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投桃报李。
林牧云帮他挣了政绩,他就帮林牧云扫清障碍。
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送走赵局长,林牧云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材,心中踏实了许多。
传承馆的建设,终于走上正轨。
但暗处的敌人,不会就此罢休。
杨老三、外地“考古队”、“影”组织、神秘背包客...这些人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鬣狗,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扑上来之前,布好陷阱,磨快刀锋。
“林先生,地基明天就能浇混凝土了。”施工队长过来汇报,“按照进度,主体框架二十天能完成,三个月内可以竣工。”
“好。”林牧云点头,“质量第一,进度第二。”
“您放心!这馆子是咱们寨子的希望,谁也不敢马虎!”
是啊,希望。
林牧云望向忙碌的工地。
寨民们扛着木材,喊着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光。老人们坐在树下编竹筐,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嬉戏。
这座传承馆,承载的不仅是神话故事,更是一个寨子、一个民族、一种文明的未来。
他要让这座馆,稳稳地立起来。
让祖灵的故事,世世代代传下去。
让那些觊觎者,只能看着,碰不到,拿不走。
夜色渐深。
林牧云回到房间,摊开纸笔。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手续的刁难与化解,暗处的窥探与反制,项目的推进与希望。
他需要写点什么,记录这一刻。
沉吟许久,提笔写道:
《哀牢山建馆有感》
辟地开天事已遥,犹存古寨守寂寥。
祭经译罢知鸿蒙,馆宇兴时破寂寥。
刁难曾阻伐薪路,巧计终成跨壑桥。
莫道深山无甲子,祖灵一醒动九霄。
写罢,他轻声诵读。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忙碌了一天的寨子,也照着远方沉默的盘古山。
山风过处,仿佛有古老的歌谣在回荡。
那是祖灵的声音,也是文明的声音。
而这声音,将因这座馆,传得更远,更久。
晨光如约而至,穿透哀牢山的薄雾。
林牧云在木窗边站了许久,看着寨子从沉睡中苏醒。昨夜写下的诗句还摊在桌上,墨迹已干,字字分明《哀牢山建馆有感》。诗是好诗,但诗外的世界,却未必如诗般宁静。
传承馆的地基已完成混凝土浇筑,青石地基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再等两天,等混凝土强度达到标准,就可以开始搭建主体木结构了。
工期顺利,但林牧云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该走了。”
身后传来叶瑾瑜的声音。她已经收拾好行装,一个轻便的登山包,里面装着这几天采集的草药标本、笔记,还有阿木嫂送的彝绣。
林牧云转身:“都准备好了?”
“嗯。”叶瑾瑜点头,“阿普祭司说今天要传授完整的《祖灵创世歌》古调,之后我们就可以启程了。苏杭那边,清浅已经催了好几次,白蛇传项目需要你回去定演员人选。”
是该回去了。
哀牢山之行已逾旬日,盘古神话的脉络基本理清,传承馆项目步入正轨,暗中觊觎的各方势力也被初步牵制。
但林牧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两人下楼时,阿木家的火塘边已经聚满了人。
阿普祭司端坐在主位,沈墨在一旁调试录音设备。宋清和安保队员们在检查装备,准备返程事宜。阿木和寨子里几位老人也在,神色庄重。
看到林牧云,阿普祭司招了招手。
“林先生,来坐。”
林牧云在老人身边坐下。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今天,我要把《祖灵创世歌》的七种古调,全部传给你们。”阿普祭司的声音苍老而清晰,“这七种调子,对应祖灵七窍。我爷爷传给我时说过,七调合一,才能唤出完整的祖灵之音。”
沈墨精神一振:“阿公,这七种调子有区别吗?”
