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心里腹诽,脸上却笑着:“严师出高徒,我求之不得。”
说话间,饭菜陆续端上桌:一盘红烧肉油光锃亮,一碗雪里蕻炒毛豆翠绿诱人,还有盘清蒸鱼,冒着热气,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朱东润拿起酒瓶,给每个人倒了点黄酒:“今天简单吃点,算是为成军践行,也欢迎他正式加入师门。”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菜可真不简单,这年头,有鱼有肉还有酒,什么生活不用多说了。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朱东润刚一大口下去,朱邦薇赶忙把他的杯子撤走。
“今天只能喝这么些!”
“再来点嘛!”
“肯定不行!你别想!”
“哎哟,薇薇怎么回事!今天给成军践行,也是师徒小聚,该喝该喝!”
说着忙给许成军使眼色,直勾勾的盯着酒瓶子。
许成军给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只当自己看不见。
朱老最后还是无奈的摇摇头,笑道:“人家上阵师徒兵,我这倒好,一桌上了四个学生,没一个替我说话的!”
没人搭理。
朱老无能怒目!
众人无视。
章培横夹了块红烧肉给许成军:“多吃点,这年头也就在老师这能多吃几块。下次回来,得给我们带点你们那特产,我们当师兄的也沾沾光。”
这是提点。
“没问题!”许成军扒着米饭,“师兄师姐要是不嫌弃,我多带点。”
黄霖突然问:“你的论文打算往哪个方向深化?传统文论现代转化这块,其实还有很多可挖的。”
“正想请教师兄。”许成军放下筷子,“我想结合改革题材,看看传统‘比兴’手法怎么融入现实写作。”
陈尚君点头:“这个方向好,我最近整理唐代方志,发现里面有不少农谚,说不定能给你当素材。”
朱邦薇笑着说:“小师弟这是要文武双全啊,既写小说又做学问,以后可得多带带我们这些师姐师兄。”
“师姐说笑了。”许成军老脸一红,“我还得向你们多学习。”
跟别人面前装逼行,这几位面前他还得练。
朱东润看着眼前的热闹,嘴角一直带着笑,这时才开口:“成军,回家好好陪家人,开学回来,咱们师门一起做个课题,把传统文论这块吃透。”
“好!”许成军重重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酒杯再次碰响,夹杂着笑声和讨论声,旧书的墨香混着饭菜香,成了许成军记忆里最温暖的践行宴之一。
他看着眼前的老师和师兄师姐,突然觉得,复旦的日子,一定会很热闹。
章培横突然一拍桌子:“对了!下次回来带点凤阳花鼓的谱子,我最近研究民间文学,正缺这个!”
“师兄您这是赶鸭子上架啊!”许成军哭笑不得,“我哪会这个?”
“不会就学嘛。”章培横挑眉,“咱们做学问的,就得啥都懂点。”
众人又笑起来,笑声飘出窗外,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对了,小师弟最近的新作《试衣镜》可是很火啊!”
“可不,骂的人多,夸得人也不少,连吴正平那老家伙都下场了,真不要脸。”
不用想,这肯定是师姐朱邦薇说的。
这话说完,每个人脸上都若有所思。
章培横笑道:“我给师弟师妹留个作业吧,开学之前交一篇《试衣镜》的文学评论,各自找报纸发表,实在发不出的,刊在复旦的内刊!”
嚯,这是实实在在的袒护了。
欺负宗门圣子是吧,知道我们传统艺能是什么么!
打了小的,来一群老的。
朱老为啥不说话?
老人家还因为没喝上第二杯黄酒生闷气呢!
外界对《试衣镜》的评价和讨论,不会随着这一顿饭而消失,反而因为更多作家、学者的下场,让这一次文学讨论愈演愈烈。
为什么《试衣镜》会引发如此大的争议?
一方面是1979年的中国文坛,虽已启动思想解放,但文学评价体系仍深深植根于“传统现实主义”的土壤。这一范式以“反映论”为核心,强调文学需“客观再现集体生活”“服务于社会功利”,要求叙事清晰、主题明确、人物符合“阶级属性”,排斥主观化、象征化、心理化的表达。
另一方面是1930年代鲁迅、戴望舒等对西方现代派的借鉴,如象征主义诗歌、心理现实主义小说。《试衣镜》的出现正好像是这一复苏的“试水者”。
因此这一争议其本质是《试衣镜》悄然植入的现代派文学基因,触碰了这一体系的“合法性”边界。
同时《试衣镜》也向文坛抛下一个摆在所有作者和文学研究者前面一个问题:文学是否可以不服务于“意义传递”,而专注于“表达本身”?
