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说会吧,秦淮自己吊的高汤和现在厨房里的高汤相比……
那玩意可能不叫高汤,那玩意就是汤。
曹桂香笑笑,表示她懂了。
“老支书应该和你说过我和你张爷爷的事吧?”曹桂香揭开第二口锅的锅盖,凑上去闻了一下味道又盖上,然后给第三口锅关火。
秦淮根本不知道曹桂香在做什么菜,只觉得看上去好像都很厉害,闻上去都很香,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看。
“说过,只是说您和张爷爷都是从北平来的知青,当年没有返城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留在了我们这边。老支书还和我说过,您之前好像是在北平的一个很有名的大酒楼工作的,叫永…永……”
“永和居。”曹桂香道,拿起汤勺从装高汤的炖锅里舀上小半勺,把汤勺递给秦淮,“尝尝,这是鸡高汤。”
秦淮受宠若惊的接过汤勺,小心翼翼浅尝一点。
鲜!
太鲜了!
秦家村的老母鸡们,对不起,把你们煮成那么普通的鸡汤你们今年算是白死了。
“能尝出我在汤里加了什么吗?”曹桂香问。
秦淮又浅浅舔了一小口,他吊过高汤,也见过黄胜利和黄嘉吊高汤,正常的鸡高汤里该加什么食材他都清楚。
曹桂香既然这么问,这个高汤里肯定是有一些不太寻常的食材。
“干贝、火腿、香菇、猪骨……”
秦淮说了几个一尝就能尝出来的,不用尝大概也能猜出来的,又不是很确定地浅喝一小口,再喝一小口。
喝完了。
一共就小半勺。
秦淮紧张得都有点出汗了。
“好像还有…有…鸽子?”
“还有呢?”曹桂香接着问。
见自己说对了,秦淮更有信心:“应该还有桂圆肉,但我不知道桂圆肉煮汤会煮出什么味道,这个是我猜的,我之前听黄师傅说过有的鸡高汤需要加桂圆肉。”
“你为什么会猜桂圆肉?”
“因为我喝过很多黄师傅吊的鸡高汤,味道和您的有一点不太一样,您的味道明显更丰富一些,而且更醇厚。肯定是多加了一些食材,所以我猜可能是桂圆肉。”
曹桂香笑着点头:“没错,大差不差,小秦你虽然刀工和火工都不太行,基础知识也不够广,但是很聪明。”
秦淮就当曹桂香是在夸自己,曹师傅说什么都是在夸自己。
“我的师父是谭家菜传人。”曹桂香突然一下开始自我介绍,“谭家菜有很多大菜好菜都是高汤菜,所以学谭家菜最先要练的就是吊汤。”
“练吊汤其实也是练火工。”
“我想把菜做好,光有一锅好高汤是不够的。刀工也很重要,刀功不是简单的把菜切碎、切好看,剁成肉丝、肉糜,切丝、切块、切片。”
“刀工其实是让食材更适配于这道菜,让食材能发挥吸收得更好,能充分被烹饪。”
“所以刀工才是基本功,每一个厨师最开始练的都是刀功,得先学会切菜才能学会做菜。”
“无论是白案厨师还是红案厨师都要练刀功,练刀工的过程就是了解食材的过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厨师连食材都不够了解,要怎么才能把它们烹饪好呢?”
秦淮深有感触的点点头,其实他之前一直没觉得刀功特别重要,尤其是放在白案上。
但是上次曹桂香随便剁了点肉馅就把四喜汤团剁到了A级,秦淮才知道不是刀功不重要,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见识过重要的刀功。
曹桂香接着说:“你有一根好舌头,在你没有经过系统性的学习,没有良好的基本功,没有自幼就跟着名师指点学习的情况下,都能凭借自己的舌头、经验和猜测把刚刚的高汤的原材料猜得大差不差。”
“要是你早生四十年,当年和我一样去永和居偷吃东西被我师父发现,我师父一定会追到你家里,把你收为关门弟子。”
“如果我年轻30岁,我也一定会厚着脸皮自报家门,吹嘘一下我们谭家菜的历史,然后收你为徒。”
“不过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师父了,我这个退休多年的老太太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收徒弟了。”
“但是我至少可以在我最擅长的地方帮你一下。”
“你的刀功实在是太差了,差得跟刚进厨房打杂的学徒工一样。学徒工的刀工可能都比你强一点,当年我们永和居有很多学徒工也是自小在家里帮忙切菜的。”
“你的黄师傅和郑师傅就没有想着带你练一下刀功吗?”
