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东润望向窗外,夏日阳光穿过梧桐叶洒在桌面上,在许成军面前投出光斑。
他忽然想起被烧毁的古籍,眼眶微微发热:“你这些想法,是插队时琢磨的?”
许成军挠挠头,露出腼腆的笑:“白天挣工分,晚上在煤油灯下看带出来的几本书,不懂就记在本子上。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才敢把零散想法串起来。”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磨破边角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读书心得。
哪来的?
你有新的思想和想法没有对应的笔记和出处那不是纯扯淡?
为了今天早就开始补了。
章培横接过笔记本,轻轻拍了了下桌子:“我看小许这知青同志,比某些科班出身的像样多了!”
啧,大佬这是内涵谁呢。
这时,还没等章培横继续说话,一直没张过嘴的贾值芳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生硬:“如何研究传统文化,以及比较文学的发展与之是否冲突?”
这话像块石头投入湖面,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章培横眉头微蹙,他知道贾老这话问得极深。
现在的情况是传统文化研究断了代,国门渐开,不少人觉得老祖宗的东西早就过时了。
并且你让一个知青聊比较文学确实有点超纲了。
但是,
这问题对许成军其实不难,尤其是见过未来中国文化、传统文化不断发扬的二十一世纪的情况下。
难得是去怎么斟酌回答的“度”。
什么是比较文学?
比较文学是说白了就是通过跨文化、跨学科的视角,对不同国家、民族、文化或学科领域中的文学现象进行系统性比较与分析,探索文学的普遍规律、特殊差异及深层联系。
听起来挺好?
好像一座桥梁一样,连接起不同文化、在关联中探深度?
但是这种东西就怕钻牛角和夹“私货”。
在很多人眼里,
比较文学最引以为傲的“比较”方法,本质上是一套没有本体论支撑的“悬浮逻辑”。
不像国别文学有明确的研究对象如中国古典文学以汉语典籍为核心,也不像文学理论有相对稳定的核心范畴如叙事学聚焦“叙事结构”,美学聚焦“审美经验”。“
“比较”本身只是一种操作手段,却被强行拔高为学科内核,导致理论成了“万能钥匙”。
想谈影响就搬“传播学派”,想谈平行就套“主题学”,想谈跨文明就拽“后殖民理论”。
扯么?
还有更扯的。
比如看到《红楼梦》里黛玉葬花,就硬拉西方浪漫主义诗歌里的“自然感伤”,说两者“都表达对生命的悲悯”,却绝口不提黛玉的“葬花”根植于中国农耕文明的“物我相通”哲学,以及封建家族女性的生存焦虑,而西方浪漫主义的“感伤”源于工业革命对自然的破坏与个体精神的异化。
这根本是两片土壤里长出来的花,硬说“花香相似”就是同源,纯属学术色盲。
更荒诞的是拿“数字”“意象”硬凑。
李白写“黄河之水天上来”,就对比雪莱“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说两者“都用自然意象抒情”。
《西游记》有“七十二变”,就关联《荷马史诗》的“变形神话”,说“东西方都有超自然想象”。
这种“抓壮丁式比较”,跟说“苹果和月亮都是圆的,所以它们本质一样”没区别,
用最表层的相似,掩盖最本质的差异,最后得出的结论连“废话文学”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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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未来还是现在,比较文学的研究中心都不在国内。
因此,
比较文学标榜的“跨文明对话”,在实践中往往沦为“文化霸权的温柔殖民”。
早期西方中心主义尚未根除,当代研究又陷入“反向自卑”或“刻意求同”的极端。
把非西方文学当作“西方理论的注脚”。
比如用亚里士多德的“悲剧理论”硬套《窦娥冤》,指责其“缺乏悲剧精神”。
却忽视了中国戏曲“苦乐相错”的审美传统。
或用“现实主义”标准衡量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将其视为“非主流”。
文化可以与世界交流,但最重要的前提是对等交流。
“美美与共”才能“天下大同”。
说人话就是,
以西方理论为中心的比较文学不好!
以中国理论为中心的比较文学好!
