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跟我说过,当兵就是要保家卫国,万一他回不来,让我别难过,说他是为国家做事,值。”
“值?”
黄母突然抬起头,“他才三十啊!他还没娶媳妇,怎么就值了?建军,你跟我说,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她不是要怪许建军,只是心里的疼太满了,憋得慌。
黄思慧抱着母亲,自己也在哭:“妈,弟是英雄,他没白活……”
黄父叹了口气,从炕席底下拿出一封信,那是黄思源出发前寄来的,信就他自己看了。
他展开信,声音有些哽咽,却字字清晰:“爸,妈,这次任务可能有点危险,但我不怕。我是军人,守护国家是我的责任。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别伤心,就当我还在站岗,看着咱家,看着咱国家。”
念到最后,黄父的声音也颤了,他把信递给黄母:“你看,这是思源自己说的。他从小就懂事,知道啥是该做的。咱不能拖他后腿,更不能怪建军。建军也在前线拼命,他能活着回来,还能把思源的东西带回来,已经不容易了。”
黄母接过信,她不认字,但是儿子的字迹他熟悉,眼泪就掉得更凶。
她把信贴在胸口,像是在跟儿子说话:“妈知道,妈知道你是好孩子……妈就是想你,想你再喊我一声妈……”
许成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的悲痛与坚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以前他总觉得“牺牲”是很远的词,可现在他知道,牺牲是黄思源没寄完的信,是黄母怀里的搪瓷缸,是黄父手里攥着的勋章,是大哥肩膀上没好的伤。
快中午的时候,许建军和许成军要走了。
黄父把他们送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枚勋章,突然说:“建军,以后要是想思源了,就来家里坐坐。他的房间,我还给他留着,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至于你总说思源把你推开……别往心里去。”
他往烟斗里装烟,“当兵就得有这股劲,换作是思源遇险,我知道你也会这么做。”
老爷子眼泪早已经哭干了。
“叔……”许建军的喉结滚动,“是我没护住他。”
“护得住命,护不住心。”
黄尚喜点燃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亮,“思源写信说,你们连里有个新兵怕炮响,他总陪着说话。这孩子心善,救你是他自己选的,不怪你。”
黄母端着酱菜坛子出来,听到这话,突然红了眼圈:“他打小就这样,路上见了讨饭的都要把窝头分出去。我说他傻,他说‘娘,人活着得帮衬着’。”
她把坛子往许建军面前推,“带回去,就当我儿还在,给你送酱菜呢。”
许建军看着坛子,对着黄家人深深鞠了一躬:“叔,婶,等我退了,我每个月都来,给你们挑水、劈柴,就像思源在时一样。”
黄尚喜扶起他,拍了拍他的后背:“不用,你好好养伤,好好当兵,就是对思源最好的念想。”
他指了指墙上的参军通知书,“他选的路,你这个当哥的替他走下去。”
临走时,黄思慧追出来,叫住了许成军:“成军,我看了你登报的作品,知道你现在是作家了,以前思源就想着当个作家写点东西,没想到他没机会,你却成了。你帮我给他写几个字吧,就写‘黄思源的姐姐黄思慧,会替他看世界’。”
许成军提笔写下,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句:“英雄不死,精神长存。”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建军抱着酱菜坛子,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黄思源父母越是沉默,越是原谅他。
他.
第一次来是赎罪,第二次来依然是赎罪。
村口的老槐树下,黄家人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白幡在风里轻轻摇。
许成军回头望了一眼,见黄母正把晒好的花生往竹篮里装,动作很慢,却很稳,像在完成一个和儿子的约定。
风里飘来酱菜的咸香,那是英雄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英雄伟大,永垂不朽”
“少年,莫忘来时路”
“若你记得我,请带我回家”
许成军的笔杆子痒了,痒的发烫
未完待续。
第102章 一棒子打翻半岛咋样
“哥,我想写个小说?”
回去的路上许成军对着大哥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什么题材?”
“写你和黄思源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
许建军怔住了。
“那我可是要很期待了,成军。”
“还得要哥你的帮助。”
1979年军队管理和现在稍有不同,普通士兵当兵第3年有探亲假,假期 15天。军队干部中,未婚干部两年一次 20天,已婚干部一年一次 30天。
许建军在当时突击作战的时候已经是副连级排长了,属于干部行列,可以在家休整20天。同时因为承担了携转二班长黄思源的遗物的任务,多特批了五天假期。
至于遗体,没有遗体。
因此,排除路上耽搁的时间,许建军总共能在家待20来天。
时间,一晃过去了一周。
许成军和大哥许建军住一个屋子,每天晚上依然能听到许建军每天晚上被噩梦惊醒,有时候还会大吼大叫。每次看到因为自己的状态不好惊醒了弟弟,都会非常歉意,好几个晚上,许成军睁眼的时候,都发现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大哥就一个人蹲在小院的门口抽烟。
很多时候都在泪流满面,看到弟弟的时候又会慌忙的擦去泪水,然后说一句:“让成军见笑了”。
许成军会笑么?