秦淮觉得他需要帮黄胜利和郑达辩解一下:“可能是因为我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黄师傅和郑师傅还来不及教我刀功。”
“听说你现在在山市那边经营社区食堂,想必是没有太多时间留在这边练习基本功的。”
“不过你也是一个成熟的厨师了,不需要像学徒工那样从零开始练起。”
“之前你的黄师傅是跟你上网课的是吧?”
秦淮点头:“是,先上了一段时间网课,我再去姑苏那边交流学习线下教学。”
“那我这边可能得反过来,你得先在我这里学几天,才能上网课。”
“我让我家老张给你做6块菜板,把这6块菜板都切烂,你的刀功就可以出师了。”
秦淮都懵了。
曹师傅太主动让小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目瞪口呆的微微张嘴,说出一句:
“啊?”
在秦淮看不到的地方,曹桂香背过身去,懊恼地无声骂了自己两句。
‘曹桂香啊,曹桂香,昨天晚上词不是都编好了吗?怎么今天一张口全忘了,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呀?’
‘小秦该不会觉得你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老太太吧?’
曹桂香龇牙咧嘴地后悔了两秒,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补救的好方法。
曹桂香走到最里面,从始至终都没有揭过盖,从今天凌晨就已经开始文火焖,已经闷了至少9个小时的黄焖鱼翅面前。
揭盖。
香飘四溢。
曹桂香笑眯眯的看着秦淮,就像当年她师父想要收她为徒,笑眯眯的看着她的时候一样,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我们谭家菜,可是很好吃的。”
“有没有兴趣学一学?”
第279章 定期学习
在曹桂香揭开锅盖的那一刻,秦淮整个人已经傻了。
物理意义上的傻了。
太香了,实在是太香了!
秦淮只觉得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跟他说:快,快尝一口!尝尝是什么味道,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香到秦淮只看到曹桂香的嘴巴一张一合,但是耳朵已经自动屏蔽了她在说什么,只能隐约听到嗡嗡的杂音,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嗅觉上。
那一刻大脑都是懵的。
什么都没有办法思考,就连视力也突然一下下降了很多,看不到周围的一切,只能看到锅里金灿灿的黄焖鱼翅。
是的,金灿灿的黄焖鱼翅。
秦淮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这锅鱼翅有多漂亮,因为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鱼翅菜。
实际上它在锅里的时候也不算漂亮,因为还没有盛出来摆盘,但是很亮。
就跟秦落最爱看的中华小当家里,主角每次做出一道好菜,揭盖的那一刻金光大闪,闪得周围的人睁不开眼的亮。
万里长城的bgm已经在秦淮的心里响起来了,他心里有一个乐队正在奏乐。
停顿了足足几十秒,秦淮才恢复感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听到了刚刚曹桂香在说什么。
秦淮努力把视线从黄焖鱼翅上挪开,看向曹桂香,为自己刚才非常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感到不好意思而微微低头。
秦淮边不好意思,边忍不住偷偷瞥两眼锅里的黄焖鱼翅,深吸一口气闻闻香,才在心里组织语言。
又沉默了足足三十几秒,秦淮才不是很确定地开口:“曹…曹师傅,您…您是要我跟着您练红案?”
