在台下,他是中文系大三的学生,一直享受着《伤痕》带来的光环。
甚至,某种意义上,一直沉浸在“伤痕文学”开辟者的角色扮演之中。
他越越欲试,想要举手。
这是道争!
但是最后颓然放弃。
不是别的,面对别的学生还好,面对许成军他还真这个自信,他有且只有一篇《伤痕》。
而许成军呢?
20岁,《试衣镜》《谷仓》《红绸》短、中、长都有了,在全国都掀起了巨大的影响。
内容他看了,他也不得不承认更先进,更有时代性。
卢心华这人复旦毕业后,一度跑到漂亮国,《伤痕》之后再无有影响力的作品。
《伤痕》吃了一辈子。
旁边的徐芊也若有所思,她想起译聂鲁达的诗时,总觉得少点什么:聂鲁达的“爱情”里藏着拉美人民的苦难,而我们有些作品的“爱情”,只是小情小爱,少了和大地的联系。
姑娘,你有点走偏啊!
许成军又转向世界文学:“再看外面。拉美文学爆炸为什么能震动世界?
马尔克斯写《百年孤独》,用的是马孔多的本土故事,却用了‘循环时间’的现代叙事;
略萨写《绿房子》,扎根秘鲁的市井,却用了‘多线叙事’的创新形式。
他们没丢了本土的根,又借了现代的力。
再看西方,卡夫卡的《变形记》用‘人变甲虫’的荒诞,写的是现代人的异化;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用‘意识流’,写的是女性的精神世界。
形式和内容是拧在一起的。”
他话锋一转,指向台下:“可我们呢?文学依然没有脱离过去的窠臼。
要么是‘土法炼钢’,把《红楼梦》的叙事当模板,写不出新意。
要么是‘邯郸学步’,学意识流却只学了‘碎’,没学‘魂’。
去年有篇作品,学福克纳的‘多视角’,却把故事拆得七零八落,读者都看不懂。
这不是创新,是对形式的滥用。真正的现代性,不是穿件西方的‘外套’,是给中国的故事找件最合适的‘衣服’。”
跟着朱冬润一起来的贾植芳皱着眉头,最后还是无奈的点点头。
“许老师!”
这次举手的是中文系大二的吴芬,她脸颊还带着刚才的红晕。
“那您觉得我们该怎么补这些差距?您写的《红绸》和《谷仓》,不已经是很好的尝试了吗?”
许成军走到讲台边,俯身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坚定:“《红绸》?
个人私作,远远不够。
非要说也只是第一步,远远不够。要补差距,得走三步:
第一,扎根传统,但不是复古。第二,深扎现实,但不是记录。第三,鼓励形式创新,但不为了创新而创新。形式要为内容服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第一排的朱东润身上:“朱先生常跟我说,‘做学问要沉下去,做文学要立起来’。
沉下去,是沉到传统的根里,沉到现实的土里;立起来,是立出自己的声音,立出时代的风骨。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沉下去’的耐心和‘立起来’的勇气。”
话音刚落,朱东润突然轻轻鼓了鼓掌。
老先生放下笔,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成军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缓缓站起身,银白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没有立刻走向讲台,而是沿着第一排的课桌慢慢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
待全场彻底安静下来,老先生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越岁月的厚重:“成军刚才说‘做学问要沉下去,做文学要立起来’,这话我认,也想跟在座的每一位同学多说两句。”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黑板上“古典”与“当代”的分界线,语气里满是恳切:“我年轻时留学英国,捧着莎士比亚的剧本,却总想起家里藏的《史记》。
不是西方的文学不好,是我们中国的文脉太厚重,丢不得。当年我带着《文心雕龙》的手稿辗转西南,日军炸毁了校勘笔记,我就重新抄、重新找,不是固执,是知道这些字里藏着中国人的精神气。
韩愈‘惟陈言之务去’,是教我们不盲从;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是教我们有风骨;曹雪芹写《红楼梦》‘字字看来皆是血’,是教我们对文字要有敬畏。”