“有。”老人缓缓道,“左眼调高亢,右眼调低沉;左耳调绵长,右耳调急促;左鼻调悠扬,右鼻调顿挫;口调最复杂,要(bjaa)融汇前六调,还要有自己的变化。”
他顿了顿:“我九十三岁了,这七种调子,还能唱全。但我死后,寨子里就没人会了。所以今天,我要把它们留在机器里。”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众人都心头一沉。
一种文明记忆,一个九旬老人是最后的载体。他若离去,便是永诀。
林牧云郑重道:“阿公放心,我们一定让这七调古歌,世世代代传下去。”
阿普祭司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开口吟唱。
第一调,左眼调。
声音高亢如鹰唳,直冲云霄。旋律简单却有力,每个音符都像要刺破苍穹。沈墨快速记录着音高、节奏,宋清则用专业设备多轨录音。
第二调,右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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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为低沉,如大地沉吟。音色浑厚,节奏缓慢,仿佛在诉说大地的厚重与承载。
第三调,左耳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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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长悠远,如风声过耳。旋律蜿蜒曲折,时隐时现,像远山的回响。
第四调,右耳调。
急促如急雨,音符密集跳跃。这是生命的律动,是万物生长的节奏。
第五调,左鼻调。
悠扬婉转,如花香飘散。这是嗅觉的通感,通过声音表达气息的流动。
第六调,右鼻调。
顿挫有力,如呼吸吐纳。一吸一呼,一张一弛,暗合天地节律。
前六调各有特色,但都能听出是同源而出。而当第七调口调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调子太复杂了。
它融合了前六调的所有特点,又超越了它们。高亢处可裂金石,低沉处可撼大地;绵长如江河不绝,急促如万马奔腾;悠扬处让人心旷神怡,顿挫处让人血脉偾张。
更奇妙的是,这调子里有“词”。
不是彝语,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的音节。阿普祭司唱得极慢,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但连在一起,却无人能懂。
“这是‘祖灵语’。”老人唱完一段,停下来解释,“我爷爷说,这是祖灵创世时用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对应天地间的一种力量。后世子孙听不懂,但只要照着唱,就能与祖灵沟通。”
沈墨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可能是一种原始语言遗存!比古彝文更早的语言形态!”
林牧云也意识到了这七调古歌的价值。
这不只是音乐,不只是神话,这可能是语言学的活化石,是文明源头的直接证据。
录音持续了整个上午。
阿普祭司毕竟年事已高,每唱完一调都要休息片刻。但老人很坚持,一定要把七调完整地留下。
“我这一生,唱过无数次祖灵歌。”休息时,老人缓缓道,“但这一次,最完整,也最...安心。”
他看向林牧云:“因为我知道,这些调子不会随我入土了。它们会活着,会传到山外面去,会传到千百年后。”
林牧云握住老人的手:“阿公,我向您保证,这些古歌会成为龙国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将来在传承馆里,每一个游客都能听到您的声音,听到祖灵的故事。”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日里绽放的菊花。
午饭后,传授结束。
阿木捧出一个木盒,郑重地递给林牧云。
“林先生,这是寨子送给您的礼物。”
林牧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卷新的兽皮是阿普祭司这几天赶制的《祖灵祭经》复刻本。老人用矿物颜料,一笔一划地将原经的图案和文字重新绘制,还加上了汉语注释。
旁边还有一把小巧的骨笛,用祖灵菇生长处的竹子制成,笛身刻着盘古开天的图案。
“这笛子,能吹出祖灵歌的调子。”阿普祭司说,“虽然比不上人声,但也有几分韵味。你带在身边,想听祖灵歌时,就吹一吹。”
林牧云郑重收下:“谢谢阿公,谢谢寨子。”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阿木眼睛微红,“您来了,寨子才有了希望。传承馆建起来,年轻人就不用出去打工了,祖灵的故事也能传下去了。”
寨民们陆续送来礼物:彝绣的挂件、竹编的背篓、自酿的苦荞酒、晒干的野菌...都是山里的东西,不值什么钱,但情意厚重。
林牧云一一收下,让宋清记好每一份礼物的主人。
将来,要加倍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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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该启程了。
两辆越野车已经停在寨口,行李装车完毕。寨民们几乎全出来了,男女老少都来送行。
阿普祭司在阿木的搀扶下,走到车前。
“林先生,山路险,多小心。”老人拍了拍林牧云的手,“祖灵会保佑你。”
“阿公保重身体。”林牧云诚恳道,“等传承馆建成那天,我再来接您去剪彩。”
“好,我等着。”
众人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