秦淮确实比较没有常识,但是毕竟也在黄记进修了几个月,谭家菜有多牛逼他还是知道的。
就算之前心里没概念,现在在厨房里看到锅里的这锅黄焖鱼翅也该有概念了。
S级。
这是秦淮对这个黄焖鱼翅的评级。
绝对有S级,虽然他还没有尝到味道,但是光闻香味就能闻出这绝对是S级菜的菜香。
如果这样的菜品都不是S级,秦淮很难想象究竟得是多么惊艳的玉盘珍羞,琼浆玉露才能评上S级。
秦淮唯一摸出的正宗的S级的菜谱,是江承德的。
这位大师他看不见,摸不着,视频教学甚至看不太明白。但是面前的曹桂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只要他想明白就一定能问明白的。
秦淮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甚至在想,如果跟着曹桂香学红案倒也不是不可以。
就是山市的云中食堂肯定是回不去了,秦淮之前问过董仕最开始是怎么学厨的,那可真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武侠电视剧里的主角是怎么从小勤学苦练的,董仕就是怎么练的,甚至要加倍,每天没日没夜的练刀功练火候。
光学切墩就学了三四年才有资格碰锅,学到现在,在黄记后厨也还只是个切墩厨师。
曹桂香笑了,笑得眉毛都弯了:“当然不是,你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白案厨师了。如果这种时候我再拉着你从头开始练起,让你像学徒一样关在厨房里练几年红案,导致白案手艺生疏了,那我不成罪人了。”
“我的意思是就算作为白案厨师,你的刀功基础也实在是太差了。”
“白案和红案虽然不至于完全一样,但两者在大方向上是相通的,尤其是基本功。”
“你没有经过真正系统的学习,没有师父从小带着你练基本功。这几天我们在微信上聊天的时候,小秦你跟我说了很多在黄记交流时候的事情,也跟我讲你的黄师傅和郑师傅都很用心的教导你,我相信你应该也发现了。”
“当你只是单纯的卖早餐的时候,这基本功是完全够用的。可当你跟着郑师傅开始学习真正高难度的点心的时候,基本功就不够用了。”
“这也是为什么每一个好师父都会压着徒弟练很多年基本功,尽可能的把基本功练扎实的原因。”
“它看似无用,却是你厨艺生涯最牢固的地基。刀工、火工、调味,这三个红案最重要的基本功练习的过程漫长且枯燥,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很重要的作用,却是每一位厨师的道路上最重要的基石。”
“你的地基没有打牢靠,楼却盖得太快。”
“我没有让你转白案来红案的意思,当然,如果你真的对红案很感兴趣,愿意两者都学我也是很高兴很乐意教的。”
“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你这么有天赋的好苗子,如果在前进的道路上栽在地基上有点太冤枉了。做菜其实是水桶原理,最长的板子不一定能让你装很多水,但是最短的那块板子能让你一定装不了水。”
“我知道你在黄记后厨的时候,有很多厨师会帮你打下手,无需操心刀功的问题。可是你现在的水平可以找到能给你打下手的厨师,等到你以后水平再高呢,做的点心更难呢,对刀工的需求更高呢,你还能找到吗?”
“黄师傅认真做三头宴的时候,高汤不也得他亲自吊,食材亲自处理吗?”
曹桂香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没停着。边聊天边干活,把已经切配好的食材倒进锅中翻炒炖煮,控制火候,翻勺,调味,中途还不忘把黄焖鱼翅盛出来摆盘。
是真的摆盘,让盘里的菜更好看,曹桂香还用胡萝卜和白萝卜简单雕花,浇上高汤调味。
是的,她连盘里用做装饰的配菜都要调味。
曹桂香根本不需要秦淮进厨房帮他打下手,她可以很轻松的处理这一切,顺便聊会儿天。
秦淮也听明白了曹桂香的意思,曹桂香已经退休多年,没有收徒的兴趣,也没有教导徒弟的时间和精力。她现在就像一个已经闭关修行多年不为人所知的大宗门长老,修为高深且闲,下山溜达的时候遇见了秦淮这个骨骼清奇、天赋极佳,纯正野路子出身,经过名师简单指点但基础仍然比不上宗门弟子的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