这一问题,正是先锋文学的核心命题。
从文学发展脉络看,现代派文学与先锋文学的共同精神内核是“文学主体性”的觉醒:前者强调“人的主体性”,后者强调“文学的主体性”。
这也是许成军故意而为之,这篇作品带着“现代派文学”和“先锋派文学”的影子,虽然微弱,但足以给未来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做出微小的贡献。
当然,现代和先锋全然不等于西化。
8月,安徽省作协副主席陈邓科在《文艺报》上发表了对《试衣镜》的评论。
第91章 我们的时代在背后敲响大鼓
真正的触及到了《试衣镜》带给文坛的核心命题,也引发了文坛真正的关于现实主义文学的大讨论,真正的把《试衣镜》推到了风口浪尖。
评论大意:
“现实主义的灵魂是扎根集体生活的真实,而非效仿西方现代派的唯心臆想。《试衣镜》用“试衣镜显影”这类脱离现实的笔法,回避了劳动人民在集体中创造价值的主流叙事。
它给投机花布的商贩添上“亮色”,让对抗纪律的行为带起“觉醒”光环,实质是借所谓“人性探索”传播个人主义。
西方现代派的形式游戏若取代现实主义的厚重,让青年在镜中幻影里找共鸣,而非在集体劳动中寻力量,文学便会偏离服务人民的正轨。”
这一命题非常尖锐,尖锐到,如果许成军一个不注意,就会被此时文坛的风浪拍死!
要知道,直到1985年,徐星小说集《无主题变奏》与刘索拉《你别无选择》才被称“中国现代派文学双璧”,开创了先锋小说的叙事实验。
也只是实验。
虽然《试衣镜》只是沾了点味道,远远谈不上实验。
但现在是1979年。
但是许成军何惧之有?
我:师从
其实从后世看中国当代文学是断档的,甚至不少人认为是没救的,原因就包括:城市化进程这么多年,城市人群的迷茫与奋斗,农村文化的消亡,中国发展过程中中国人的思潮变化,中国与其他国家的文化碰撞等等,没人写。
重新来了1979。
许成军不写那谁来写?
此后,北大中文系教授洪子成在《北京大学学报》发表的评论文章再一次把事件推向高潮。
“从写作笔法的规范维度审视,《试衣镜》的叙事存在明显的技术失衡。作品试图以“试衣镜”为核心意象构建隐喻体系,却陷入象征手法的滥用与浅表化镜中幻影的反复出现缺乏现实逻辑的支撑,对布料触感、腰线弧度的过度描摹沦为感官堆砌,这种刻意强化的“心理真实”实则消解了现实主义叙事的细节真实性。其语言节奏更显断裂,既无传统现实主义的叙事张力,又未达现代派意象的含蓄张力,最终形成一种夹生的表达语态。”
洪子成是研究当代文学的专家,评价从写作技法出发,到有了那么几分味道。
许成军:黑的不够红!
啊,不是,骂的不够狠,继续!
最狠的一刀来自南开大学的一位教授。
大意如下:
“从文学流派的传承脉络看,作品对现实主义传统的背离与对现代派手法的借鉴均显盲目。它割裂了“十七年”现实主义“典型环境与典型人物”的核心准则,将集体生活场景简化为个体欲望的对立面,使百货商场这一时代空间失去了社会历史的厚重感。
同时,对西方现代派“向内转”叙事的模仿仅停留在形式皮毛,未能消化其对人性深度的哲学勘探,所谓“个体意识觉醒”的书写沦为对私人情绪的单向宣泄,既未扎根中国社会的现实肌理,又背离了现实主义“历史理性与人文关怀统一”的精神内核,这种缺乏美学根基的实验性探索,难以构成对文学传统的有效突破。”
评价非常符合这个年代做当代文学研究的守旧派思想,他们能认知到《试衣镜》中存在的现代派元素和先锋元素,因此他们要更为警惕。
其实80年代,整个文学和文学研究领域,北方的声音都要更大一些,文学研究是因为有北大,北大的当代文学研究首屈一指。
而文学嘛!
全国接近一半数量的出版社在BJ。一多半的严肃文学杂志社在京城。文联、全国作家协会、绝大多数行业协会在京城。一位作家,平时要吃饭就得找个饭辙;作品创作过程中要与他人沟通;作品完成后的宣传推广…
这意味着什么也不言而喻。
7月28日,下午6点。
许成军的回乡之旅如约而至。
这一天对他而言不太平凡,对这个时代也是。
这一天台州乃至浙江民营企业“教父级”的人物池幼章创办了黄岩县利民皮鞋厂,后来成为全省首批产值过亿的民营企业。虽然经营中企业收到意外冲击,濒临破产。但对于当时的民营企业来说这就是灯塔般的存在。
这一企业的出现,也让人们感受到1979年的风气真的变了。
从79年5月国企试点改革,首钢一枝独秀,到后来的鲁冠球带领萧山农机厂转型生产汽车万向节,当年产值突破 300万元。
都告诉这个时代一个道理:只要你把舞台让出来,就会有能人上去。
这一年,北岛写了一首诗,名字叫《岗位》,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我们的时代,在背后敲响大鼓。”
时代的大鼓敲的隆隆作响。
“记得给我写信!”
“一个月之后就回来啦!等信到了估摸着我人就也到了。”
许成军无奈的摇摇头。
“那也不行哦。”
苏曼舒眼睛弯成月牙,眼光里的狡黠藏都藏不住,“人家说了”
“人家谁啊?”
“公社书记都没你管得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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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人家是谁!”
苏曼舒轻拍他胳膊,声音却软下来。
“你说的啊,‘见字如面,见信如见人’。你走这一个月,我得靠你的信解闷,不然天天对着文献,眼睛都要成斗鸡眼了。”
男人生于装逼,死于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