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多好的娃,从小长在咱家,上次还跟着建军一起回来过”
她别过脸抹眼泪。
“我在前线多待了半个月,找遍了附近的山坳,啥都没找到。”
许建军的声音发颤,“后来部队催着撤军,我才带着思源的二等功勋章去了黄家村。他爸妈都是本分人,看到勋章就哭晕了,我……”
第101章 请带我回家(5K大章,白天还有)
他说不下去,抓起桌上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却咽不下去。
许成军这才明白大哥迟归的原因。
不是伤重,是心里压着千斤愧疚。
他想象着大哥拖着伤臂,在炮火未散的山林里找战友,又独自去见战友父母的场景,鼻子一阵发酸。
“思源是为了掩护我才掉队的。”
许建军突然开口,疤痕在灯光下更显狰狞。
像只病虎张开了獠牙.
“当时炮弹炸过来,他把我推开,自己没来得及躲……我这二等功,也该是他的。”
他摘下勋章放在桌上,金属碰撞桌面发出轻响。
“我对不起他爸妈,临走时他娘塞给我这双鞋垫,说让我带着平安回家,结果……”
他从兜里掏出双布鞋垫,靛蓝粗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布纹。
“我把勋章和抚恤金交给村里,可钱能抵一条命吗?”
他猛地攥紧拳头,纱布下的伤口渗出血迹。
“我这伤算啥?思源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许志国默默点燃烟袋,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眶红了:“你没错,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思源是英雄,他爸妈会骄傲的。”
“可他爸妈就这一个儿子。”
许建军的声音哽咽,“我看到他家墙上贴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满满一墙,跟咱晓梅的一样。”
他看向晓梅,眼神温柔又痛苦,“我答应过思源,等打完仗带他来家里吃妈炖的肉,现在……”
陆秀兰走过来,把一碗炖肉推到他面前,肉块炖得软烂,是他最爱吃的肥瘦相间的部位:“建军,吃点东西。思源在天上看着,也盼你好好活着。”
她给儿子夹了块肉,筷子却抖得厉害。
许建军拿起筷子,刚碰到肉就放下,突然起身立正,对着父母深深鞠了一躬:“爸,妈,儿子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又转向许成军和晓梅,“以后家里就靠你们多照顾爸妈。”
“哥你说啥呢!”晓梅扑过去抱住他没受伤的胳膊,“你得好好养伤,等好了教我打枪!”
许成军看着大哥手臂的绷带,突然想起前世在纪念馆看到的对越反击战照片。
泥泞的战壕里,年轻的士兵们抱着枪啃干粮;被炮火炸平的村庄里,军人们抬着担架奔跑。
那些模糊的影像,此刻都变成了大哥脸上的疤痕、手里的搪瓷缸、渗血的绷带。
“哥,你是英雄。”
许成军拿起桌上的二等功勋章,轻轻别回大哥胸前,“思源哥也是。你们都是咱家人的骄傲。”
“爸妈不用你担心,有我呢。但你要好好的.”
“你要好好的带着思源哥那份.”
“嗯。”
许建军的肩膀微微颤抖,这一次,他没再掩饰眼里的泪。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带伤的脸上,疤痕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却掩不住军人的挺拔与坚毅。
陆秀兰重新热了菜,炖肉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药味弥漫在屋里。
许志国给建军倒了杯白酒,自己也斟了半杯,看了眼许成军,犹豫了下也给许成军倒上了。
父子仨碰杯时,杯子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格外清晰。
“不用担心我俩,我还没退休,你妈身体也好着。”
“你弟弟现在有出息,考上了复旦研究生,写的书也发在了大杂志上。”
“你妹妹刚评了厂里的先进个人,都不用你惦记。”
今天的许志国变得格外唠叨。
“尝尝你弟带的上海烟。”许志国把烟盒推过去。
许建军拿起一根,用没受伤的左手点燃,烟雾里,他的眼神渐渐柔和:“成军出息了,复旦研究生,比哥强。”
“哥你才厉害,保家卫国。”
许成军给大哥夹了块肉,“妈这肉炖得软,就这个味道对。”
晓梅叽叽喳喳说着纺织厂的趣事,试图冲淡屋里的沉重,陆秀兰不停给建军夹菜,眼眶却始终红着。
八仙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记录着这个迟到的团圆夜。
许建军看着眼前的家人,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父亲佝偻的脊背、弟弟眼里的关切、妹妹脸上的笑,突然觉得肩上的伤疤不那么疼了。
硝烟未散,归人已老,但只要家还在,这点疼,这点遗憾,总能在灶膛的火光里慢慢暖过来。
他吸了口烟,烟圈在灯光里缓缓散开,像战场上空未散的硝烟,也像此刻心头难以言说的牵挂与安宁。
许成军前世在看《高山上的花环》的事后,对这次战争有过深入的了解,反常识的是,其实这次对y自卫反击战分为两部分。
第一就是大家熟知的那一部分,1979年2月17日开战,用时1个月,至1979年3月16日结束。这1个月时间,我军英勇战斗,打出猴北山区,直至红河三角洲腹地,直逼当时的猴国首府。但是出于当时的国际舆论压力,以及北部邻居的压力,我们宣布达到教训猴子的目的,开始撤军。
第二部分就是十年之战。这十年,其实一直都是在兔猴边界的山区的战斗。可为何进行了十年之久?这是出于多方面考虑的。
这是少有的兔鹰政府都不愿提起的事情
原因就是高棉的波波实在是太离谱了一点。
说真的,波波确实很烂的。但猴子国也绝对不是解放高棉人民的好人。
