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哲站在奶茶店门口。
看着舅舅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雨水拉得变形,最终消失在拐角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猛地涌上了鼻腔。
……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猛烈。
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砸在购物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外面奔腾咆哮。
吕哲站在奶茶店里,默默等待着。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却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舅舅刚才那副苍老而疲惫的模样。
他无法想象,这些年舅舅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从一个雄心勃勃的汽修店老板,变成一个在暴雨中穿行的外卖员。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中。
李彪回来了,从奶茶店联通商场那侧的门进来。
他已经脱掉了那身显眼的黄色外卖服,换上了一件还算干爽体面的深色Polo衫,头发也用手胡乱地梳理了一下。
虽然脸色依旧憔悴,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让你久等了。”李彪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没事,舅舅。”吕哲摇了摇头,将手里刚买的两杯热茶递了过去,“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你这孩子,乱花钱干什么。”李彪嘴上虽然责备,但还是接了过来,手掌触碰到温热的杯壁,他那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我不爱喝这甜腻腻的东西,我帮你拎着,回头还是你喝吧。”
未等吕哲开口,舅舅不由分说拉起他胳膊。
“走,吃饭去,你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吧?舅舅今天收工早,带你去吃点好的。”
李彪带着吕哲,七拐八拐来了一家座无虚席的炒菜馆。
这家藏于巷中的饭店充满了嘈杂的人声和浓郁的饭菜香气,与外面的风雨交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李彪点了几个扬州本地的家常菜:大煮干丝、狮子头、盐水鹅……都是些硬菜。
“舅舅,你最近咋样?”等菜的工夫,吕哲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说来话长了。”李彪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倒是你小子,怎么回事?在申城的设计院干得好好的吗?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我……辞职了,出来散散心。”吕哲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辞职了?”李彪愣了一下,语气复杂地说道,“乖乖隆地咚,这几年工作可不好找啊……不过年轻人多走走看看,开阔开阔眼界,也是好事……但玩够了也得赶紧找个正经事做。”
他话语里透着一股长辈式的关怀和担忧,却绝口不提自己的事。
吕哲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景,心中那股酸涩感又涌了上来。
这位舅舅心里一定藏着很多事,只是不愿意在晚辈面前表露出来。
菜很快就上齐了。
热气腾腾的大煮干丝,汤色奶白。
里面的干丝细如发丝,点缀着翠绿的豆苗和粉色的虾仁,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砂锅里炖得软烂的狮子头,随着汤汁的翻滚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还有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盐水鹅,鹅皮油亮,肉色粉嫩,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
满桌的菜肴,香气四溢,将小小的角落塞得满满当当,驱散了风雨带来的寒意。
李彪又要了两瓶啤酒,用牙“嘶”一声咬开瓶盖,给吕哲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白色的泡沫瞬间涌了上来。
“来,小哲,走一个。”李彪端起玻璃杯,神色间带着几分强撑起来的热络。
吕哲端起酒杯,和舅舅碰了一下。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麦芽的清香,却丝毫无法浇灭他心中的那团火。
“快吃菜,尝尝这个狮子头,这家店的招牌。”李彪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笨拙地从砂锅里舀起半个狮子头,颤巍巍地放进吕哲碗里,“你看你都瘦了,在外面一个人,肯定没好好吃饭。”
那狮子头炖得极烂,肉质松软,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
吕哲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糜混合着马蹄的清甜,入口即化,汤汁鲜美醇厚,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开来。
的确是难得的美味。
“好吃,舅舅,你也吃。”吕哲由衷地赞叹道。
“你喜欢吃就多吃点。”李彪嘴上说着,自己却只是夹起一块盐水鹅,慢慢地嚼着。
他眼神有些发直,心思显然不在饭菜上,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端起酒杯,闷头灌上一大口。
一时间,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
这满屋的烟火气和热闹的人声,反而衬得他们这一角格外安静。
吕哲看着舅舅那被酒精染红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感受到,舅舅心中压着一块巨石。
那杯中的酒,与其说是助兴,不如说是浇愁。
这顿饭,美食的香气越是浓郁,吕哲心里那股酸涩感就越是强烈。
他想问,想知道舅舅这些年到底怎么了。
第40章 我的表妹
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终于,在李彪又一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吕哲放下了筷子。
看着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吕哲轻声说道:
“舅舅,自从我爸妈走了以后,我……其实好久没跟长辈坐下来好好聊聊天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李彪心中那道紧锁的大门。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个在风雨中奔波,在生活重压下不曾低头的汉子,在听到这句话后,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顷刻间土崩瓦解。
“你这孩子……”他哽咽了一下,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包含了太多的辛酸与无奈。
“你问我最近咋样了……说起来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几年前你外公走的那会儿……”李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了一大口。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断断续续讲述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你还记得舅舅那个汽修店吧?头几年生意还行,挣了点钱。
“可谁能想到,这世道说变就变。
“这几年电动车越来越多。
“那玩意儿不用换机油,不用保养发动机,连变速箱都没有。
“东西是好,毕竟现在就连坦克都上混动了。
“看着国产品牌汽车越来越牛逼,我也感到骄傲啊。
“可这对我这种修传统汽车的……唉……
“年纪大了就算想转行…这脑子和身体也学不进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时代变迁的无奈和不甘。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这几年的形势……我那个厂子撑了两年半,实在撑不下去,欠了一屁股债,今年年初关了…车子和房子也都卖了。”
“那舅妈她……”吕哲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舅妈……”李彪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直接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我们离了。”
“什么?”
“她一个人跑BJ去了。”
李彪的声音很低,故作轻松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痛苦。
“她说我没本事,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也是,我就是个修车的……现在又成了送外卖的…给不了,是真的给不了啊……”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真他娘的是至理名言。”
吕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舅舅。
任何语言在如此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那表弟和表妹呢?”
“你表弟跟了她,”李彪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说BJ教育条件好,能给儿子更好的未来……
“我……我争不过。
“你表妹伊婷,倒是坚持跟着我。”
“我现在就靠跑外卖挣这点钱,养活我们俩,顺便还点剩下的债。”他端起酒杯,敬向窗外的风雨,“这日子就像这天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给你来一场大暴雨,浇得你浑身冰凉,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酒过三巡,李彪已是酩酊大醉。
他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压抑地哭了起来。
时不时还断断续续说着些醉话,让吕哲拼凑出更多的事情……
舅舅的前妻最近计划从BJ到扬州,来接女儿去南通上大学。
舅舅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他觉得自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送女儿上大学去报到这点事,自己一个人还是能办到的……
可前妻偏偏要跑过来。
这明摆着是想趁机过来看他笑话!
在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上,又狠狠踩一脚。
“我……我对不起婷婷啊……”他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哭诉着,“她那么懂事,学习那么好……高考前一天,还在帮我分拣单子……我这个当爹的……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