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肯定也少不了翟编辑的帮忙,到时候同去!”
陈建国刚迈过门槛,眼镜就顺着鼻梁滑到鼻尖,他连忙用手背推了推。
“许同志太客气了!“
他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是打包成一叠叠的信。
有一根绳子断了,信封哗啦啦洒在桌上。
“马胜利那小子天天在报社念叨你,我这不也借着送信的光,来看看你这位未来之星!“
“得了吧陈大编辑!“
翟影抢过话头,银簪在卷发里晃出细碎的光。
“明明是你自己想来看热闹,非把表弟拉来当幌子。“
她往床上一坐,喇叭裤裤脚扫过床沿,
“不过说真的,许同志,你这屋里比我们编辑部还乱!“她指尖点了点桌角的草纸堆,“许同志,就是在这写的《称星》?”
许成军正往搪瓷缸里倒水,闻言笑了:“翟同志要是瞧见大队里的光景,就知道我这算整洁了。“
翟影也跟着笑了;“那有机会一定去许同志插队的地方看看,不过说来,你这《称星》写的真好,读者来信可是突破了我们所有稿件的历史之最!”
“可把我们陈大编辑累个够呛!”
陈建国已经把信件分了类,最上面那封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秤,秤杆上写着“公道“俩字:“这是红星小学的娃娃寄的,说他爹看了报,再也不往秤砣里灌铅了。“
他突然压低声音,从包里抽出个牛皮信封,“还有这个,地委寄的,说要请你去开座谈会.“
“哟,这是要招安了?“翟影挑眉。
“我赌五毛,他们准会让你改'买二两送半两',改成'热爱集体,诚信经营'。“
“翟编辑!“
陈建国脸一黑,“人家不能是真心觉得文章写得好?“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许成军看着这俩编辑斗嘴,
到也跟着直乐。
突然觉得这年代竟也生动了许多。
话没说完,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
三个穿蓝布校服的年轻人挤在门口,为首的姑娘扎着高马尾,发梢扫着胸前的“安徽大学“校徽。
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302的门口!
“许成军同志!“她脸憋得通红,声音发颤,“我们找了您两回,前天您不在,昨天又听说您去了青年报“
“陆晓晓,你小声点!“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拽了拽她的衣角,自己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许同志您好,我叫周明远,这是赵磊,她是陆晓晓,我们是安徽大学中文系一年级的,想请教您怎么写出'秤星磨平了又刻'这种句子“
许成军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的模样。
在暨南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现代文学史》上,他在页边空白处写满“作家梦“三个字。
“请教谈不上,“许成军给他们搬了板凳,“咱应该都是同龄人,一起交流交流,我也需要你们的意见呀!”
“你们觉得'南瓜瓤粘招牌'那句,写得咋样?“
“太妙了!“陆晓晓抢着说,马尾辫甩得像小鞭子,“既写出了老周的犟,又透着点过日子的机灵.“
“我觉得是隐喻,“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南瓜瓤粘不牢,就像那时候的政策,看着严,其实“
“你们俩又要吵!“赵磊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许同志肯定觉得,就是写得真呗。“
翟影突然笑出声,银簪在阳光下闪了闪:“这仨娃,倒比我们报社那几个老油条懂文章。“
她往名为陆晓晓手里塞了颗水果糖,“小姑娘,别听眼镜的瞎分析,写文章跟做棉袄似的,针脚密不密,穿上才知道。“
陈建国正从包里掏瓜子,闻言瞪了她一眼:“别教坏年轻人。“
却还是抓了把瓜子往周明远手里塞。
接过糖果的陆晓晓脸一红,讷讷地说了句:“谢谢这位女同志!”
许成军笑了,指着两位编辑道:“这二位都是咱们《合肥晚报》的编辑,这位是陈建国陈编辑,这位是翟影翟编辑,他们经手的好文章能从淮河路排到明教寺,听他们聊聊,比我这半路出家的强多了。”
这时,一旁的赵磊突然举手,问了一句让许成军很意外的话;“许同志,我想问问你为什么笔名就是真名呢?”
许成军心里一抽,这是要给我建偶像档案?
我三月生,双鱼座,
喜欢唱跳、rap和篮球.
他面上不改,笑着说:“事无不可对人言,也懒得想叫什么笔名,索性就用了本名。”
心里却悄悄转了个念头:等将来写些别的,倒能把上辈子的“楚风“捡起来。
也算让两个时代的自己打个照面。
一时间,屋里的六个人围着木桌倒也聊得热络。
从《秤星》里的老周聊到小岗村的新麦,从报纸副刊的选稿标准谈到课堂上的文学理论。
当聊到许成军自己怎么评价自己的文章时,他轻描淡写的回答道:“我的文章很简单,不过是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原样记下来罢了。”
“不过很幸运的踩到了政策的东风罢了。”
“地里的麦子,赶上好年成,总能多结几粒饱满的。”
第29章 有点上火
清晨,许成军蹲在木箱前翻信。
最上面那封牛皮纸信封,右上角印着“省社科院”的红章,拆开时信纸簌簌掉渣。
里面的话,
还是陈编辑上门说的那些,
有人说他什么什么自由化、什么什么到把~
有甚新奇的?
可是他捏着信纸的手还是紧了紧。
年初,全国待业人员2000万。
城镇1600万,插队知青700万,留城知青320万…
李教授们话说的轻巧,
许成军旁边还有一堆读者来信。
翟编辑说后面还会有。
内容很暖心。
有工人说“老周让我爹想要去县里摆摊了”。
有知青写“你的文章照出了我们的路”。
可就是这些暖心的话,
烫得他心口发紧!
让他发紧的不是他来了这个时代,他没了手机、没了外卖、没了电脑冰箱大彩电
他刚工作那会在西南最穷的村里干了两年书记!
他吃过苦。
那些物质匮乏他早能忍。
让他心脏像被攥住一样的,
是他自己的拧巴。
他知道未来会很好,
他也理解这日子也正在一天天变的更好。
所以他
上了点火。
铁皮镜子里的人影晃了晃。
许成军捏着刀片的手偏了半寸,下巴上立刻冒出道血珠。
“嘶-”
他咂了声,没去管。
刀片在搪瓷缸沿蹭了蹭,锈迹混着血珠滑进水里,晕开朵歪歪扭扭的红。
“成军,你咋了?”
钱明蹲在门槛上啃玉米饼。
他盯着许成军下巴那道血痕,“魂儿被勾走了?”
许成军没回头,指尖在镜面上抹了把。
“没咋。”他声音发闷,刀片又往脸上凑,“可能有点上火。”
“火?”
钱明嚼着饼含糊不清,“谁惹你了?写报纸的?”
“没谁。”
许成军把刀片扔回缸里,水花溅了满镜子。
他想起昨晚摸黑翻粮票本。
三张全国粮票,两尺布票,加起来够换块巴掌大的确良。
可他妹妹那件洗得透光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的毛边比刀片还扎眼。
大哥从部队寄回的布票,她总说“二哥更需要”。
火从莫名的胃里窜上来。
1979年的风里,
妹妹自己穿着破布衫,
省着布票、算着日子给他做了新衣裳,
是件“的确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