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碎,撒了点辣椒面,是配主食的下饭利器。
最边上放着一碗豆腐炖白菜,豆腐是早上赶集时买的,炖得软嫩,吸足了白菜的清甜。
主食是纯白面的馒头,蒸得蓬松暄软,冒着热气,比平时掺了玉米面的窝头精致得多。
一家人围桌而坐。
给许成军吃的欢快极了,外面的饭再好吃,都不如妈妈炖的猪肉块。
一家人围桌而坐,边吃边聊。
兴许是觉得少了建军,陆秀兰叹了口气。
“你哥要是今天能回来就好了,正好赶上这桌菜,咱家一家子就团圆了。”
陆秀兰给许成军和许晓梅碗里一人夹了一大块肉,眼神里带着点惋惜,“他最爱吃我炖的猪肉粉条,上回回来还是五年前,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许志国没说话,只是把那盘煎鸡蛋往小儿子面前推了推。
自己拿起一个馒头,就着萝卜干慢慢嚼着,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炖肉上,像是在想远在他乡的长子。
许成军咬了一口馒头,又夹了一筷子炖粉条,粉条滑溜溜地进了嘴,满是肉香和酱香,热乎气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他抬头看向父母:“爸,妈,你们也吃啊,这肉炖得真香。”
陆秀兰笑着摆手:“你吃你的,我们天天在家吃,哪有你在外头受苦。”
说着又往他碗里添了个煎鸡蛋,“多吃点,读书人费脑子。”
许晓梅“不乐意了”:“妈!你偏心!你光给二哥夹鸡蛋!”
“给你!给你!你这丫头~”陆秀兰摇摇头,给许晓梅夹了一块头子。
“嘿嘿,妈真好!”
“爸也好!”许晓梅又瞄了眼许父。
“我二哥天下无敌好!”二哥也不能落下嘛!
妹妹晓梅一直是家里的开心果,这年代虽然家家都有点重男轻女,但是许志国两口子相对开明,还是这年头珍惜的“双职工”,能给许成军的也都会给许晓梅一份,养成了这妮子乐天、娇憨的性格。
从小长的又好看,继承了许志国和陆秀兰的好基因,打小就是家里甚至是这条街“捧着”的宝。
以前许成军“作妖”,每回都是许晓梅拉着许志国说好话,准管用。
许志国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复旦那边气候湿热,不比咱北方干爽,你到了那边得自己注意身体。要是吃不惯南方的米,就买点面自己擀,别委屈了自己。”
皖北是北方~
他顿了顿,又拿起许成军带回来的上海牌香烟,却没点燃,只是摩挲着烟盒,“你现在出息了,爸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记住,有啥难事解决不了,咱这家永远是你的底气。”
“知道了爸。”
许成军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眶却有点发热。
穿越来这些日子,他总在适应“许成军”的身份,可直到此刻,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听着父母絮絮叨叨的叮嘱,才真正觉得自己融进了这个家。
窗外的蝉鸣聒噪,院子里的向日葵朝着太阳仰着头,土坯墙缝里钻出的野草随风晃悠,这平凡又温热的烟火气,比任何惊天动地的成就都更让人安心。
陆秀兰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厨房端来一搪瓷缸子凉白开,里面泡着几颗晒干的山楂片:“你小时候爱吃酸的,我给你泡了点山楂水,解腻。”
许成军接过缸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手指蔓延开,混着山楂的酸甜,正好压下了肉菜的油腻。
饭桌上没什么山珍海味,却每一口都是陆秀兰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凭票攒了半个月的猪肉,自家鸡下的舍不得吃的鸡蛋,菜园里刚摘的新鲜蔬菜。
许志国偶尔问起上海的风土人情,许成军捡着有趣的讲,陆秀兰就插几句“上海的布料是不是真的比咱这儿软和”“复旦的校门大不大”,中间还插着许晓梅的惊呼声!
一家四口的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堂屋。
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邻居李香缘的声音:“秀兰啊,你家成军真是出息了,复旦研究生!我家那几个小子要是有他一半能耐,我做梦都能笑醒!”
陆秀兰隔着门应和两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回头对许成军挤挤眼:“听见没?以后你就是家属院的‘榜样’了!”
许成军无奈地笑,手里的馒头却吃得更香甜了。
这顿饭里,藏着的何止是饭菜香,还有父母半辈子的骄傲和牵挂。
人生一世,辗转天涯想保有的
不过是一小间点着灯的家。
转眼间,一周过去了。
在家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有父亲、母亲、妹妹。
最关键的是,大哥好像真的回来了
第100章 黄昏盼尽月初升
许家的晚饭从黄昏吃到暮色四合,八仙桌上中午剩的炖肉还冒着热气,陆秀兰却已经是傍晚第三次走到院门口张望。
“你哥说七月中旬回,这都八月初了,该不会路上出啥岔子吧?”