第二天清晨,东风县飘起细雨,许建军天不亮就起了身。
他换上洗得笔挺的军装,仔细将黄思源的搪瓷缸用红布包好,连同叠整齐的军帽、磨破的笔记本一起放进军用挎包。
纱布渗出的血迹已变成暗红,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盯着墙上的挂历发呆。
“哥,我跟你一起去。”许成军端着早饭进来,见他对着烈士证明发呆,心里叹了口气。
许建军昨天整晚睡过安稳觉,夜里总被噩梦惊醒,嘴里反复喊着“思源快躲”。
许建军抬眼,眼底带着红血丝,沉默几秒,点了点头。他原本想自己去,怕黄家人的眼泪勾得他撑不住,可成军跟着,倒像是多了个能扶着他的人。
他把证明折好放进挎包:“这次把抚恤金交了,再跟叔婶说说话。”
“都听哥的。”
他声音很轻,“上次太乱,好多话没说清。”
陆秀兰塞给他们一篮白面馒头:“跟你婶说,这是按她教的法子蒸的,让她尝尝。”
许志国站在门口抽着烟,末了只道:“别劝太多,听他们说。”
乡间土路被晒得松软,许成军骑着自行车,许建军坐在后座,军用挎包紧紧贴在怀里。
路过村口时,许建军突然说:“去年这时候,我跟思源在这歇脚,他说打完仗就回家种果树,让他娘别再种玉米了。”
“哥,思源哥以前总护着我,”许成军没话找话,想帮大哥松松心里的结,“记得我上小学那回,被邻村的孩子欺负,他背着我跑了二里地,还跟人说‘许成军是我弟,谁动他试试’。”
许建军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思源一直这样,心热,护着身边人。当年去三线,我跟他说家里还有爸妈要照顾,他说‘我爸妈身体好,你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后来参军,他又说‘你去哪我去哪,咱兄弟俩一起保家卫国’。”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风里却多了层哽咽。
许成军看着大哥微沉的左肩,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些伤疤。
“军人”两个字不是军装和勋章,是伤疤里藏着的故事,是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黄家村的白幡还在,却换了新的,在风里轻轻飘。
黄尚喜正蹲在院门口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翻飞,看到他们,手里的活计顿了顿,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来了。”
院里静悄悄的,黄母坐在屋檐下晒豆角,竹匾里的豆角绿得发亮,是黄思源生前最爱吃的。
她抬头见是许建军,手里的豆角掉了两颗,却没像上次那样哭,只是把竹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坐吧,刚晒的花生,尝尝。”
许成军注意到,堂屋的桌上摆着黄思源的照片,换了新的相框,旁边放着他的军功章,擦得锃亮。
第一次来时散落的遗物被整齐地摆在木箱里,箱盖上压着块红布。
“这是部队寄来的抚恤金和烈士证明。”
许建军掏出文件递过去,手在微微抖动,“还有……这是思源的入d志愿书,部队说他牺牲前刚通过考察。”
黄尚喜认得字不算多,但还是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逐字看,手在“黄思源”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银丝闪闪,却没掉一滴泪,只是看完后把证明折得方方正正,放进贴身的口袋:“我儿是d员了,好,真好。”
黄母端来两碗糖水,红糖沉在碗底,甜香漫开。
她把一碗推到许建军面前:“你上次说,思源在部队总念叨我做的酱菜?”
许建军猛地抬头,眼眶红了:“是,他说婶做的酱黄瓜比部队的咸菜香,本来这次探亲.”
“我腌了一坛子,在灶房呢。”
黄母起身往厨房走,脚步比上次稳些,“你带回去,配馒头吃。”
路过堂屋木箱时,她伸手摸了摸箱盖的红布。
里面除了那个搪瓷缸,还有一枚二等功勋章、一本磨破了封皮的笔记本,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那是黄思源出发前揣在兜里的,说“万一饿了,留着垫肚子”。
堂屋里坐着黄思源的姐姐黄思慧,手里拿着件没缝完的蓝布褂子,针还插在布上;妹妹黄思雨才七岁,躲在姐姐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许建军,眼神里满是期待。
黄思慧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黄思源工整的字迹:“我是黄思源,要当最好的兵,护好国家,护好家人。”
她的眼泪掉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弟上次写信还说,等打完仗,就带我们去县城买新衣服,还说要帮成军找个好工作……”
黄思雨拉着姐姐的衣角,小声问:“姐,哥是不是不回来了?他答应给我带的连环画呢?”
她年纪小,还不懂“失踪”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哥好久没回信了,现在看到大家哭,才隐约觉得不对劲。
许建军看着这一幕,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扑通一声跪在黄父面前,头低得不能再低:“叔,婶,是我没护住思源。那天雾太大,我们被打散了,我回头找他的时候,只看到这个缸子……我找了半个月,把附近的山坳都找遍了,可我没找到他……”
这是他跪的第三次。
黄父蹲下来,伸手扶起许建军,他的手也在抖,却还是拍了拍许建军的肩膀:“建军,起来。不怪你,咱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