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忍不住笑了。
这年代的文化人,倒比后世机关里的刻板形象鲜活多了。
收工路上,夕阳把人影拉得老长。
杏花和他一起背农具,两人踩着田埂上的青草慢慢走。
麦浪在风里翻涌,远处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日子虽清苦,却透着股踏实的热闹。
“成军哥,你真要写文章投县里?”
杏花踢着小石子。
“俺哥说部队里有报纸,要是你文章发表了,俺让他帮你寄到全国各地去!”
“等写出来先给你看。”
许成军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起原主比杏花大两岁,平日里也全把杏花当成了亲妹妹。
杏花话说的天真,但是其中那份心意着实做不了假。
路过知青点的篱笆墙,钱明正蹲在门口摆弄收音机。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隐约能听到“思想解放”“改革试点”的字眼。
见许成军回来,他赶紧把音量调小。
“刚听新闻,说上海复旦大学在招‘工农兵学员’,推荐制,不用考试!”
许成军的脚步顿了顿。
复旦大学?
这年代和后世还不一样,清华北大地位虽然牢,但不像后世那么独步天下。
说最好的学校,八成的人说清北,但是剩下两成肯定有其他声音。
但要说最好的文科大学,那肯定是北大、复旦和人大!
不用高考上复旦?
“推荐制要啥条件?”
“得有突出贡献,单位开证明。”
钱明推了推眼镜。
“你要是能写出篇震动全省的文章,说不定大队就给你推荐了!”
写篇好文章么?
写好《谷仓》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晚风拂过麦田,带来阵阵麦香。
许成军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管是文化馆干事,还是复旦的推荐名额,都得靠手里的笔。
他摸出石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写下了自己脑子里的灵感。
粉笔划过石板发出沙沙声。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许成军就着煤油灯在草纸上写起来。
他写主角许春生在麦田里发现父亲的日记。
写那些藏在田埂走向里的产量数据,字里行间藏着他对土地的观察,也藏着一个关于“离开”的心事。
赵刚的呼噜声起了,钱明在梦里嘟囔着“复旦大学”。
这知青点的夜啊,你就睡吧!
一睡一个不吱声!
许成军写完最后一行字,吹灭油灯。
一开始被吵的睡不着。
后来也是累极了,伴着呼噜声、磨牙声、梦话.
他也打起了呼噜.
嗯,干农活是真累!
窗外的月光照在石板上,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
哪个年代不用高考上大学都不太容易。
但是!
这个激荡的时代,总会给认真生活的人留条路。
第3章 心意
一大早,许成军已经蹲在田埂上写了两页纸。
草纸都被露水打湿了边角。
他写小说里的许春生趁父亲许老栓换粮的空当,溜到仓壁前数刻痕。
那些三横两竖的“正”字是老保管员藏的私账,每道划痕都对应着“漏麦三斤”,攒了四年,竟算出“自留地亩产比集体仓多两成”的实底。
文学创作要有背景,这些细节都来自他这几天的观察。
1979年的这片大地正给着无数像他这样的知青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
反思文学、伤痕文学、改革文学.
别管你怎么看他,
都正在这片土地上掀起涟漪。
“成军哥,早饭。”
“我妈说你生病了,怕知青点做的东西太糙,让我给你带的。”
杏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许成军回头,见她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是两个杂粮馒头和一小罐咸菜。
这在顿顿红薯稀饭的农家可真是稀罕物!
可把许知青高兴坏了~
“婶子又给我留好东西了?”
许成军笑着接过篮子,注意到杏花今天梳辫子的红头绳换了根新的,衬得她黝黑的脸蛋格外亮堂。
“俺娘说你写东西费脑子。”
杏花的目光落在草纸上,飞快地扫过几行字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写的故事是说咱村的事吗?”
“算是吧。”
许成军咬了口馒头。
“写一个知青在谷仓里发现秘密的故事。”
杏花蹲在他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
“以前你也爱写东西,写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谁家盖房子现在写的字,俺有些看不懂了。”
许成军抬头看了杏花一眼。
原主写的多是乡土见闻,带着青涩的质朴。
而现在的他,字里行间确实不一样了。
“写得多了,就想试试新写法。”
他没法解释。
只能含糊,继续低头看稿子。
“你看这段,许春生发现他父亲的枣木秤总往‘集体多记’偏,可仓底漏麦发的芽.”
杏花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麦田发呆。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层淡淡的雾。
这姑娘比他小两岁,这年头不算小,也到了懂事的年纪。
原主别的不说,确实给他留了副好模样。
这笔烂账!
草!
其实杏花想着的是。
上午撒化肥时,王老四不小心把半袋撒在泥泞的土道上里,急得直跺脚。
化肥金贵,万一碰点水就失效了。
许成军二话不说脱了布鞋,光着脚踩进泥里把化肥往袋子里拢。
“许知青你干啥!这脏着呢!”
王老四急得直摆手。
“能抢回一点是一点。”
许成军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赵刚他们见了,也纷纷脱鞋帮忙,杏花赶紧回家拿了扁担和筐,把抢救出来的化肥分装着挑回仓库。
歇晌时,杏花蹲在田埂上给许成军擦鞋上的泥,动作很轻。
“成军哥,你跟村里的后生不一样。”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只想着多挣工分,你不一样.你心里装着事。”
许成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
他知道杏花说的“不一样”是什么。
是知青身份带来的疏离感,是文化人特有的气质,是骨子里那份不属于黄土地的志向。
而这些正是吸引杏花的地方,
却也是此刻让她不安的根源。
“在村里待久了,总会想外面的事。”
许成军尽量让语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