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好。”黄文波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我给你三天带薪假,再给你批五百块钱经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哪搞。三天后,我要在蔡家关看到能动弹的机器。”
他扫视全场。
“这件事,我黄文波担着。成了,我们五处翻身。败了,我一个人去跟卢副厅长请罪。”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技术员费醒,对着身边的人低声讥讽。
“说得好听,不就是找个借口回家探亲吗?三天能造出挖掘机?他以为自己是神仙。”
声音不大,但陈远桥听见了。
他走到黄文波面前。
“黄处长,不用三天假。我立个军令状,就写在这份报告后面。三天之内,我要是造不出能干活的机器,我陈远桥自动辞职,卷铺盖走人。”
满屋哗然。
郑显坤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李振华看着陈远桥,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黄文波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当天下午,陈远桥找到了赵科严。
“帮我个忙,搞一套进口挖掘机的液压臂,报废的就行,只要大臂、斗杆和铲斗还在。”
赵科严吹了声口哨。
“你来真的啊?这玩意儿可不好弄。”
“钱,我出。”
“不是钱的事。”赵科严压低声音,“这东西都当宝贝疙瘩,就算报废了也锁在仓库里。我试试吧,找我干爹的一个老部下问问。”
夜幕降临,一辆解放卡车悄悄开进了蔡家关工地。
赵科严跳下车,满身油污。
“搞定了。日立机上的,动臂油缸有点漏油,斗杆的轴套磨损了,但主体没问题。”
陈远桥看着那截躺在卡车车厢里,锈迹斑斑却依然显得无比粗壮的黄色残骸,点了点头。
“谢了。”
他指挥着几个工人,把从林城买来的液压泵、阀门,连同这截残骸,一起吊装到另一辆早已等候的卡车上。
费醒远远看着,对身边的工友说:“看见没,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他不在工地搞,把东西拉走干嘛?心虚了?”
卡车没有开往林城的任何一家工厂,而是趁着夜色,驶上了通往独山方向的国道。
出发前,陈远桥找到了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的钟中。
“钟书记,麻烦您个事。”
他递过去一个封好的牛皮纸信封。
“如果,我没能按时回来,或者……出了别的意外,您把这个转交给王兴娇同志。”
钟中接过信封,感觉有些沉。他看着陈远“桥坚毅的脸,没有多问。
“你这孩子,是在赌命。自己当心。”
长途汽车站,空气里混杂着柴油和灰尘的味道。
陈远桥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正准备检票上车。
“陈远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兴娇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我听说了。他们都说你疯了。”
“可能吧。”陈远桥看着她。
王兴娇把文件夹塞进他怀里。
“别光凭一腔热血去疯。”
文件夹里,是几十页打印出来的外文资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液压系统图和英文注释。很多关键段落旁边,还有用钢笔写下的中文翻译,字迹娟秀。
“这是我爸托人从国外弄来的,关于移动式工程机械液压系统的最新技术。我找人翻译了一晚上。”
陈远桥的手指捏紧了文件夹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谢。”
“你必须回来。”王兴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陈远桥点点头,转身登上了开往独山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王兴娇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打开文件夹,最新的液压技术呈现在眼前,比他前世的记忆更加系统和先进。
他拿出兜里那张三万块的现金支票,又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
独山农机厂,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工厂,上个月就已经接到了最后通牒。
资不抵债,即将破产清算。
这一次回家,他赌上的不只是自己的前途和蔡家关的工期。
他还要把那个即将沉没的工厂,从深渊里拉出来。
或者,一起被拖进深渊。
第71章 带着图纸回独山
长途汽车的引擎声消失在独山县城的尘土里。
陈远桥跳下车,熟悉的煤灰味钻进鼻子。
独山农机厂的大门用一根粗大的铁链锁着,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
门内,几十个穿着破旧工作服的工人围在办公楼前,声音嘈杂。
“姓张的,你出来。”
“发工资,我们要吃饭。”
“再不给钱,我们就去县里告你。”
陈远桥绕到工厂侧门,翻墙进去,落地没有一点声音。
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厂区,走向最里面的钳工车间。
车间里光线昏暗,一台台绿色的机床安静地趴着,像一具具钢铁尸体,上面盖着一层油腻的灰尘。
陈江潮独自一人站在一台老旧的C620车床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反复擦拭着冰冷的卡盘。
“爸。”
陈江潮的动作停住,他没有回头。
“你回来干什么?这里已经完了。”
陈远桥走过去,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地上。
“我回来救它。”
陈江潮转过身,他看着儿子,布满油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救?拿什么救?拿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念头?你这是胡闹。”
陈远桥没说话,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满是铁屑的工作台上铺开。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省公路公司的项目。”
陈江潮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看到了最上面一行字,“关于联合研发‘DZ-1型’简易液压挖掘设备协议草案”,和页脚那个鲜红的“黔省公路工程公司”印章。
“公路公司?他们会要我们厂的东西?”
“他们要的不是厂里的东西,是你们的手艺。爸,成了,不只是一台机器的钱,是后续几十台,甚至上百台的订单。”
陈远桥指着文件上的一个条款。
“他们提供核心配件和技术支持,我们负责改装和生产。第一台样机,他们给五百块研发经费,还有三万块的租金。”
陈江潮的手指划过那份文件,他沉默了。
“我需要人,信得过,技术好的老师傅。爸,你帮我。”
陈江潮抬头,看着儿子眼睛里的光,那是他很久没在厂里见过的东西。
他拿起工作台上的搪瓷茶缸,喝干了里面的冷茶,把缸子重重一放。
“我去叫人。”
半小时后,钳工车间里亮起了灯。
陈江潮带着五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走了进来,他们是厂里技术最好的焊工、车工和钣金工。
一个叫李师傅的老车工看着陈远桥带来的那堆零件。
“老陈,就凭这些,还有你儿子画的图,真能搞出挖机来?”
陈江潮看了一眼陈远桥。
“我信我儿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是农机厂的张厂长。
“老陈,你们在搞什么?别搞了,快走吧。”
陈江潮眉头一皱。
“怎么了?”
“县里来人了,农机局的,给了最后通牒。三天,三天内必须把厂房腾空,设备清点,银行要来封存抵押。”
张厂长看着那堆零件,一脸绝望。
“三天后要是搞不出来,你们连这些破铜烂铁都碰不了。”
陈远桥看着张厂长。
“三天?足够了。”
张厂长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远桥转向他父亲和几位老师傅。
“各位师傅,我们没时间了。开工。”