要建立以中国文化为核心的理论研究体系,讲好中国故事,对外输出中国文化。
可以用中国文化核心解释全世界,但是世界不能简单物化解释中国文化。
有些事就得双标。
为啥?
因为文化霸权有多厉害所有人都知道。
韩流、日漫、美国电影.
许成军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贾教授,1979年的当下,文化断层还没弥合,文学界刚从‘假大空’里挣脱,伤痕文学正成为风潮,西方理论正隐隐大行其道。
“但其中的隐患我想各位教授应该比我更清楚。”
“可以说,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研究传统文化,如果不研究,不守住文化的根,我们的精神堤坝就会被冲垮,而我们这代人也会被后人‘唾弃’。”
开篇惊雷,震的几位教授欲死欲仙。
几位教授都是行业的顶尖人物,也想过类似的问题和隐患。
但谁也没开天眼,
谁敢下结论?
有人在这个年代下这样“武断”的结论,不可谓不大胆。
但就要大胆啊。
你以为哪个年代的出来的“公知”是最多?
干碎他们!
而且不大胆怎么跳本读研啊?
许成军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如何研究传统文化?首先是找根。咱们民族五千年的文明,不是博物馆里的青铜器,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从《诗经》的‘风雅颂’到明清小说的人情世故,这些文字里藏着我们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丢了根就成了无源之水。”
“我们从文化背景把握民族思想方式、价值标准,正说明传统文化是文学创作的底气,丢了它,‘真正民族风格的文学’从何谈起?”
看着朱冬润赞许地点头,
许成军心稍微放下。
胆子要大不是让你作死。
虽然讲究“讲台上的自由”,但是也得把握度。
许成军又接着说:“更重要的是找魂。孔子讲‘仁者爱人’,老子说‘道法自然’,这些智慧不是封建糟粕,是解决当下问题的钥匙。现在搞建设要讲和谐,处理国际关系要讲中庸,这些不都是传统文化里的核心理念吗?”
“试图重构民族文化精神当文学根基,就是在给咱们的创作、咱们的社会找‘魂’,让文化传统里的优秀成分,能滋养当下。”
“长远来讲,中华民族精神是社会主义文学的灵魂!只有塑造伟大民族精神,我们民族才能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这话就立意高了。
是往后四十几年总结出来的一套成熟经验,
许成军可太想让他们早点与这个世界见面了。
物质精神平衡发展。
是这个激荡岁月、黄金年代最缺的骨血!
物质自信不代表精神就能自信、文化就能自信。
但只有文化自信了,中国人才能平等的看世界。
会议室的气氛有点沉。
教授们都若有所思,他们这两代人经历的时代都充满了荆棘和坎坷。
他们本能的会有迟疑,
因为那样壮丽的景象他们不敢想,
或者说他们真的想太久了,想到.
但是至少,他们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光”。
就像他写的《向光而行》一样。
世上的鲜花会相继盛开,
壮丽而不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
这片近百年经历了无数苦难和坎坷的大地也.
该开出花了吧。
朱老的眼角有点湿润。
王水照看了朱老一眼一眼,轻轻地放下茶杯,仿佛怕惊到什么:“可现在讲究现代化,这些老道理能跟上趟?”
“不是让传统跟现代赛跑,是让传统为现代指路。”
许成军语气坚定,“敦煌壁画里的飞天没有翅膀却能灵动飘逸,这种浪漫想象启发了多少现代艺术?张衡的浑天仪蕴含的宇宙观,至今还在滋养着天文研究。”
“传统文化从来不是死的标本,是能生长的活树。”
传统文学讲完了,中国精神的私货加了。
该讲比较文学了,不能喷的狠了。
“贾老是研究比较文学的,比较文学的核心是是在差异中找共鸣,在共鸣中见差异。”
“它不是简单地把中外作品摆在一起比长短,更不是用西方理论硬套中国文学,而是搭建一座能让不同文化真正对话的桥梁。但要警惕比较文学成为没有理论的‘悬浮逻辑’。”
贾值芳皱眉,这小子话虽然没直说,但是能感受到话里话外对比较文学的“阴阳”。
老爷子岁数大了,还是有素质的,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