她攥着围裙角,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张。
确实是和预期的时间想去太远了。
许志国放下茶杯,目光沉了沉:“相信建军,这孩子说话一向靠谱。军人说话得算数,准是部队事多耽搁了。”
话虽如此,他捏着烟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许成军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大哥信里那句“打完这仗就回家看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妈,哥是军人,肯定没事的。”
晓梅啃着馒头,羊角辫随动作晃悠。
“说不定明天一早就到了!”许成军也跟着附和。
“是啊,别着急,妈,大哥从小就能顶事,这么多年过来了,我哥什么时候说过瞎话!”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军靴踏地声,沉重又规律,在寂静的家属院格外清晰。
陆秀兰猛地站直身子,许志国的手也不自觉的在抖。
下一秒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是建军!”
她声音发颤,拽着许志国就往门口跑。
许成军和晓梅紧随其后。
昏黄的路灯下,那道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草绿色65式军装,军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紧实。大哥比记忆里更高了些,肩背却不复当年挺拔,走路时左肩微沉,像是带着旧伤。军装上的铜纽扣磨得发亮,左胸别着的勋章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裤腿上还沾着未洗尽的泥点。
65式的特点是“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男军人冬夏服均为立翻领,衣襟扣为五粒光面胶木扣,衣袋为内挖袋,有袋盖,干部服为四袋,胸袋扣内藏,战士服为两胸袋,袋扣露于袋盖之上。女军人夏服为小开领,两个下挖袋,三粒衣襟扣。
大家熟悉的78式,从 1979年起才陆续装备部队。
1979年战士回乡时是允许穿军装的。当时部队津贴相对较低,物资也比较短缺,购买便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战士没有便装,所以通常会穿着军装回乡。
这时候,部队一般不会要求他们摘下领章帽徽,临行前甚至首长还会告诉他们回家后再取下领章帽徽,这样在路上会更安全、方便一点。
“哥!”晓梅率先扑过去,却在看清他脸的瞬间顿住脚步,声音卡在喉咙里。
许建军缓缓抬起头。
他的右脸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像被锐器划过,疤痕边缘还泛着粉红,显然刚愈合不久。左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迹的绷带从袖口露出来,与军装的绿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年轻时一样亮,只是此刻盛满了硝烟与疲惫,见到家人的瞬间,才泛起层水雾。
“爸,妈。”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抬手想摘军帽,却因左肩不便动作滞涩,“我回来了。”
陆秀兰扑上去攥住他没受伤的左手,触到他掌心的厚茧和新添的烫伤,眼泪“唰”地掉下来:“你这是咋了?咋弄成这样?”
“妈,没事,小伤。”
许建军笑着,牵动脸上疤痕笑的狰狞,更笑的让全家心疼。
“让你们担心了。”
许志国盯着他胸前的勋章
那是枚二等功奖章,边角还沾着点暗红的印记。
他喉头滚动两下,终究没问战场的事,只拍了拍儿子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进屋后,许成军才看清大哥的全貌。
他浑身至少有三成皮肤带着伤痕:右手手背布满细密的烧伤疤痕;脖颈处有块不规则的浅疤,延伸进衣领;最触目的是左臂的绷带,渗血的地方已经发黑,显然伤口没愈合好。军装左袖有个整齐的补丁,针脚细密,不像军用针线包的手艺
“哥,你这伤……”
许成军声音发涩,刚开口就被打断。
“参战的时候碰的,小场面。”
许建军扯了扯军装,试图遮住疤痕,“对y反击战,我们连负责穿插,遇到炮火突袭,没躲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是,这些伤疤.
陆秀兰早已红着眼圈去厨房热菜,许志国默默给儿子倒了杯热水,杯沿碰到建军受伤的手,他猛地缩了下。
“这伤口?怎么没养好回来?”
许志国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
“在前线医院处理过了,就想先回家。”
许建军喝了口热水,喉结滚动。
“部队给了探亲假,我顺路去了趟黄家村。”
“黄家村?是思源哥家?”
许成军心里一紧。
黄思源当年是大哥的小跟班,从小长在大哥的屁股后面。比大哥小一岁,当年听说大哥要去报名参加三线建设,二话不说就跟着许建军一起去三线,后来又一起参军,亲如兄弟。
许成军还记得黄思源当年经常跟他说的一句话:你大哥性子淡,注意也正。但我知道他真关心我们这帮小兄弟,更关心你和哓梅。以后学校里有事别强出头,找你思源哥我,我帮你。
思源哥他
许建军的肩膀垮了垮,眼神暗下去:“思源他……在穿插任务中失踪了。”
他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缸身上“为人民服务”的字迹被弹片划得模糊,“这是他的,我在阵地找到的。”
搪瓷缸边缘有个豁口,内壁还沾着点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
许建军摩挲着缸子,声音低得像耳语:“那天雾大,我们被打散了。我回头找他,只看到这个缸子和满地弹壳。部队认定是失踪,可我知道,他没回来。”
许成军怔住了。
晓梅捂着嘴没敢哭出声,陆秀兰端着热好的炖肉进来,听到这话手一抖,搪瓷盆差点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