“你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啊。”
第141章 入围全国优秀短篇 中篇小说初选名单
朱东润带着对时代的感慨,“现在改革的春潮在涌,农村在变,工厂在变,人心也在变。这都是文学的好素材。
成军说得对,当代文学缺的不是情感,是‘现代性’可这现代性,从不是从西方借来的外套,是从我们自己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新芽。”
他走到讲台边,轻轻敲了敲黑板上“沉下去”三个字,语气加重了几分:“沉下去,不是让你们埋在故纸堆里啃典故,是要你们沉到典籍里辨真伪,更要你们沉到生活里察民情。
我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时,为一个字的异文写信给十几所高校的同行,不是较真,是知道文学的根基在‘真’真典故、真生活、真性情。”
“至于‘立起来’,”
朱东润转过身,面对全场学子,眼里满是期许,这一刻他是复旦中文系的主任、是老师、更是一个对中国文学期艾的领路人。
“不是让你们当文坛的‘空架子’,是要你们立起当代文学的筋骨:写传统,就把‘比兴’揉进改革的故事里,;写现实,就把个人的悲欢放进国家的脉动里,都成为历史的注脚;写创新,就别学了西方的‘意识流’就丢了中文的‘炼字诀’,要像唐宋八大家那样,把老祖宗的智慧,酿成当代的新酒。”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多了几分温情:“我今年七十有六,这辈子跟笔墨打交道,最清楚文学的薪火是怎么传下来的。
不是靠一本本典籍,是靠一代代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肯沉下去、敢立起来。
你们这代人,既要读得懂《文心雕龙》的‘文心’,也要写得出改革年代的‘民心’;既要守得住汉字的方块风骨,也要开得出当代文学的新局。”
最后,朱东润举起那支钢笔,对着全场挥了挥,像在传递一份沉甸甸的托付:“莫负这春潮涌动的年代,莫负笔下的方块字,更莫负肩头的文脉传承。
以后你们中,或许有人会去校勘古籍,有人会去写当代故事,有人会去译外文作品。
但记住,不管走哪条路,都要记得:文学的根,在中华的土壤里;文学的魂,在中国人的心里。这薪火,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时,教室里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里没有初见时的好奇,没有听许成军讲课的震撼,更多的是对一位老者的敬重,对一份文脉传承的动容。
许成军看先生走下讲台,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把话题又拉回了现代文学与古典文论的衔接。
将现代化的观点深入浅出的讲解给每一位学生。
逻辑、体系都是2024年之后成熟的观点,为了适应当下的社会环境,略作修改。
但是足够新奇,足够出格。
让这个年纪的学生,耳朵不敢放松稍许。
偶尔还插一句“有想法了,就得实践,实践就得把稿子投给‘浪潮’。”
台下笑闹。
朱东润笑着对旁边坐着的胡树欲和贾植芳说:“这小子课讲的还行吧?”
贾植芳老傲娇怪了,只是轻轻点头。
胡树欲到是评了句:“观点新奇,不同于当前的文学思路,但是似有逻辑和体系在,前路不可知啊!”
他顿了顿:“但无论如何能开辟新路还在这个年纪,‘天才’二字显然已经不够用了,你倒是收了个好学生。”
“羡煞我也!”
朱冬润哈哈大笑,贾植芳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晚上回去下棋!”
“没输够?”
“来来来!”
1918年出生的胡树欲,今年61,是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的奠基人之一,尤以现代汉语语法、词汇及语文教育研究为核心,其主编的教材成为全国高校的“标杆”。
也是复旦中文系硕果累累的大师。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却没急着走,围着许成军问东问西:“许老师,怎么才能把传统转化好?”
“您下次还会讲世界文学吗?”
“《希望的信匣子》啥时候发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