肯定不会。
他从没想过这样经历血与火的钢铁战士竟会是他大哥。
虽然战士其实可能并不“钢铁”,他们也会流泪。
许成军知道他大哥可能缓了PTSD。
PTSD即战后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指个体经历战争、军事冲突等极端创伤事件后,出现的长期心理、生理及行为异常反应,核心症状包括侵入性创伤回忆、回避与创伤相关的场景或记忆、负性认知与情绪改变、警觉性增高等。
其治疗需结合心理干预、药物治疗及社会支持。
但这年头找个心理医生或者找到PTSD的治疗药物的难度不见得比盖一座100米的大楼要小。
所以,最好的方法也就是通过家庭的抚慰帮助患者识别和修正因创伤产生的负性认知。
好在全家都在这么做。
清晨的阳光刚爬过东风县中学家属院的墙头,许家的灶台就飘起了白烟。
陆秀兰系着蓝布围裙在锅台边忙乎,铁铲敲得铁锅“叮当”响:“建军快尝尝这糖糕!你弟从上海带的糯米粉,特意让供销社给磨的细面!”
许建军刚咬开糖糕,金黄的糖浆就顺着嘴角淌下来,惹得许晓梅拍着巴掌笑:“哥变成小花猫啦!爸快看,哥的胡子上都挂糖啦!”
许志国放下旱烟锅,故意板起脸递过手帕:“军人形象呢?当心你弟把这场景写进小说,让全国人民都知道副连长许建军吃糖糕蹭胡子。”
“是啊哥!回头都给你写进去!”
这几天他一直缠着许建军让许建军讲讲他们在战争中的故事,却越听越是心惊。
很多他以历史视角、宏观视角看的战役、战事,具象化到个人身上,往往是一个甚至无数个家庭的悲剧。
战士们很英勇,但是战争真的很残酷。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每个身上就是一座山。
黄思源的故事并非个例.
当他问起许建军当时被通知要上战场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许建军的回答比他想的要简单的多,也诚恳的多。
“当时上级通知要上战场了,然后就是发枪发子弹写遗书。之前,部队已经集体放了很多猴子屠杀我国边民的录影,还有毛子欺负我黑龙江渔民的纪录片。因此,大家一点紧张和害怕的心思都没有,就寻思怎么当面和猴子们碰一碰。连队指导员作完精神上的动员,最后发布物质上的奖励办法,表现突出的入d提干,突破XX封锁线记一次二等功”
他摩挲着军装上的铜纽扣,声音轻了些,“我是排长,得逼着自己冷静。可底下的兵不一样,一个个眼睛红得像燃着的柴火,脑子里哪有怕?全想着怎么跟猴子们真刀真枪碰一碰。”
说完还补了一句:“他们确实是都是好样的。”
这几天他一直在写这个故事,偶尔拿给建军看,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泪目,最后说:你再多写一些字我再看看。
许成军也不知道大哥是不满意,还是想多看看他们的样子。
一周时间,每天写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陪家人,改改停停,现在已经4万字的规模。
一部非线性叙事的长篇小说,钢枪与红绸的故事。
“那不行啊,二哥!你得多写大哥英勇杀敌的场面!”许晓梅笑着。
“行行行,我把你大哥写成'齐天大圣孙悟空'下凡,一棒子打翻中南半岛咋样?”
“那感情好!那能不能把我写成七仙女啊!”
“写你个大鬼头!”老妈一巴掌拍在晓梅头上。
“挨个玩笑嘛,妈!”
“不过,二哥你可得努力!以后我大哥是连长,二哥是作家,说出去多威风!在这条街上我晓梅姐多有面!”
“姐你个大鬼头!”又是一巴掌!
“哎呀!你把人家都打傻了,我们老师还说不能打小闺女头!”
“我不就是你老师,我咋不知道?”许志国插话。
许晓梅:“.”
什么人啊,都是!
许成军正帮着摆碗筷,见气氛正好,全家都在:“爸、妈、大哥、晓梅,跟你们说个正经事。我在复旦'师兄'章培横章教授说,学校图书馆最近缺人整理图书,活儿清闲,每天登记借书还书就行,大部分时间能自己看书学习。”
他看向眼睛发亮的妹妹,“你不是总念叨想学服装设计?再读读书,考个大学。那儿有好多国外时装杂志,还有美术系的学生能请教,正好圆你的梦。”
这事朱老和章教授都问过许成军,等许成军走的时候,章大师兄把这个事跟许成军说的轻描淡写,只是提了句正式的现在门槛高,以后可能会有机会,但是现在只能是临时工身份。
不过师门确实已经很给力了,1979年正是返乡的高峰期,无数城里知青都强破头往复旦钻,哪怕是个临时工,也得花章培横不少的人情关系。
许晓梅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辫子上的红绸带都跟着颤:“啊?啥?”
孩子傻了。
“能给你安排到复旦图书馆或者中文系档案室当临时工,看你想法。”许成军又重复了一遍。
没说中文系档案室,是他觉得图书馆临时工更好一些,这里面出人才。
“真的能天天泡在书里?可……可我走了谁给妈捶背?谁帮爸去供销社换烟丝?”
她戳着碗里的鸡蛋,声音越来越低,“妈冬天咳嗽没人熬红糖姜茶,爸在家干活都没人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